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我們一家從車窗擠進了車箱,不久火車啟動開往成都。 這是一趟慢車,站站停,正常時小站兩分鐘,縣城五分鐘,中間的中轉站內江市停車時間最長,要停十五分鐘,即便如此,平常從隆昌到成都只要八小時就足夠了。那時正是”文革“動亂的高峰時期,列車運行極不正常,時常無緣無故就停了,待列車抵近成都時已是第二天上午十點過了,整整開了十七個小時。火車沒進城北的成都站,而是掉頭南下去了東邊的貨站,列車剛一停穩,男女老少數千人從車門和車廂兩側的窗口湧出來,小袱大包的,場面就像抗戰老電影中大逃亡那種混亂的景象。母親叫我快點走,不要東張西望,免得站台人員來了要補票。母親其實過慮了,火車停到東站就是為了讓車上的人不出車票錢,鐵路上的人也知道車上大多是躲避武鬥的,保住性命已經不錯了,沒幾人有錢買票。 我們落腳的地點是市內紅光中路上的紅光糧站。那時四川省革委有一個難民接待站,只要到接待站報出原工作單位,就分配到各系統的安置地點,教師去市中學,父親在永川一個鎮糧站工作,上次他們躲武鬥來成都時就安置到了成都糧食局所屬的紅光糧站。我們住處在糧倉里,糧倉是平房,有兩三個籃球場大小,瀝青地面防潮。糧倉里用兩米高的木板隔檔隔成長寬比一張床稍長的空間,地面鋪上棕樹皮編織的床墊,上面一床雙人草蓆就是我們一家五人入睡的地方,空餘地方放衣箱,洗臉盆和做飯的煤氣爐。當時的糧副食供應有限,一個煤氣爐就解決了一家人大部分吃喝,實在要改善生活,就去糧站的食堂打些萊,不過那不是常有的事。 紅光糧站很大,裡面有一二十個糧倉,一天三頓飯之間我們一幫夥伴閒得沒事,在糧倉四周的空地上玩八路追鬼子,跑到糧站圍牆邊時,常常聽見圍牆外面傳來咔咔咔拖拉機吃力刺耳的引擎聲,最初以為圍牆背面是公路跑着拖拉機。一天,我們夥伴幾個搬來木梯子架到圍牆上,爬上去看見外面是平平展展一望無際的黑土地,土裡栽着蔬菜供應市內,以前聽到的引擎聲是耕地的手扶式拖拉機發出的。那是平生第一次看見拖拉機在土地上實地耕作。 紅光糧站出門就是紅光中路,是僅次於南北中軸線上人民北路南路的二級大街。那時的紅光中路,街兩邊遍植法國梧桐,樹幹合抱粗,高約數丈。法國梧桐樹形闊大,林蔭蔽日,走在人行道上根本感覺不到夏天太陽的灸熱。最開眼界的還是街上往來的公交車,車頂上頂着一個與車身等長的橡膠氣袋,汽車加速減速時大氣袋一波一晃的很引人注目,我覺得好奇,想知道氣袋裡面充的啥東西,父親說是天然氣。當時中國的石油產量跟不上需求,四川自貢附近天然氣儲量豐富,成都公交車好多都改用天然氣驅動,車頂上大氣袋裝的就是天然氣,所以說差不多五十年前,成都的公交車就用過清潔能源了。 紅光路和成都的幹道人民北路相交,沿人民北路向南走一公里有一個大廣場,那時叫皇城壩,現在叫天府廣場。皇城壩名字有些誇大,與人以印象廣場上好像從前有過一座皇城,六八年去皇城壩時,我就誤以為當時看見的那座三個門洞曙紅色牆體的城樓建築是三國時劉皇叔的皇宮。後來知道些歷史後,才明白那座所謂的“皇城” 只是明代建築,是一座王城而不是“皇城”,王城的主人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一子朱椿。公元1371年,朱椿封為“蜀王” 後在成都的南北中軸線上興建起“蜀王府”,類似於北京紫禁城。這座建築雖是王府,但建築群龐大,有皇宮的巍峨和氣派,故成都的老百姓稱之為“皇城” ,前面的大塊空地則稱為“皇城壩”。 我們路過“皇城” 城樓背面時,看見後面的空地用鐵絲網團團圍住,裡面像是一個建築工地,好些石匠拿着手錘和鐵鏨,圍着幾塊巨型大理石塊在雕鑿着什麼雕像,往前再走幾步,眼前所見讓我驚賅得不輕。一個比人高一截的主席頭像自下巴根部齊整整地切斷,左耳在下側放在地上,具有四個頭銜的"偉大",頭像任人踩任人鑿,任由風吹暴雨淋。到了六九年,為了慶祝建國20周年,當時的省革委會下令炸掉了六百多年歷史的明王城,立起塑像,背後興建了毛澤東思想勝利萬歲展覽館,簡稱萬歲展覽館,“文革”後才改名為四川省展覽館。 六八年夏天的成都,武鬥已經控制住了,實現了所謂“革命大聯合”,我們安定下來後借着大把的空閒時間,挨個遊覽市內的名勝古蹟。 一天,我們去了四川大學旁邊的望江公園。公園在市內,位於岷江的支流府河邊上,園內遍植翠竹,除了常見的斑竹,慈竹,楠竹之外,還有娟秀的觀音竹,飄逸的鳳尾竹,大腹便便的羅漢竹等一百五十多種竹子。望江公園是民國時在明清興建的紀念唐朝蜀中著名女詩人薛濤的古建築的基礎上興建的,公園裡有一口古井叫薛濤井,據傳薛濤取水浣紗,製作桃紅色小箋用來書寫她作的詩詞。薛濤是長安人,年幼時因父親薛鄖得罪當朝權貴被貶隨父來到成都, 14歲時父親出使南詔感染瘴癘而逝,她家生活陷入困境,不得已之下薛濤憑着姿容加之精通音律,入樂籍成了一名樂妓。後來她遇到了唐代中期名臣,出任西川節度使的韋皋,除了詩歌伴宴外還幫助作些案牘工作,為之韋皋還為薛濤申請了九品的“校書郎”。 快到望江公園時要過一座橋,名叫九眼橋,這座橋和公園幾乎同樣有名。九眼橋始建於明萬曆二十一年,九個石質橋拱,中間八個石頭橋墩,到六八年時已存在三百七十多年了。我們走在橋上,看見清亮的河水下游有人支着十字魚網在捕魚,魚網的支架是兩根竹竿十字交叉,支架四個角支着魚網,兩根竹竿中間交叉點系在一根大竹竿的頂端,竹竿長約兩丈,根部固定在岸上。下網時漁人下彎竹竿成弓形直到魚網全浸在河水裡,剩下要做的事就是等待大魚小魚游到魚網裡,再待機起網。 那天艷陽高照,河水碧清,九眼橋下靠望江公園一側府河邊一個石砌水碼頭停靠着兩隻木船,有幾個農民裝束的人正從船上往岸邊下貨,船上滿載着裝滿稻穀的竹蘿筐和裝滿青菜的竹編菜籃子,還有嘎嘎直叫喚的仔鴨子,母親說那些都是市郊的農民撐着船,上成都來給市內的副食品商店送貨的。後來有機會讀到杜甫老先生安史之亂平定後重返成都時寫下的那首七言絕句,“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 眼前總是浮現起那個夏日,府河上船往船來,明麗的陽光從樹葉間流下,清清的河水在船邊流淌。 我們還去了杜甫草堂和成都動物園。當時動物園在市內西邊的百花潭旁邊,隔着府河就是杜甫草堂的背面,我們逛完動物園後趁着路近又去了杜甫草堂。河兩邊都是上了些年歲的樹木,高大的樹子背後隱隱約約露出民房青色的房瓦,河上沒橋,只有木頭渡船。夏天河水急,行船不易控制,船主在河上牽起一條三寸的粗繩索,兩頭系在河邊的大樹上,另一根粗繩子一頭繫船頭,另一頭是個鐵環套在跨河的粗繩索上,這樣藉助河水的衝力船就到了對岸。過河的船錢是幾分錢一人,那天水很急,即使有粗繩導航,船顛簸得還是很厲害,到中流時跨河的粗繩繃得像弓弦似的,真怕給繃斷了。那次在成都這座大城市裡坐木船過河,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十年後再去成都時動物園早搬到城外,往來動物園和杜甫草堂的木渡船也隨之而消失了。 夏末的一天,大姨的兩個兒子趁到資陽一帶換糧食的機會,到成都我們住地來看望我們一家,回去好讓家裡的外婆寬心。當時家鄉動亂不止,糧食產量劇減,而成都附近的資陽糧食收成不錯,得知這個消息後他們開始行動,冒着被“投機倒把”的罪名抓起來的風險,在家附近挨家挨戶收購夏布,然後爬火車擔到資陽附近換糧食,往來一次要一周時間。換回的糧食再趕場拿到鎮上賣,運氣不好時遇上市管會的人,東西沒收了,受的損失要好長一段時間才補得回來。 那次是他們兩人初次來成都,聽說我們剛去過動物園後說也想去一次。那天父母有事走不開,我自告奮勇為他們帶路,於是兩個二十來歲的農村青年跟着一個八歲多的男孩離開市中心的住處,徒步向城西的百花潭動物園進發。到動物園後要買票,他們倆荷包里有點錢但得來很不容易,我想起上次在動物園看見面河一段圍牆有個缺口,一些人從缺口翻進動物園沒買票。我帶着他倆從大門左側走到河邊,再順着圍牆一直走到圍牆缺口,我們三人翻進動物園後逛了一整天,回去後年齡大十幾歲的他倆見到我父母時一再說我真行,不僅帶他們穿半個城到了動物園,還節省了他倆各價值一斤大米的門票錢。 可惜十年後1978年初上大學再去成都時,好些以前的景物都不見了,皇城壩曙紅色的皇城,九眼橋清亮的河水和百花潭的木渡船,都再也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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