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卷與王朝的包容 顧亭研究魏晉史三十多年,從滿頭青絲到兩鬢染霜,從意氣風發的青年,到脊背微駝的老者,大半輩子的時光,都耗在了故紙堆和殘垣斷壁里。他最惦念的,是那本失傳了的《魏晉名士言行錄》。據《晉書》裡的零星記載,這書是東晉名相王導的門客寫的,記着王導治理江南的法子,尤其是永嘉之亂後,他怎麼收容北方流民、穩住江南局勢的,對研究東晉史來說,比什麼都重要。 為了找這書,顧亭跑遍了大江南北的藏書樓、博物館,甚至把祖傳的幾幅字畫都賣了。他去過敦煌的藏經洞,在昏暗的洞窟里,逐卷翻那些殘破的經卷,灰塵嗆得他咳個不停,手指被紙邊劃得全是小口;去過江南的私家藏書樓,在積滿灰塵的書架間扒拉,一站就是大半天,腿麻了都沒知覺;也去過北方的古城遺址,在斷壁殘垣里挖刨,盼着能找到一點相關的殘篇、一片竹簡。二十多年了,別說整本書,就連一絲一毫的痕跡,都沒見着。 同行們都勸他:“顧先生,算了吧,這書說不定早就爛在土裡了。”可顧亭不肯,他梗着脖子說:“王導是東晉的根,他的那些法子,不能就這麼忘了。”他依舊每年往外跑,家裡的書房,堆的全是魏晉史的資料,堆得快頂到天花板,牆上掛着王導的畫像,畫像里的人目光深邃,像藏着當年的風雲變幻。他研究了一輩子王導,總覺得這人就是“運籌帷幄,無往不利”的完美名相,是魏晉名士的典範,容不得一點不完美。 五十歲那年秋天,顧亭在洛陽的舊貨市場閒逛,無意間看見一個舊麻布包,裡面裹着一卷竹簡,竹片都朽得發黃了,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可他憑着幾十年的眼力,一眼就認出,那是東晉時期特有的隸書,和史書記載的《魏晉名士言行錄》的字體,一模一樣。他的心一下子跳得厲害,手抖着把竹簡買下來,連夜就趕回了家,連飯都顧不上吃。 接下來的一個月,顧亭幾乎不出門,天天守在書房裡清理竹簡。用軟毛刷輕輕掃去灰塵,用放大鏡一點點辨認字跡,有時一個字,要琢磨好幾天,才能確定是什麼。等竹簡上的內容慢慢清晰起來,顧亭卻懵了,心裡涼了半截——這哪裡是什麼“治世奇策”,全是王導對自己一生的反思,甚至是懺悔。 竹簡上寫着,王導早年用錯過奸人,害得江南的賦稅加重,百姓流離失所;也固執過,硬要推行一些不合時宜的政策,鬧得地方上起了叛亂;甚至為了穩住自己的地位,排擠過那些和自己政見不同的能人。竹簡的最後,王導寫着:“吾治世三十載,錯處無數,非有奇才,唯懂容人、容事、容過耳。天下事,非一人能控,能容其失,方能成其全;能納其異,方能致其和。” 顧亭怎麼也不敢信,他研究了一輩子的王導,竟不是那個完美無缺的名相,只是個會犯錯、會迷茫的普通人。他把竹簡鎖進抽屜,整日悶悶不樂,覺得自己半輩子的研究,都是個笑話,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根本就不懂歷史。那段時間,他總坐在書房裡,對着王導的畫像發呆,想起年輕時為了研究王導,多次去南京的僑州郡縣遺址,那時他眼裡,只看見王導的功績,看見江南的繁榮,卻忘了,歷史從來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三個月後,顧亭決定再去一次南京。他站在當年王導建的僑州郡縣遺址上,看着田裡耕作的百姓,看着遠處錯落的房屋,炊煙裊裊,一派安穩,忽然想起竹簡上的那句話:“天下事,非一人能控,能容其失,方能成其全。”他忽然就懂了,自己一直執着的“完美名相”,不過是心裡的執念。歷史從沒有完美的人,偉人也會犯錯,也會有失控的時候,真正的厲害,不是不犯錯,而是敢承認錯,懂得包容一切發生。 他想起永嘉之亂後,北方的流民大批湧來江南,王導沒有硬趕,而是設了僑州郡縣,讓流民有地方住、有田種;想起王導說過“我與元規休戚是同,悠悠之談,宜絕智者之口”,包容了和自己鬧矛盾的庾亮;想起東晉在亂世里撐了上百年,靠的不是王導一人的完美,而是他那份“容”的智慧。 回到家,顧亭打開抽屜,拿出竹簡,認認真真地整理、研究。他不再糾結王導完美不完美,而是從實處看這個人,看他的治世之道。他發現,王導的“容”,不只是治世的法子,更是做人的智慧——允許自己犯錯,允許事情失控,才能在亂局裡找到出路,讓東晉在風雨里,穩穩站住腳。 一年後,顧亭發表了《論王導的“包容”思想與東晉的穩定》,把竹簡的內容和自己的研究,全寫了進去。論文發出來,史學界炸了鍋,有人贊同,說他還原了歷史的真相;也有人質疑,說他美化王導的過錯。 面對爭議,顧亭很平靜。他在學術講座上說:“歷史就像一面鏡子,不光照見人的功績,也照見過錯。我們研究歷史,不是找一個完美的偶像,是從裡面學做人、學做事的智慧。王導的故事告訴我們,不管是治天下,還是過日子,都得學會允許一切發生。允許自己犯錯,允許事情不如願,允許別人和自己不一樣,這不是妥協,是真正的強大。” 如今,顧亭還在研究魏晉史,只是心態平和了許多,不再鑽牛角尖。書房裡的竹簡,被小心地收在玻璃櫃裡,旁邊放着他的研究筆記,字跡密密麻麻。他常對學生說:“歷史的魅力,就在它的真實,有好有壞,有對有錯。學會接納歷史的不完美,就像接納自己的不完美一樣,這樣才能真正讀懂歷史,也讀懂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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