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理性主義哲學家笛卡爾說:“我思故我生效”(拉丁文:Cogito, ergo sum)。這句話的舊譯“我思故我在”有誤,因為suis (sum)有“成為、生效或起作用”的義項,還有“存在”的義項,而笛卡爾用的是前一義項,如他所定義的“成為本體”、“成為物體”。
笛卡爾思考因而產生以此作為知識基礎的自信,但如果他不說出來或寫出來,這種想法就沒人知道。言為心聲,要讓個人成為獨立個體並產生效果,思考之後說出來或寫出來是必需的,因此可以說:我思我言故我生效。 說話一般是簡短的,除非是演講(包括講課)或講故事,而寫作則可長可短。說話人人都會,但是會演講或講故事的人不多,會類似於後者的寫文章的人也不多。為什麼呢? 三言兩語或寫個便條需要的只是粗淺思考和簡單表達的能力,而說長篇話語或寫文章需要深入而且細緻的思考和表達能力。 說話最多的是說一句。句子一般分類為陳述、疑問、命令和感嘆。從言語行為哲學的角度來看,這些類型的功能層級是不同,陳述和感嘆只是表達。前者陳述事物、事情或推理,而後者表達感情。疑問和命令除了表達,還是對聽話人提出要求的行為。前者是索取信息,如同索取實物,而後者是要求聽話人做或不做某事。 長篇話語或文章最常用的是陳述(說明、敘事或論述),其次是抒情,很少用的是命令(除非你是官員),更少用的是疑問。 在陳述性長篇話語或文章類型中,最常用的是說明,其次是論述,最後是敘事。但是在母語、第二語言和外語教育中,最多的課文是敘事,其次是論述,最後是說明,因為敘事文有趣,學生愛讀,而論述文少數也有趣,說明文有趣的很少。 說明性長篇話語或文章,因其最常用,才是最需要的能力。說明性言文,如同繪畫、雕塑、攝影和建築,是空間技藝,需要的思考和表達能力包括取景、表現光和影及細節。 論述性長篇話語或文章,需要猜想能力、分析現象的能力和推理(邏輯)能力。中國人的這些能力偏弱,因為沒有西方從古希臘延續至今的公共場合辯論的傳統。古希臘的公共場合辯論催生了成體系的邏輯學和修辭學,而缺少公共場合辯論的古代華夏只有邏輯學和修辭學的萌芽。 敘事性長篇話語或文章,如同戲劇、電影和音樂,是時間技藝,需要講清事情發展變化的能力和描寫人物的能力,這是新聞採訪專業的訓練主項。 具備說長篇話語的能力,還是可能寫不好文章,因為口語和書面語是不同的。說長篇話語,基本上都是口語成分,語言的正式性程度較低,而且隨想隨說,不是背稿子,重複、羅嗦、出錯更正等在所難免,寫文章,口語成分在敘事文中較多,在說明文和論述文中較少,語言正式性程度較高,而且要求簡練。 胡適說白話文是“我手寫我口”,哪有這麼簡單?中國人的多種口語母語之間的差別比歐洲許多語言之間的大得多,而白話文是以吳語區等方言區的寫手的第二語言——官話為基礎的書面語。即便是口語成分較多的敘事文,也需要多讀而學會好的白話文的書面語。寫說明文和論述文更是如此。 ———————— 附錄 亞當| 粗口與場合及“國粗”新花樣 網上雜誌《石英》(Qwartz)報導(附註):荷蘭馬斯垂克大學(Maastricht University)社會工作與心理學系教授 Gilad Feldman做了個項目,看看愛爆粗口的人性格怎麼樣。 他的研究團隊“……找來 276 名受試者,要他們回答在生活中有多常爆粗口,他們咒罵背後的情緒又是什麼,是不是對某些事情感到生氣、沮喪或者焦慮,為了進一步了解這些人的人格特質,研究人員還會要他們填答艾森克人格問卷(Eysenck Personality Questionnaire),艾森克人格問卷中的 L 量表能幫人「測謊」,看出你有沒有編造或掩飾事實的特質,幫助研究員判斷你是不是個可靠、可信的人。 研究結果其實有些令人意外,研究人員發現,許多喜歡罵髒話的受試者,都是比較誠實可靠的性格,這兩者在統計學上呈現顯著的正相關。” “這份研究並沒有找出為什麼愛罵髒話的人往往很誠實,而研究人員還坦言,性格誠實可靠也不代表他們絕對不會犯罪或做錯事,只是這種人可能更不屑去撒謊掩飾自己的錯誤。” 心理學者有現成的人格問卷可用,容易調查被試的性格,但是不熟悉粗口或髒話的社會因素,難以深入探討這個問題。 粗口或髒話,是相對場合而言的。性伴侶在私下場合說性器官或性交,就不是粗口。這就好比穿衣服和場合的關係,裸睡被外人知道了也不會在乎。 穿衣服與場合的關係,可以按照場合的正式性程度來觀察。最正式的是典禮(包括正式晚宴),要求穿禮服(軍裝有軍禮服)。其次是工作場合,要求穿正裝或制服(軍裝有軍常服或作訓服)。再次是休閒場合,可以穿休閒服。不過休閒服會入侵工作場合,成為新的正裝。第四是家居,可以穿家居服。最後是床上,可以穿睡衣(包括內衣)或裸體。有些睡衣、內衣也會變成家居服甚至是休閒服。但是在現階段,穿着三角褲或裸體逛大街,還不能被大多數人接受。 說話寫東西與場合的關係,也可以按照場合的正式性程度來觀察。 最正式的是典禮發言、法律和機構公告等,要求用莊重風格。莊重風格有較多的古代語言留存成分。古代語言留存成分,日常不太聽到,比較陌生,就會有莊重的效果。漢語中的古代留存成分,包括文言和近代白話的。網上裝作有學問的一招,是夾用文言和近代白話成分,引人發笑。 其次是工作場合和正式文本等,要求用客氣風格。正式文本比較書面語化。 再次是休閒場合和非正式文本,可以用輕鬆風格。非正式文本比較口語化。 第四是私下場合和私信、日記等,可以用隨意風格。 最後是床上和色情文本,百無禁忌,無所謂粗口或髒話。性伴侶用莊重或客氣風格調情,那就好笑了。 在典禮發言、工作場合、休閒場合和私下場合愛爆粗口的人,是對場合不敏感,社會化或成人化未完成,在這方面如同少年兒童。少年兒童一般比成人要誠實可靠。 7年前,在歐巴馬總統簽署醫保改革法案的典禮上,拜登副總統以為麥克風關掉了,向歐巴馬道賀:Mr. President, it's a big fucking deal.(總統先生,是個他媽的大成功)。被記者報道後,一般人都會笑拜登不小心,不會因此覺得他誠實可靠。 拜登為什麼要用這個四字詞呢?因為覺得這超過最高級的形容吧,而且這表現了他和歐巴馬關係親密,說話禁忌少。 英語粗口主要就是這個四字詞,長盛不衰。漢語有時不容易直譯,例如拜登的這句話。翻譯成“是個我操的大成功”?比較奇怪。漢語譯成“他媽的”比較好,顯示英漢粗口的核心是不同的。 漢語的粗口比英語豐富多了,核心是女性生殖器,其次是男性性行為,再次是男性生殖器。近年來花樣翻新,網上文本用的特別多。下面分別看看。 (1)女/雌性生殖器 上面翻譯用的“他媽的”,省略代指“屄/逼/B”。這曾經被魯迅稱作“國罵”。仿照先例,流行粗口可以稱作“國之粗口”,簡稱“國粗”。 近年來網上流行的還有相關的“牛逼、裝逼、撕逼”等。 (2)男性性行為 傳統的“(我)操”,有了諧音替代“(我)草/臥槽”。傳統的還有“(我)日”。新出的有“(我)靠”(來自方言)。 傳統的“操你媽”,有了諧音替代“草泥馬”。新出的有“日鬼/日狗”。 (3)男/雄性器官 傳統的“屌”,在台灣國語中用作“厲害”之義而流行,並被外地人學用。同音的“鳥”,會被人讀作niao。傳統的“雞巴”依然流行。傳統的“卵(泡)”用得較少。 台灣國語的另一貢獻是“屌絲”(男人陰毛),用作“草根人物”之義,流行島內外。 大陸國語的一個貢獻是“然並卵”,來自“然而並沒有什麼卵用”。 附註 石英| 愛罵髒話就是沒教養?研究:這樣的人反而更可靠 https://ccc.technews.tw/2017/01/28/a-new-study-help-profanity-get-rid-of-its-stigma-linking-curse-to-honesty/ (2017-5-11) ———————— 亞當| 文言文有必要在中小學教嗎? 近日文言文在台灣高中國文課本中的比例交課綱審查委員會審定,該委員會成員當然多數不是國文專業的,有些贊成減少,被藍營攻擊為“去中國化”。最終決定比例不變。 此前中國小學語文課本擬減少古詩詞,被人爆料批評,驚動習近平,表態說:“不能搞去中國化”,嚇得有關部門趕緊收回減少的決定。 台灣和中國這些反對減少文言文課文的說法,非常搞笑。文言文課文是中國化的?白話文課文是非中國化的?在台灣是台獨化的?在中國是什麼化的?陸獨化的?那麼藍營反對台獨和去中國化,應該要求課文全部是文言文吧?習近平反對中國的去中國化,也應如此吧?雖然兩岸中小學學生花了大量時間學習文言文,但是到了高中畢業,大多並不具備文言文閱讀能力(包括藍營大多數人物和習近平),他們都是非中國化的?學生較多獲得文言文閱讀能力的教學法,是中國古代狂背文言文的私塾教學法,不過學生不用學數理化和外語等其他課程,專攻文言文。只有他們才是中國化的? 文言文課文多少乃至有無,跟中國化不中國化、台獨不台獨沒有任何關係,而是中小學漢語教育的專業問題,外行無權胡扯。 所謂文言文,是形成於先秦的漢語書面語。從此直到20世紀初的白話文運動,文言文一直是漢語正式的書面語,正式文件、學術著作和雅文學作品都只用文言文。不過文言文也經歷了一些演變。與文言文較小的演變相比,漢語口語的各種方言的發展和分化可稱劇烈,所以漢語早就是言文分裂。現在的偽歷史影視作品中,古人用偽劣文言文交談,是編劇沒知識。文言文是書面語,只能閱讀和朗讀,不能用於交談,因為很難聽懂。古人交談,用的是當時的口語共同語或方言。 與文言文相似的是拉丁文。拉丁文和拉丁語是古羅馬人的書面語和口語。後來拉丁語分化出意大利語、法語、西班牙語、葡萄牙語等多種方言/語言,歐洲還有日耳曼人、斯拉夫人等用的多種方言/語言,但是拉丁文曾經長期作為正式的書面語。與文言文不同的是,拉丁文長期有相應的拉丁語作為口頭交流的工具。隨着歐洲民族國家的興起,拉丁文早就失去了歐洲正式書面語的地位。歐洲一般人學習歷史,不需要學習拉丁文等古代書面語。 展望未來,漢族一般學生學習歷史,也不需要學習文言文。台灣和中國有些人雖然自己不具備文言文閱讀能力,卻堅持要中小學生學習文言文,是被傳統的謬誤觀念和文言文教育既得利益集團綁架了。 傳統的謬誤觀念諸如古代歷史和文學都需要讀原文。讀原文當然最好,但是學生時間有限,難以學會文言文閱讀。讀世界歷史和文學,都是讀原文最好,也需要學習多種方言和外語嗎? 文言文教育既得利益集團,也就是從文言文教育中獲利的人,其中大多並不具備文言文閱讀能力,例如很多中小學國文/語文教師。 中小學國語/語文課程,要教好北京官話及其書面語,就不容易了。非北京官話區的教師,很多自己方言口音濃重,難以教好學生國語表達。很多教師自己閱讀量不大,不注意指導學生泛讀,自己也寫不出像樣的文章,難以教好學生閱讀和寫作。這個課程的基本任務都無法完成,還要花很多時間教學文言文,更是浪費時間和資源。 文言文教育既得利益集團逐漸衰弱。20世紀初白話文運動時,中小學國文和歷史教師以及教出他們的大學和中師文史哲教師基本上都是只會寫文言文而不會寫白話文。現在連大學文史哲教師也極少會寫文言文了,只是具備文言文閱讀能力而研究中國古代史(包括古代文學史和古代哲學史)的占多數。 未來終將有一天,文言文會退出中小學國文/語文課本。至於有極大興趣學習中國古代史的學生,還是會從小憑興趣從易到難狂讀文言文。 (2017-9-21) ———————— 亞當| 泛讀趣文學文言 大陸中小學的文言文教育,不注意趣味性,而且閱讀量太少了。 學文言(現代書面語也是),還是要靠多閱讀。可惜教師不指導課外泛讀,這是中小學語文教學的陋規。教師窮折騰課本上的那點兒課文,連現代書面語的課外泛讀都不指導(引起興趣、布置、檢查、答疑、討論),文言課外泛讀指導就更沒指望了。 很多小孩兒開始泛讀文言,主要是閱讀老白話小說。老白話小說包含了一些文言成分。以“四大名著”為例,文言成分由少到多的順序是:紅樓、水滸、西遊、三國。人們為什麼會讀這些老白話小說呢?當然是因為它們有趣,能吸引人,所以說,通過大量泛讀來學習書面語的關鍵,是泛讀材料要足夠有趣。 接下來是泛讀全文言讀物。適合於初學者泛讀的最有趣文言讀物,有《聊齋志異》(清代人寫的文言短篇小說集)、《史記》(西漢人寫的歷史書,有多種選本)中的人物紀傳、《世說新語》(南朝人寫的筆記集)。難度再高些的是《左傳》(戰國時的人寫的歷史書,也有多種選本)。 這樣泛讀下來,小孩兒就學會文言了。 江澤民在十六大前說過要全退,然後教幾個蒙童。後來不退反進,害得好幾個失學兒童至今沒老師教。我也學候補教師老江,發個願,退休後招幾個小孩兒,補習文言文,掙點兒養老錢。 (2003年9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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