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娜據理力爭,可雇主的話再次戳中了身在異國他鄉、無依無靠的她: “你們這些東北人,笨手笨腳的,什麼都干不好”, 而麗娜也不再忍耐,高聲說道: “扯什麼東北不東北人的,明明是你在故意找茬。” 結果可想而知,雙方不歡而散,背着行李再次走向街頭的麗娜百感交集,而她剛好在一家中餐館遇到了老鄉玉梅。 從玉梅口中,麗娜才真的明白了,當初沒有出國前對於巴黎的設想全都太過美好,這年頭,東北人在巴黎的生活不比在國內好到哪裡去。 對於每一位外鄉人,最無奈的並不是水土不服或是語言不通,而是本地人眼中、骨子裡的地域歧視,沒有人會願意為外鄉人多多考慮,甚至連一句平和的問候都是一種奢侈。 麗娜作為東北下崗女工,曾經的工作與家庭背景,註定她只能從事低端勞力,可她要承擔的家庭責任卻絲毫不比其他人輕。 此時,“下海”這一名詞已經在電影中悄然埋下伏筆。 兩人簡單吃了盤餃子,玉梅將麗娜帶回了自己的住處,狹小的空間裡,住着的全都是來自東北的女人,年長的甚至已經六十多歲,更讓人想不到的是,包括玉梅在內,她們從事的都是站街女的工作。 先別忙着嗤之以鼻,就是這樣不堪的住宿環境,每周還需要120歐元的房租,想想看,麗娜手中的400歐元在巴黎甚至連一個月的房租都不夠。 另一邊視頻通話中,丈夫也聲稱為了開源節流,父子倆搬到了麗娜娘家居住,將原來的50平米小房子租了出去。 麗娜深知家中的拮据,可她最初還是願意堅守底線的,不服輸的她再一次開始在巴黎華人區找起了正經工作。 《下海》屬於文藝片範疇,上映後也沒有刻意的渲染與推廣,整部電影都瀰漫着淡淡的憂傷。 在麗娜身上,我們總能感受出一股子不服輸的勁頭,可要與不理想的大環境相對抗,她依舊顯得那樣弱小與微不足道。 此刻,麗娜的“墮落”顯得是那樣的順其自然又是如此的萬般無奈,“下海”背後更加深層的苦澀昭然若揭。 有人總會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指責着很多中國婦女的低俗與利益薰心,可反過來想,社會又何時給過她們些許的寬容。 不禁想起余華《活着》裡的一句話: “我知道福貴的一生窄如手掌,可我不知道是否也寬若大地?上九流,或是下九流,都是活着。怎麼去活着,是一個人的選擇,但對於有些人——活着,是唯一的選擇。” 誠然,一個連活着都成問題的中國婦女,任何人又有什麼資格讓她必須將尊嚴放在第一位? 生活所迫導向的“下海之路”,是“墮落”也是“向死而生” 不斷地找尋正經工作也在不斷遭遇碰壁,麗娜心中的焦急與無奈可想而知。 其實,玉梅那群東北女人也曾經歷過麗娜正在經受的折磨與糾結,如若不是萬般無奈,哪一位女人願意成為站街女。 在法國非政府組織“世界醫生”的一組調查數據令人觸目驚心: 在法國的華人性工作者中,她們90%在國內留有子女,平均年齡42歲,最年輕的27歲,最年長的63歲,可她們能夠賺取到的嫖資,每一次不過20-60歐元,甚至有時還不足20歐元。 出賣了肉體、割讓了靈魂,在金錢面前,這微不足道的身軀換來的區區幾十歐元讓人心酸,這個悲慘世界的不友好讓人不禁心驚膽戰。 找不到工作的麗娜開始動搖:“躺着就能掙錢,這事,干還是不干?”她開始嘗試尾隨玉梅等人,看看站街女的工作到底是如何完成的。 手中的錢甚至連下個星期的房租都交不起了,麗娜終於做出了選擇。 跟陌生男人上了出租車、開房,在巴黎,麗娜從東北良家婦女變成了無奈的站街女,而這從絕望到麻木再到被生存壓力擠壓做出選擇,前後不過一個星期的時間。 此後的生活貌似也沒那麼複雜了,開房、交易、拿錢,而麗娜也終於可以將賺來的錢源源不斷寄回國內。 這是她唯一的動力與指望,哪怕日子看起來難熬到讓這位倔強的東北女子靈動的眼眸再也沒了光亮。 在麗娜最初成為站街女時,電影裡的一段經典情節很能說明她的心理變化,剛剛來到出租屋的她甚至鄙視站街女老鄉到了不願和她們一起吃飯的地步,哪怕干成了第一單,她依舊不願意跟她們產生交集。 其實,麗娜從心往外都在鄙視着皮肉生意,只是生活所迫,她早已身不由己。 在電影中,有一個鏡頭也在默默地訴說着這些站街女之間的情誼與無奈之中的彼此依靠,眼看着麗娜的變化。 玉梅十分清楚她已經做起了站街女,可她還是選擇輕聲提醒麗娜要注意些什麼更小心翼翼地維護着麗娜的自尊,也許,麗娜的“矯揉造作”就是曾經的玉梅。 而在麗娜之後遭受不守規矩嫖客的暴力傷害時,她也只能抱着玉梅失聲痛哭,而玉梅無聲的落淚讓人讀懂了卑微人生中可貴的良善。 哪怕作為站街女,她們又有什麼過錯,時代洪流發出的聲響震耳欲聾,可她們的聲音又有誰聽得到? 靠站街逐漸實現了穩定收入,麗娜眼神中的漠然卻也衍生出了不一樣的堅定,此後的她每每與玉梅一起站街。 接客時,放下頭髮、化上濃妝、戴上大耳環,她已經能迅速捕捉嫖客的眼神,心領神會後偷偷用手比個價,麗娜越發像個老手。 或許是麗娜的加入讓這一群女子有了不一樣的幹勁,沒多久,幾個人合夥租下了一間“工作室”,麗娜在巴黎站穩了腳跟,“工作室”貌似也讓她看到了自己歸國的微弱希望。 在電影的演繹中,有一條重要的支線與麗娜的遭遇形成的鮮明的反差,那就是麗娜的弟妹丹丹,兩人都選擇到巴黎打拼改善家境,可面對人生的疾風驟雨,丹丹卻沒有麗娜的堅強。 在麗娜準備再幹上幾個月就歸國時,視頻通話那頭丈夫曉東告訴她家裡換了大房子還買下了一間門市,麗娜不勝欣喜。 可弟妹丹丹卻表示自己也要前往巴黎投奔麗娜,當時的麗娜蒙了,她冷靜地規勸着丹丹,可丹丹如同當年決心去往巴黎打拼的自己,如何能夠被輕易說服? 來到巴黎,丹丹和麗娜一樣知道了真相,可她卻沒有麗娜的“狠”與冷靜,想了很久決定留下來,可丹丹卻始終沒能如同麗娜一般在命運的疾風驟雨中撐起一片倔強的小舟。 日夜以淚洗面,最終,麗娜決定帶着丹丹提前回國。 如果說,將麗娜的選擇稱之為“墮落”,“向死而生”或許更適合她,同為站街女,麗娜在命運的泥淖之中有着常人少有的堅強,一個信念足以讓她赴湯蹈火又萬劫不復。 站街女是可恥的,可生活又何曾讓麗娜體體面面的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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