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燈（連載小說共五篇）第一章 雨落屋檐

文/平凡

第一章 雨落屋檐

【浣溪沙 · 雨巷逢人】

細雨斜風落舊檐，伴燈溫茶慰塵煩，

人間何苦總熬煎。

心有清歡風月靜，身無執念路長寬，

浮生惟取一時安。

深秋的雨，纏纏綿綿下了整三天。

老城區的巷弄被水汽浸得發軟，青石板路滑溜溜的，牆根處爬着暗綠的苔蘚，空氣里飄着潮濕的木頭香。巷尾那家小小的修表鋪，門帘半卷，暖黃的燈光從玻璃縫裡漏出來，像一顆穩穩嵌在雨霧裡的星。

店主叫陳清晏，四十出頭，頭髮梳得整齊，指尖常年帶着機油的淡香，卻一點不顯油膩，反倒乾淨得很。他話不多，眉眼溫和，笑起來眼角有淺淺的紋路，讓人一靠近，就覺得心裡的躁意被撫平了大半。

這天傍晚，雨下得最急的時候，一個渾身濕透的年輕人撞開了門帘，懷裡緊緊抱着一個磨破皮的公文包，臉色慘白，嘴唇凍得發紫，一進門就跌坐在門口的木凳上，肩膀控制不住地發抖。

陳清晏沒抬頭，手裡依舊捏着細小的螺絲刀，專注地對着一塊老舊的機械錶，動作輕緩，連呼吸都穩。

“老闆，能躲躲雨嗎？”年輕人聲音沙啞，帶着壓抑不住的哭腔。

“坐。”

陳清晏只吐出一個字，起身從裡屋端出一杯冒着熱氣的大麥茶，輕輕放在他面前的木桌上，杯子是粗陶的，握在手裡暖得踏實。

年輕人捧着茶杯，熱氣熏紅了眼眶，沒忍住，眼淚就砸在了杯沿上。

“我被公司辭退了，談了三年的女朋友也走了，房租明天就到期，身上連吃飯的錢都快沒了……我拼命掙錢，每天加班到凌晨，把自己熬得不成樣子，到頭來什麼都沒了。我到底圖什麼啊？”

陳清晏依舊沒看他，只是把修好的表放在絨布上，擦了擦指尖，慢悠悠地坐回對面的椅子上。他沒有講大道理，沒有拍着年輕人的肩膀安慰，只是望着門外斜斜落下的雨，聲音輕得像雨絲落在屋檐上。

“你看這雨，下得再大，也總有停的時候。人這一輩子，風風雨雨都是常事，不是你熬得夠狠，就能把所有事都攥在手裡的。”

年輕人吸了吸鼻子，抬頭看他。

“我年輕的時候，也跟你一樣。一門心思往前衝，覺得掙夠了錢，把日子過得光鮮亮麗，才算活得像樣。我把自己逼得很緊，飯吃不好，覺睡不好，連身邊人的臉色都要反覆琢磨，生怕哪裡做得不夠好。”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牆上掛着的一個舊相框上，裡面是年輕時的他和一個女人的合影，笑容乾淨明亮。

“後來我生了一場大病，躺在病床上，才突然明白。人這輩子最該學會的本事，不是拼命掙錢，不是把自己打扮得多體面，是無論遇上多大的風雨，都能讓自己快樂起來的本事。”

年輕人愣住了，眼淚停在眼眶裡，忘了落。

“人來這世上，不是來扛枷鎖的，是來玩兒的。累了就歇一歇，倦了就退一步，沒必要把生活想得那麼沉重，更沒必要逼着自己活成完美的樣子。人生是用來體驗的，不是用來演繹完美的。你摔過的跤，淋過的雨，流過的淚，都是你的經歷，不是你的罪過。”

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着瓦片，發出細碎的聲響，屋裡的暖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年輕人沉默了很久，捧着茶杯的手，漸漸不再發抖。

“可是……我還是覺得難受，覺得失去了太多，也怕未來一團糟。”他低聲說，語氣里依舊帶着迷茫。

陳清晏終於抬眼看他，眼神溫和卻堅定，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清水，卻又亮着暖光。

“這個世界，本質上就是你一個人的世界。你在，世界就在；你不在，世界也就沒了意義。何必糾結一時的得失，何必執念人際關係的對錯，更沒必要焦慮還沒發生的明天。”

他伸手，輕輕指了指年輕人的心口。

“人生本就沒有固定的意義，你的體驗，才是意義；你的快樂，才是意義。守住這顆心的溫度，有共情，懂擔當，有責任，也有讓自己開心的力氣。風來了就擋風，雨來了就遮雨，心不亂，日子就不會亂。”

年輕人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就懂了。

不是那種被道理說服的懂，是心裡那團堵得發慌的烏雲，被一束光輕輕戳開，漏進了暖融融的光亮。他端起茶杯，一口喝盡了溫熱的茶水，從喉嚨暖到心底，連渾身的寒意，都散了大半。

雨漸漸小了，屋檐滴落的水珠，連成一串清脆的響。

陳清晏重新拿起未修完的表，指尖靈活地轉動着工具，動作依舊從容。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屋裡的氣氛，安靜又安穩，像一盞永遠不會滅的燈，照着每一個路過風雨的人。

年輕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對着陳清晏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老闆。”

陳清晏沒回頭，只是輕輕擺了擺手，聲音平淡如常：

“路還長，慢慢走，別為難自己。”

門帘輕輕晃動，年輕人走進微涼的雨霧裡，腳步不再慌亂，眼神里多了幾分從未有過的篤定。

巷子裡的燈光，依舊暖着。

陳清晏看着修好的表，指針輕輕轉動，滴答，滴答，不緊不慢，像極了人生。

他從來不說教，也不刻意表露什麼，只是把這一生悟透的道理，藏在一杯熱茶里，藏在一句輕聲的話里，藏在風雨中始終安穩的模樣里。

心有溫度，行有擔當，喜由心生，歲月自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