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了半輩子,發現自己永遠處於想家的狀態。
從記事起,就被送到幼兒園,小小的心靈,每周都要承受離開爸爸媽媽的那種無助,無靠的感覺。記得有個幼兒園,分大禮拜,小禮拜。大禮拜的周末可以回家,小禮拜不能,所以兩個星期才能回家一次。但起碼隔一個星期還能回家一天。後來要上小學了,學校就在家門口,六歲的我感到了一種終於可以不用離開家的踏實。可開學前的那個夏天,姥姥去世了,我們兄妹三人都是小學的年齡,父母很明顯顧不過來我們。結果,我們都被送到了寄宿學校。尤其是我和大哥,被送到了另一個城市。一個學期里,只有爸爸來此地出差時才能順道來看看我們。記得有一次爸爸來看我,抱着我摟着我,然後要走了,我拽着他不讓他走。但他還是走了。記得那天下着雨,爸爸走後的一兩分鐘,我一個七歲的小女孩,心裡感到不可承受的難過和孤獨,然後就不管不顧的跑出宿捨去追爸爸。在學校的大門口追上了爸爸,我哭得很傷心。記得爸爸把我抱起來,說“看看,鞋都濕透了”。還能怎麼樣呢,爸爸把我又送回學校,還是走了。對那時有個記憶,午休或夜裡,別的小朋友都睡了,我一個人醒着,想家,很孤單,覺得夜真長。
後來文革期間,我們家已搬到京郊,我們都在離家很近的學校混了幾年。其中有一兩年,媽媽去上班,單位挺遠,每星期才回來一次。媽媽每次離開,我就有一種不知如何是好的零亂無助的感覺。再後來,城裡的外語學校來招生,相中了我,來徵求父母意見,記得媽媽的問題很簡單,問人家學校管不管飯,人家說當然管,住宿學校嘛。媽媽說,那就去。我就又開始了住宿學校的生活,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想家。
這學校一上就是五年。到周末,星期六晚上回家,星期日晚上返校。每次要回學校,我都心裡特別堵的慌,很難受。爸爸總會給我單獨做點什麼好吃的,一向讒嘴的我都沒有胃口,就怕到點要走了。爸爸媽媽總會送我到公車站,我就盼着車慢點來。回到學校的當晚是我最壓抑的時候,同學們會嘰嘰喳喳說點周末的事,我從來不記得參與過。就這樣,想家想到高中畢業。
後來下鄉,當兵,更是沒有在家好好呆過幾天。總是來來去去,走了盼回的感覺。再後來,上大學,教書,周末騎一個小時的自行車回家,從來不誤。每次離開家,媽媽總是做點榨菜炸醬類的東西給我帶上,水果都給我帶夠一星期吃的。那幾年應該是我心理上最放鬆的日子。
終於,好日子沒過幾天,就好了傷疤忘了痛。我自己選擇了離開家,而且走得很遠。出國前,我有意識的壓抑着未來想家的恐怖,忙忙叨叨地讓自己努力去憧憬那新奇和未知的世界。走時,全家人和我的朋友都來送我,我就已經心不由己了,想家的滋味在我還沒離開時就緊緊纏住了我的胸膛,感到呼吸都困難。飛機上,剩下我一個人,我的淚根本就擋不住,嘩嘩的流。我開始惡毒的咒罵自己,真是鬼迷心竅,吃飽了撐的,難道這輩子想家想得還不夠嗎,我怎麼就跟自己過不去呢。
到了美國,在學校安頓下來,還沒有開學,這就給了自己足夠的時間去細細地,結結實實地想家,有時想得心都碎了的感覺。很多次,我產生了收拾東西打道回家的衝動。當時的結論就是我是天下最大的傻瓜,最怕想家,偏偏要離開家。這次想家,一想就是二十多年。這其間回國多次,可每次的離開都是一次再想家的煎熬。爸爸媽媽也被他們的寶貝女兒折磨的苦不堪言。
如今,媽媽已經離開了我們,每次想家,心裡都會多出一縷苦苦的痛楚,對媽媽的思念已溶進了這想家的情懷。家是什麼?是爸爸媽媽住的地方。媽媽不在了,“家”就淡出了很多。將來爸爸也會走,我的“家”將在哪裡?我的歸宿在哪裡?我不敢想。我想了一輩子的家,有時因為身不由己,有時則是神使鬼差。也許因為想家想得太久,孤獨感一直伴隨着我。即使結婚生子,婚姻美滿,還是擋不住我對“家”的思念。也許正因為常常感到孤獨,我對朋友的需求比別人要高,依賴比別人要大。老公兒子都憨厚善良,對我很寬容。我很依戀我們自己的小家。有時出門時間久了,會想這個家。但那種想,是幸福的,坦然的,愉快的。而那個我從小長大,但從沒有久住過的家,總是讓我想得肝腸寸斷,而又無可奈何。
性格開朗爽直的我,同時又表現出極度多愁善感的一面。有時在興高采烈的家人和朋友堆里,我會突然感到不可名狀的孤獨。這都是一輩子想家想出的病。
想家,是我一生的情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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