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提出:“(詩)詞以境界為最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有名句”。
所以,一首好詩,應該有境界。如果詩品映照人品,詩人的思想當有境界。
他又將詩的境界分為兩類:“有我之境”和“無我之境”。進一步解釋說:“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
通俗的理解:如果一首詩屬於“有我的境界”,那麼,它所表達的就是以作者個人際遇為參考點的境界,其中的一切被染上個人的色彩,是主觀世界,及其向客觀世界的移情。例如,“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屬於有我之境,因為“我”含淚問花(個人情境),然而,花兒不答,仍然顧自紛紛飛過鞦韆,杳然而去,不解人之心緒(主觀對客觀的移情)。
而無我的境界,是脫離了個人參考點而構建的境界。這境界中,主觀世界與客觀世界融為一體,分不清哪一部分是主觀,哪一部分屬於客觀。例如,“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屬於無我之境,因為“我”已被隱去,只有物外的寒波靜靜地湧起,鷗鷺不慌不忙地翻飛上下與寒波為戲。其境界裡,出場的只有客體相戲,故為無我境界。
按照王氏的詩論,詩品分為三類:沒有境界、有我境界、無我境界。
然而,美學家朱光潛先生認為,王氏的有我之境其實是無我(忘我)之境,因為“淚眼問花花不語”是移情作用,而移情作用是“凝神注視,物我兩忘”的結果;王氏的無我之境其實是有我之境,因為“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是詩人經過冷靜的回味,不經移情作用而得到的妙境。朱先生建議用“同物之境”代替無我之境,用“超物之境”代替有我之境。而且“同物之境”與“超物之境”並無品格的高下之分,只是風格不同而已。
朱先生的建議不無道理。王氏的境界論也許涉及詩學中更本質的東西:即,作者的思想境界,或哲理境界。
人們說,真正的詩人,應該是一個時代的思想家兼語言大師。語言表達思想,所以,思想貧乏則詩無境界,思想平庸則詩可能到達有我境界,唯思想境界高格的人有希望抵達無我境界。學詩之人,不在思想境界上求得提升,一味追求合律,或找尋驚人之語,如緣木求魚。就像王氏所言:“東坡之詞曠,稼軒之詞豪。無二人之胸襟而學其詞,猶東施之效捧心也。”
在我們看來,無境界的詩(如果還算是詩的話),就是大白話。如王氏所說:“無言外之味,弦外之響”。無論分段如詩一般地排列,或象散文一般湊在一起,不能改變其非詩的本質。
若說一首詩有了“有我之境”的境界,說明作者動了真情,表達的也許只是“個人際遇”,總是說出了人情、人道與人本,引來讀者的共鳴。讀出世態炎涼,人間滄桑,情致的婉約,心靈的淨化。如李煜的“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如徐志摩的“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陽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艷影,在我的心頭蕩漾。”讀這些詩,看到鮮活的、有情有感詩人,與之同喜同悲、同安同樂,可以倘佯在詩美之中。
達到無我之境的詩歌,則將人帶至物外,如聞箴言,若悟禪機。自然如天籟,深邃如河外星系。例如,陶潛的:“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王維的:“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李白的:“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白居易的:“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達到這樣境界的詩人,是經歷了人生的歷練,閱世事後的參省與頓悟。
無我的命題,大概最早來自老子。他在《道德經》中寫道:“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意思是說:我們之所以有禍患,是因為一味地強調自我。如果不自私(無我),還有什麼患難呢?
寫詩作文,總要以自己的觀點來描摹客觀情境,絕對無我是不可能的。但,“無我之詩”如:“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硬是表達的如此客觀,明明是作者站在那大漠長河邊,看孤煙直、落日圓,讀者一點也找不到作者自我的影子,有的卻是讀者自己身臨其境,這就是“無我”的妙處。這種境界,隱去小我,而讓“天下”與我共鳴、同在。誠如老子所說:“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自存”。
人類區別於其他智慧生物的最明顯標誌是:人有宗教情懷。世間宗教教派雖多,但最高境界好像都是“無我之境”,與詩的境界可謂殊途同歸。除了道教之外,基督教徒通過將自己奉獻給神而放棄自我;佛教徒通過省察內心來放棄自我。也許,詩人是唯一用非宗教的方式來達到放棄自我的無我境界。
來詩壇寫詩的人們,都希望自己的詩獲得評價。但評詩之前,總要有些標準。所以,寫出這些文字,期望在評詩時,能自圓其說。
2006年12月31日星期日凌晨零點45分於戴爾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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