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民國學術界,吳宓的名字是繞不過去的。他是著名文學評論家、西洋文學家,詩人,紅學研究權威,中國比較文學研究的奠基人,國學大師。他桃李滿天下,如錢鍾書、季羨林、王力、曹禺、許國璋,以及後來長期擔任毛澤東秘書的胡喬木,都曾是吳宓的學生。 
1937年春,吳宓在清華園
很多人關注吳宓,一方面是因為他學問精深,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人生坎坷。一位學富五車的著名學者,即便不去得體體面面,也應死得安安靜靜,像吳宓那樣的過世,確實讓人感嘆:世事無常,活着,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吳宓死在一家部隊醫院,最後租住的地方是當地居民的兩間平房,對面則是為他養老送終的堂妹吳須曼的工作單位,涇陽縣麵粉廠。 據說,吳宓留在世上的最後一句話是,給我開燈,我是吳宓教授,我很餓,給我一口稀飯喝吧! 吳宓,原名玉衡,字雨僧,1894年8月20日出生於陝西涇陽縣安吳鎮安吳堡村一戶大戶人家,吳宓1917年,23歲時赴美留學,先入讀弗吉尼亞大學攻讀英國文學,獲學士學位。後進入哈佛大學研究生院,師從美國文學批評大師白壁德,研修比較文學,獲碩士學位。1921年,吳宓回國,執教於國立東南大學,講授世界文學史等課程,頗受學生歡迎。 吳宓博學強記,學問精深,他是文學評論家、西洋文學家、詩人,更是公認的中國比較文學研究的奠基人。早年在哈佛大學求學時,他的學識便被當時的學人所推崇,與陳寅恪、湯用彤並稱為“哈佛三傑”。 吳宓在學術界享有崇高聲望。1941年,國民政府教育部公布首批部聘教授,即從當時各大學中的頂尖學者中選出,因此被稱為“教授中的教授”,第一批部聘教授僅30位,吳宓便是其中之一,其他如蘇步青、吳有訓、李四光、陳寅恪、徐悲鴻、茅以升等大家,也在首批部聘教授中。 1947年,清華大學校長梅貽琦邀請他回去任教,吳宓沒有接受。兩年後,他接受入蜀邀請,擔任相輝學院外文系教授,同時在梁漱溟創辦的勉仁文學院授課。1950年4月,兩所學校撤銷,吳宓北分配到新成立的四川教育學院,9月隨校併入西南師範學院,先後在歷史系和中文系任教。 有人說,入蜀是吳宓一生的轉折點,從此以後,他便像進入了一條羊腸小道,甚至是黑暗的隧道,從此每況愈下,晚景淒涼。 1957年反右期間,吳宓因對簡體字發表不符合主流觀點的言論,隨即被打成右派,並被戴上“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買辦文人、封建走狗,蔣介石文化打手、美帝國主義幫凶”等帽子。 在一次批鬥中,吳宓反駁說,毛主席詩詞中不也有繁體字嗎?對方頓時怒不可遏,呵斥道:毛主席的繁體字是革命的,而你的繁體字是反革命的!接着便劈頭蓋臉將他打了一頓。 文革中,吳宓更是三天兩頭便要接受批鬥。在西師,每次開批鬥會,吳宓都會被打,據當年目擊者回憶,許多次,還沒等被押上批鬥台,吳宓的頭和肩就被兩旁的人用竹條抽打,還有人撿起地上的石子朝其身上扔。 在一次全校批鬥大會上,已經72歲的吳宓在台子上被勒令下跪,一跪便是兩個小時。批鬥會結束後,他早年的學生、當時的同事劉兆吉同情他,悄悄問他,身體吃得消嗎?吳宓回答說:“跪着比站着好受些。”劉兆吉聽了,心裡一陣酸楚。 後來,吳宓被發配到梁平縣勞動改造,在那裡受盡折磨,年過七旬的他每天要從事繁重的體力勞動,令他病弱的身軀難以承受。一次,他在高台之上接受批鬥,被造反派推了下去,摔斷左腿。 1969年11月30日,吳宓在《上西師中文系群眾工作組報告》中曾這樣描述自己傷後的慘狀:“宓現在七十六歲垂暮之年,腿傷如此,不能站立,不能行步,即在室內爬行,偶一臥起轉動,腿關節亦痛不可忍……”還沒等腿傷痊癒,造反派即命令他打掃廁所。 有一段時間,吳宓感到無法忍受,曾想絕食自盡,不料這被造反派視為“向偉大領袖的瘋狂進攻”。於是,就對他進行強制性“鼻飼”,用一根膠管往他的鼻子裡灌餿菜湯。極度的痛苦迫使吳宓最後只得求饒,同意放棄絕食,紅色小將這才停止了他們的“鼻飼”。 
1954年,吳宓(右三)與西南師院同事合影。
在被批鬥改造期間,吳宓一度被關進一間小黑屋裡,屋裡地面長年有積水,時間一場,吳宓很深瘙癢得難受。於是請求洗澡。不料,看管他的造反派提來一桶冷水,從頭頂直接倒在他的身上。 其時正是初春季節,一桶冷水潑下,吳宓頓時渾身發抖。兩個造反派接着用刷子抽打他,吳宓疼得不斷喊叫,直到他叩頭求饒,對方才停了手。 耿直的性格讓吳宓吃了很多苦頭。1974年1月,全國掀起批林批孔運動,他卻不願意批判孔子,說,“如果沒有孔子,中國仍在混沌之中”,並說“寧願殺頭也不批孔”,結果在“反動權威”之外又多了一頂帽子,被打成“現行反革命”。 1971年,吳宓右眼失明,左眼患嚴重白內障,於是獲准回到重慶。晚年的吳宓很孤獨,因為頻繁的政治運動以及他身上的各種標籤,人們不敢輕易接觸他,更遑論與他做知心朋友。 他在1973年寫給吳須曼的一封信中這樣寫道:“醫生建議我多和朋友聊天,或外出散步,但我身邊極少有人來談話,外出更無人作伴……”字裡行間處處透露着無奈、苦悶與淒涼。 1977年,吳宓傷病加重,生活已不能自理,堂妹吳須曼念及兄妹情誼,在請示上級後,將吳宓接回涇陽老家照料,這讓飽受折磨的吳宓略微得到一絲家的溫暖。只是多年的政治運動把他折磨得近乎神經質,每次吃飯時,他總會問:“需要請示嗎?”吳須曼就告訴他,四人幫打倒了,不需要請示了。 吳宓是一個很重情的人,把別人的哪怕一點恩情都牢記在心。有兩件小事很能說明這一點。文革後期,被批鬥的吳宓顯得很落魄,西師一位女教師覺得他孤苦伶仃,心生同情,就給他織了一雙毛線襪子。吳宓非常感動,送給那位女教師100元錢。要知道,在那個年代這可是一大筆錢。有人覺得他給得太多,吳宓卻不這麼認為,他說,這筆錢不只是那一雙襪子,我答謝的是情,這麼算來,100元不多。 還有一次,吳宓正在街上散步,突然一個青年喊他“吳老師”,吳宓竟然熱淚盈眶,因為那時已經沒有人再這麼叫他了。他非要給那個青年10元錢,他說,很多年沒人這麼叫我了,你今天叫我吳老師,我心裡感動! 人的一生中會有許多拐點,但最重要的往往只有一兩個,這些拐點,只有當翻過人生的那一頁後,你才能體會到,那個拐點究竟意味着什麼。 吳宓本來是不必蹲牛棚的,也不會被批鬥,更不會跌斷腿。1949年4月,國民黨敗局已定,於是動員一些著名學者遷往台灣。教育部長杭立武親自出面,懇請吳宓赴台,出任台灣大學文學院院長,但是被吳宓婉拒。 對一些友人請他去美國、香港講學,吳宓也謹表謝意,以一句“生為中國人,死在中國土”,表達了他不願離開故土的心願。 然而,在那個時刻,吳宓並無法預料,他將為這句話付出怎樣慘痛的代價。 相比之下,那個在1941年某個雨夜,在西南聯大陳舊的教工宿舍,用行李包為吳宓堵破窗戶的陳省身,於1949年前往芝加哥大學任教,後執教於伯克利加州大學,1984年退休後被聘為北大、南開、華師大等校名譽教授,建立南開大學數學研究所,2004年去世,安葬於南開校園。 陳省身也想“死於中國土”,但幸運的是,他避開了那段動盪歲月,生活安逸,將全部時間用於研究,終成享譽世界的一代數學大師,所以,也就沒有吳宓那樣令人唏噓的遭遇。 楊絳非常敬重她的老師吳宓,她曾寫過一段文字,可稱得上是對恩師一生為人的總結:“他老是受利用,被剝削,上當受騙。吳先生又不是糊塗人,當然能看到世道人心和他的理想並不一致。可是他只感慨而已,他還是堅持自己一貫的為人。” 的確,在吳宓心中,無論世事如何變化,不管自己的境遇是多麼悽苦,尷尬,他始終沒有忘記自己是一名先生,一個在講台上教書育人的人。 1977年,也就是他去世的前一年,他的病剛剛好一點,便幫助在家待業的外甥女進行高考補習。當聽說涇陽中學因缺少師資開不出英語課時,吳宓認真地說:“他們為什麼不來請我?我還可以講課呀!” 此時,吳宓已經83歲高齡,有誰能夠想到,一個學識淵博的大師,一個早已被社會遺棄的耄耋老人,還能在自己傷病纏身,即將走到人生盡頭的時候,想着去一所貧困縣城的中學教書,為那些夢想進入大學的年青人做鋪路石,為他們展開自己的人生和未來盡一份力? 這,就是吳宓。 1978年1月14日,吳宓突發老年性腦血管疾病,被送入解放軍513野戰醫院搶救後不治,於1月17日病逝,終年84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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