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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奔做妯娌 (二) 嫂子
嚴格地說,這位嫂子不能算是私奔的,最多只能算半推半就的私奔。
前面說了,這兄弟倆眼看着光陰任冉,找不到媳婦,心裡着急。四處托人相親。這位嫂子就是大娃子相過親的閨女之一。家住不幾里地遠。閨女名叫慧香,個不高,一雙大眼睛,水汪汪的,十分可人。家裡幾個兄弟,獨閨女,父母哥哥都疼她讓她。同樣,老媽和閨女對老大本人沒的說,打心眼裡就喜歡上了。就是聘禮和經濟狀況讓老爺子和閨女大哥投了否決票。老媽先是猶豫,後來,老爺子願意把閨女嫁給娘家的侄兒,老媽就徹底地站到父子那邊了。一家人輪番攻心,閨女自己就沒了主意,勉強答應了。
日子過得飛快,馬上就要到中秋節,娘家表兄早就把好酒好煙,二套的確良衣衫作為聘禮的一部分送來了。就等閨女以拜中秋的名義去舅舅家一趟,默認了,年底就過門。大娃子聽了,急得跟熱鍋上螞蟻似的,卻又無計可施。
要不說無巧不成書,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呢。話說八月十五這天,久雨咋停,秋高氣爽,太陽又恢復了中秋的明亮與和煦,慧香吃過早飯,老娘就送她往十幾里外的舅舅家去拜節。路上交代一些注意事項,如今不再只是外甥女拜舅舅了。娘兒倆也順便談談心。偏偏他們得路過俺們屯前面的山崗子,又偏偏讓蹬門檻上發愁的大娃子看到了。趕緊迎過去,甜言蜜語外加生拉活扯,把娘兒倆拉家裡來嘮嘮。娘兒倆本就喜歡大娃子,就鬼使神差地真地岔到俺們屯來了。按理非親非故,閨女都許了人家,這以前的相親對象家還去的哪門子呢?無厘頭得很吶。大娃子自然使盡解數,極力挽留她們吃午飯。這老媽也真沒腦子,吃完飯時間已經不早,卻只交代閨女要早點動身,自己就回家忙活去了。剩下慧香和大娃子孤男寡女的擱那有一言無一語地敘舊。屯子裡的人看在眼裡,就鼓搗大娃子一不做,二不休帶着慧香私奔了得了。這大娃子本就是個狠人,於是就苦口婆心地勸慧香跟他一走了之。慧香一時就沒了主意,有點動心又有些害怕,磨磨磯磯的一來二去太陽眼見着就落了山。慧香想返轉回家,可已經太晚了。大娃子非拉她私奔不可,起碼也拉着她到了隊長家。至於下一步怎麼走,誰都沒主意。
那邊慧香爹晚上一到家聽老太太說起來,就知道要壞事,晚飯也不吃了,就趕緊叫上兒子趕過來要人,問誰,就三字:不知道!比共產黨員都堅決。老爺子急啊,心疼閨女,更擔心閨女,滿屯子亂找,聲淚俱下地哭叫着閨女的小名。被藏在隊長家後院的慧香聽得心酸,就答應了一聲。這下可了不得!大娃子趕緊捂住慧香的嘴,不讓她再說話,一邊作輯磕頭,哭求好妹妹千萬別出聲,要出人命的。但老爺子還是聽到了,馬上就要破門而入,可人家就是說不在他們家,死活不讓進。慧香哥急了要干架,哪想人家既然是隊長,自然也不是吃乾飯的,弟兄三各操叉子扁擔更要反打!別人都拉着,父子倆勢單力孤,一時就僵住了。
至此,全屯子整個炸開了鍋。男人們都嗷嗷地,準備幹仗。女人們更是連拖帶拉,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管不管事另說,起碼贏得了寶貴的時間,讓慧香父兄冷靜一點,讓大娃子拉着慧香從院牆破損處連夜轉移到臨村去了。
中秋夜的月亮一如往年,透徹地亮着,照着人們在半乾的泥地上踩出的一步步的腳窩子,天氣還是有點涼了。到了下半夜,露水更重,身上衣服都潮乎乎的。沒有電的屯子裡,影影綽綽的,這就是月光的神奇之處,清亮無比,卻又總是模模糊糊。俺瞪着小眼睛在嘈雜中看着這一幕幕,想象着500年後的浪漫史詩,對整個事件還沒理出頭緒來,大娃子和慧香的蜜月卻已經在混亂中開始了。剩下慧香傷心欲絕的父母在潮濕的泥地上打滾號哭,全屯的女人們都在勸他們。
半個月不到,二人就回來了。其實也沒上哪旅遊,沒錢。就在幾個親戚家輪番躲了幾天,借了二百塊錢給慧香做了二套衣裳。買幾斤紅薯硬糖,散了散,算喜糖。又割上三五斤肉,殺過鵝鴨,沽了十斤散裝燒酒,請在這次私奔事件中幫了大忙的親戚朋友們吃一頓,算是喜酒。酒過三巡,臉都喝紅了的大娃子興頭起來,就繪聲繪色地把他如何贏得美人芳心,如何機智勇敢地躲過老丈人的搜捕,怎麼抽出機會洞房花燭的過程給大家詳細講了一遍,落得滿堂喝彩。慧香人還生,磨不開面子,臊得臉更紅了。俺後來又多次聽別人轉述不同版本的是次私奔事件,緊張激烈猶如三國小說書,那會兒還不知道有金評梅,每回都聽得砰砰心跳。
雖說是半推半就的私奔,新女婿回門這事還得做。常理應該是,娘家舅舅來請的,然後新女婿,新娘子才帶上豐厚的禮物回門。大娃子經過指點,拿出狠人的心勁,不請也要去。就買了幾瓶最劣質的酒,外加日常拜節的餅乾,方片糕等,一共不超過二十塊錢。那慧香早就體會到貧賤夫妻百事哀的苦楚,恨不能連這也省了。因為每個人都知道,這些東西純粹是買了讓老丈人摔着出氣的。再好也沒用。果然,老爺子把所有東西都摔個稀吧爛,別說進門,更要抓把大鍬鏟這不請自來的女婿,別人拉架,老爺子才下了台階。那邊母女早就抱着哭成一團了。兄弟們瞪着這新姑爺,再轉身看慧香,忍不住心酸,眼淚直流。
那個年代的這次私奔事件,對慧香娘家的名聲打擊是巨大的。丈人原是副隊長,脾氣爆燥,還特倔,也是半個狠人。八月十六黎明回家就病倒了,好幾天粒米不進。病好以後,人就蔫了。副隊長是不當了,也很少捧飯碗到別人家擺龍門陣了,惜言如金。她哥倒是脾氣更壞,動不動就要跟人干架。慧香小弟弟和俺一道上學,慧香娘家沒人來認親,慧香就幾次托俺讓她弟弟來玩。俺可沒那麼傻,打中秋之後,本來和俺玩得挺好的她弟每次見俺總有意無意地避着,就是打照面,眼神也不對視。俺自然理解他的苦衷,也儘量避着。自此至畢業乃至今日,俺和她弟就再沒說過話,讓俺帶話的事只能以後再說了。
到底是老娘捨不得閨女,沒多久,就又來了俺們屯,帶些慧香舊日的衣服和必需品。不帶不行啊,慧香可真沒的穿,冬天又到了,別說滑雪衫了,連件棉襖都做不起。二娃子去扎場子看電影,看戲永遠就那一套行頭,裡面空的,只一件白的確良襯衫的假領子。慧香有了孩子後,她們母女走動就更勤了。也有老人經考據,風傳慧香娘年輕時也是個大美人,婚姻居然也是經過爭鬥而“自主亂愛”的,所以難怪她很快就原諒女婿女兒了。就是外公,舅舅到底放不下面子,不肯來俺們屯,聽說那老爺子到死都沒上過女婿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