 資中筠:難言改革痛楚 2012-11-20 08:39:25 來源:網友上傳 【導語】她是著名的學者,也是一位和藹可親的老人。當改革再次被提上檯面,呼聲漸高。然而,中國當前的困境是什麼,改革,中國下一步要如何走?或許,我們應該先找出中國當前最嚴重的問題,才能確定如何改革。而資中筠告訴我們,中國當前最可怕的問題,是全民腐敗。 =========全文閱讀========= 改革要有中國道路 如今,改革再次被提上檯面,呼聲漸高。似乎讓人們看到了改革希望,受振奮和鼓舞。但是我沒有感到振奮和鼓舞,相反,覺得希望渺茫。我們現在要尋找的是 “中國道路”,因為中國在行走,而不是固定在一處,只要前進不要倒退,而政治體制改革這一關是無法繞過的。更有一種悖論:當提到政治改革,則搬出“社會主 義”,以拒斥普世價值,拒斥所謂“資本主義民主”,理由是社會主義民主更加公平,人民享有更廣泛的權利。但是,面對腐敗、貧富差距擴大、社會保障大面積缺 失、生產安全條件惡劣等造成的災難頻發,機關的豪華辦公樓和大小官員的豪宅與百姓的陋室成鮮明對比,以及其他種種眾所周知的嚴重不公,在被認為是“資本主 義”的國家中也實屬罕見。有人卻又搬出早期資本主義原始積累時期的殘酷剝削作辯護,說是‘初級階段’不可避免。“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國家興亡,肉食者謀 之。”天下興亡,知識分子要承擔責任,不能讓整個道德價值系統垮台。現在講資本主義、社會主義,這種分界很可笑。因為事實是權貴資本和國際跨國資本正在聯 手,危害工人階級。 回到改革話題,首先要改的是“舉國體制”,就是不受監督的公權力。朝野日益高漲的“政改”呼聲即由此而來。對這個道 理,居廟堂之高者顯然比處江湖之遠的草民體會更深。說與不說,允許說到什麼程度,都改變不了事物自身運行的規律。我認為,當務之急是做而不是說。其次,要 改革的是公共財政,財政既然是取之於民用於民,那就要還給老百姓。老百姓想要的是“有尊嚴的”生活,享受平等的公民權利。 以前有一個說 法是“改了馬上死,不改等死”,到底是誰死必須要弄清楚。就像顧炎武說的,明朝朱家王朝滅了不等於全民族都死了。我們要拯救的是中華民族,包括精神不能整 個腐敗下去,所以孫立平寫的潰爛理論對我很有啟發,我覺得可怕的是全民潰爛,整個精神的墮落。所以眼睛應該向下,而不是總是向上,老是想給決策者提點什麼 意見,讓他們痴心的想着,這種自作多情的事可以少一些。現在更需要的是眼睛向下,即全民的問題。 前些日子以所謂愛國為名的打砸搶,一是 為了發泄他們的不滿,二是說明了民眾受的是什麼樣的教育,是什麼樣的情況。我當時感到非常悲哀。回顧歷史,上面還是慈禧太后,下面是義和團。這樣的心態, 難免不讓人情緒低落。我不是反對不妥協,我認為必要的時候就得妥協,不能夠打仗。當然,先進的中國為了對外爭國家榮譽,加強所謂“軟實力”,耗用納稅人巨 資辦多少“奧運”“世博”,建多少孔子學院。其實,這背後無法遮蓋中國特色的貪腐、官員廉潔度國際排行榜上名次低下,以及社會缺乏誠信等負面形象。 此外,由於中國的特殊國情,我們也不能全盤的把西方制度全盤引進,不然的話,就會引起“地震”。所謂的自由主義者,主張全盤引進的人到底有多少?至少我還沒怎麼看到。大多人主張漸進式的改革,你天天喊革命就完了。 解決腐敗問題要靠法治 古往今來,腐敗一直存在。腐敗不可怕,可怕的是全社會腐敗,現在我們國家最要命的是全社會腐敗,過去國民黨就是官場腐敗,學界、文化界、新聞界、企業界沒有腐敗,現在我們是全社會各界,最可怕的是從小學生受腐敗教育:媽媽給老師送個禮,要不然對我不好。今天在我們這裡講公平、正義,覺得現在不夠好,到現在的幼兒園小學生上來或者中學生上來,他們是不是覺得這事很不好?恐怕不是,他們覺得在這裡面誰都是這樣,接受了這樣一種觀念,這才是最可怕的事。 也是,腐敗哪個國家都有。但是,中國的廣大普通勞動者只分到極小的一塊。與美國不同的是,中國由於過去的物資極度匱乏造成極端貧困,即使那極小的一塊, 也足以顯著地改善多數工薪階層的生活。到目前為止,情況還能過得去。既然既得利益者不準備讓出一些份額來,那麼只有不斷加速把蛋糕做大才能使那一小塊分給 老百姓的蛋糕也有所增長。但不可能長期如此。 腐敗問題不搞法治和權力的制衡就沒有希望。若不能夠讓輿論和群眾監督的話,這種腐敗也不會 被解決。現在官員權力太大,需要改革。但是,從人的觀念來講,為什麼改革開放必須達到兩個凡是,所謂真理的標準的辯論起了很大的作用,這也是文化的解放, 思想解放,但是那個很不徹底。後來實際上又回到兩個凡是上面去了,要衝破一些東西的話,你必須要思想解放,思想和文化的重要性在這個地方,但是並不等於說 現在我們當前的主要問題就不是制度改革問題了,當前非常重要的還是制度改革的問題。現在碰到的不光是意識形態的問題,早期改革碰到是意識形態的問題,比如 說馬克思講的僱工幾個以上就是剝削,現在的問題是既得利益的問題,心裡明白的人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碰到很多利益集團的問題,這個改革的衝擊力 應該是自下而上。 我覺得中國的老百姓正在成長起來,但是在歪歪扭扭的成長,並不是很健康,馬上就會有法制觀念,無形的各種各樣的潛規 則,我覺得非常了不起,到處都碰到各種潛規則,你如果觸犯了這個潛規則,無論你有多好心去幫助別人做事,都是大逆不道的。我覺得文化的普及,這種思想,新 的思想,解放思想的普及非常重要,對於每一個有了這種思想的人應該有責任,特別是在學校裡面的老師們就更加有條件和有責任傳播,授業解惑,就是正視我們的 歷史。 政府本身就是大老闆 談經濟,我們的目標是什麼?若是單純為了GDP, 或為了外揚國威、炫耀一個光鮮、輝煌的“盛世大國”,那麼“舉國體制”、“舉省體制”乃至“舉縣體制”確實有效。中國的大部分GDP是來自地產投機而不是 高科技創新得來的。地方政府的主要財政來源是賣地。若真正以人為本,承認人除了滿足口腹的需求外,還要有思想精神的追求。若除了短期的GDP增長數字,還 着眼於中華民族長遠的“文明崛起”,那麼,應該承認,竭澤而漁、飲鴆止渴的發展模式已經難以為繼,中國已到了拐點。 健康的市場經濟需要 平等的權利以保證公平競爭,需要健全的法治以規範和執行遊戲規則,而配套的制度是民主而不是專制。在專制制度下的市場經濟也許可以在短期做出來成績,但必 將制約長期的發展。此外,市場並不是萬能的,它在促進優勝劣汰的同時也造成“弱肉強食”,製造着不平等。一個好的體制既要保護優勝劣汰,又要遏制或彌補 “弱肉強食”的弊病。 現在嚴重的社會分工不是市場的競爭造成的而是權力嚴重受到侵蝕,基本的人權得不到保證而引起的社會不公。如果說美 國的利益集團華爾街的大老闆們挾持了美國的政府的話,我可以說實際上我們的政府本身就是大老闆,就是最大的資本家和利益集團。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講,政治 體制非改不可。可是從這個角度來講,這個改革也是極其困難的,這是同一個根源。另外一點,中國是全球化 的受益者,跟美國有相同之處的,全球化分配是極端不公的,絕大部分的利益進入了權貴和暴富群體的口袋裡,而廣大的勞動者只分得了非常小的一塊蛋糕。但跟美 國有一點不同,因為過去中國是處於極端貧窮和完全沒有權利的情況之下的,所以有了這點鬆動了這點分配,到目前為止大部分的底層的人的生活也還是有所改善 的。所以,雖然很多的企業家都已經提出來不能一天到晚只關注GDP的不斷增長,剛才也有人談到了是不是可以放慢一點腳步來進行一些調整,為什麼不能這樣 做?其原因是經濟利益的絕大部分的集團,只有不斷地把這個蛋糕做大才能剩下一小塊來分給老百姓以使得他們不造反。他不可能調整為我那80%讓出再讓出 10%來,這個可能性不大。 到目前為止,老百姓還得到了一些利益,但是以後就沒有那麼幸運了。一個是國際的條件,比如說國際市場上縮小 了,這點我也不用多講了。還有一個是下一代新的進入就業市場的年輕人,一方面機會越來越少,一方面要求越來越高。這個要求並不是說不合理的。他不再人上一 代父輩所不能忍受的條件,這種權利不公造成了財富不公,也造成了精神財富和物質財富的分配都是不公的。這是中國所面臨的一個很重要的問題。這樣的不公一定 會引起社會的動盪,不平則鳴。 最後,我想說,一個好的國家,好的社會應該做好事容易,做壞事難。好人得到好報與惡人得惡報的概率要高。 這樣就是,人心向善,正義公平得以發揚。從近期看,政府公信力強,社會得以穩定。長遠來看,足以振興民族精神,優化民族素質。這才是長治久安之道,特別是 在當前矛盾迭出的轉型期可望避免大動亂,實現和平過渡。 而現在的情況正好相反:做好事難,做壞事易。即便當前官民共同大力提倡的“慈善 事業”,有善心做善事為弱勢群體雪中送炭者,往往遇到重重阻力。年輕人走進社會,要保持清白,守住道德底線,不但難以生存,且須隨時準備作出犧牲。而與貪 腐同流合污、向黑暗勢力低頭妥協則順風順水。以這樣的社會矛盾和“被和諧”的民怨,一旦經濟發生動盪,恐怕難有今日我們所譏笑的他國民眾的承受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