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庭霰今朝落,疑是林花昨夜開。
——唐·宋之問《苑中遇雪應制》
立冬了,“小雪”“大雪”盈盈走過,寒潮南下的跡象越來越明顯,冬至、小寒、大寒也已在望,然而還是未迎來一場鋪天蓋地的雪。無雪的“大雪”跟往常沒有什麼兩樣,陽光依舊暖暖照着。期待一場大雪,期盼雪花飄舞、漫天素白的壯麗景色。
其實,古人盼下雪的心情,和我們一樣,甚至比我們更強烈。
曉見紛紛滿四山,胡為未肯到人間。
化工若解呈新巧,速剪冰花破我顏。
——宋·吳芾《待雪呈子儀二首·其一 》
早上起床,看見山頂白霧繚繞,分明感到了雪意,生出了希望。結果雪卻遲遲沒來,讓人心懷遺憾。
烏鴉盤舞黃雲亂,早與商量雪意生。
——宋·范成大《次韻袁起岩常熟道中三絕句·其一》
連鳥都盼雪。烏鴉看見黃雲低壓,就喳喳商議着說“要下雪了”。無雪的冬天是寂寞的、乾枯的,感受不到飛雪的詩意與浪漫,便沒有了冰清玉潔的童話意境。
隔牖風驚竹,開門雪滿山。
灑空深巷靜,積素廣庭閒。
——唐·王維《冬晚對雪憶胡居士家》
盼雪是古今人的共同情致。當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如約而至,屋頂、樹木、田野、道路、山川、河流被包裹得嚴嚴實實,一眼望去,漫天皆白,平添了幾分平仄詩情。
片片隨風整復斜,飄來老鬢覺添華。
江山不夜雪千里,天地無私玉萬家。
遠岸末春飛柳絮,前村破曉壓梅花。
羔羊金帳應粗俗,自掬冰泉煮石茶。
——元·黃庚《雪》
千里江山,冰封萬里;飛雪灑萬家,一片蒼茫;日短夜長,讓人分不清晝夜。柳絮似的雪花落上梅枝,如白梅初綻。茅屋爐火紅,清泉煮香茗,這是何等高雅。
地白風色寒,雪花大如手。
——唐·李白《嘲王歷陽不肯飲酒》
呼嘯的寒風中,巴掌大的雪花紛飛,地上白茫茫一片。瀟灑奔放!

北風不我欺,吹雪天上來。
——宋·劉敞《初雪》
童年的雪格外讓人懷念。清晨,推開窗戶,白燦燦一片:純粹,明亮,耀眼。院子裡那葉已落盡的梧桐玉樹瓊枝,一夜之間開出無數朵潔白晶瑩的花兒。
四顧無人跡,雞鳴第一聲。
——唐·石召《早行遇雪》
大雪過後,動物起得比人早,厚厚的積雪上,留下一串串大大小小“個”字和朵朵淺淺的“梅花”,那是鳥兒狗兒的爪印。麻雀和巢窩在屋後大楸樹上的喜鵲混到雞群里,爭搶着高粱穗上的癟粒子,小花狗很盡責,驅趕着麻雀和喜鵲。
雪地里留下腳印的,還有我們這些頑童。小夥伴們聚集在村頭的空閒地里,堆雪人、滾雪球、打雪仗,盡情嬉戲,玩得忘乎所以。雪地里撒野,一腳下去,一個雪窩,真過癮!鞋子濕透了,棉褲也濕了半截。回到家,母親一邊點上柴草烤鞋子、棉褲,一邊責怪:“多大的人了,還不懂事,糟蹋衣服!”我窩在炕上的棉被裡,臉上委屈,嘴角卻揚起一抹笑意,一顆心還飄飛在屋外銀色的世界裡。每憶起往事,心裡都是滿滿的歲月溫情。

老農相慶無它語,盡道冬晴好趁耕。
——宋·王之道《長至和魏公達》
那時家裡大人們也盼雪。農諺雲“大雪不封地,不過三二日”。秋天收穫後準備來年種花生、秧春地瓜的冬閒地,要趕在“大雪”前深耕深翻。深翻可以將雜草、莊稼枯葉、亂根埋在地里發酵,肥沃農田,保養土地。還可以將板結的土塊凍酥鬆及凍死蟄伏在地下的螻蛄等害蟲。大雪會讓深翻過的乾燥土地滋潤、疏鬆、保墒,開春莊稼就會瘋長。
朔風吹水成冰堅,風壯冰堅白於練。
霰雪還隨密雨來,轉眼紛紛滿溝垾。
陳根凍爛還為土,土落田中肥一半。
霜鐮去手即須耕,敢望東風待冰泮。
——宋·華鎮《田園四時·冬》
這首宋詩寫的就是農民下雪天還在田裡忙耕作。可以說,白雪皚皚雖寂寥冷清,卻蘊含溫馨的希望。盼雪是對來年豐收的憧憬和夢想。

冬後五旬逢歲朔,臘前三白遍民田。
朝來淑氣先時至,又見春秋大有年。
——宋·蘇頌《太皇太后閤春帖子六首·其四》
小時候,常聽老人們講,“冬天麥蓋三層被,來年枕着饅頭睡。”深冬的土地乾燥貧瘠,如果能夠降下幾場雪,是小麥來年豐收的最大保障。
兒時大雪紛紛,絕對“臘前三白遍民田”,但饅頭卻從沒吃夠過。奶奶說從前冬天下白面。有一年太白金星變作討飯的到一家乞討,這家老太婆用剛烙的白麵餅給孩子熱屁股,卻不給討飯的神仙。太白金星把這件事告訴了玉皇大帝,從此冬天再也不下白面了。兒時的我的心裡不知多少次詛咒過這個老太婆,直到長大了,我才慢慢明白這個故事的道理。
在餐館吃飯,看見不少人將幾乎沒動筷子的大魚大肉扔掉,實在心疼。估計這些人也沒少讓自家孩子背誦“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的詩句。也難怪呀,沒有親歷過“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的勞作;沒有食不果腹的感受,便不可能珍惜糧食,真正體味種田的辛苦。

那時,家裡生活條件差,但雪天母親總會為全家做一頓熱辣辣的“雜麵”。母親先要去菜園的菜窖里取菜,母親前面抱着青翠的白菜,我挎起一筐青蘿蔔跟在後面,踏着雪地上母親踩出的腳印走回家。那一碗浮着青青的蘿蔔絲、紅辣椒的“雜麵”,吃一口,熱乎乎的。
記得有一個雪天,父親割回二斤肉。母親用豬肉和白菜,拌成香噴噴的餡兒,做了籠包子,真解饞。寒風中裊裊的炊煙,灶膛內溫馨的火苗,讓寒意挾裹的雪天熱氣騰騰的。
如今回首雪地里母親踩出的那一串腳印,那吱吱嘎嘎踩雪的聲音,像一首韻律純正、純潔的曲子。這讓我更加懷念小時候的村莊,那一堵泥巴和着草秸的土牆,還有屋檐下雪地里那一叢飄香的臘梅……

漠漠梨花爛漫,紛紛柳絮飛殘。
直疑潢潦驚翻,斜風溯狂瀾。
——宋·陳允平《紅林擒近·壽詞·滿路花》
大雪從先秦的《詩經》中霏霏走來。雪落成詩,詩因雪起。
昔去雪如花,今來花如雪。
——南北朝·范雲《別詩二首·其一》
漫天大雪這美的意境,令人陶醉。
瓦溝初瑟瑟,隱几坐虛白。
良久卻無聲,門前深幾尺。
——宋·朱繼芳《聽雪》
雪,靜靜的,喚起心底最簡單的歡喜,讓人難忘。
夢回寒月吐層崖,湯響松風聽煮茶。
倚樹恐驚殘雪墮,起來不敢嗅梅花。
——宋·於石《淨居院遇雪》
一茅舍,一爐火,一壺酒,三五友人相聚,情深意切。
絕訝梅花晚,爭來雪裡窺。
——南北朝·簡文帝《雪裡覓梅花》
臘雪初銷梅蕊綻。
梅雪相和,喜鵲穿花轉。
——宋·歐陽修《蝶戀花》
梅雪相和相依,相映成趣。喜鵲繞着梅花飛來飛去。板橋留痕,踏雪尋梅,是歷千年而不衰的風雅。
盡道梅花勝似雪,我見雪花勝梅花。
——清·釋函可《雪花歌 》
遙望這潔淨美麗、如詩如畫的雪景,化身詩詞裡的梅雪,雪韻悠揚深遠。

不知天上誰橫笛,吹落瓊花滿世間。
——元·吳澄《詠雪》
當冬天悄悄來臨的時候,雪花總會如約而至。等待,等待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雪花是冬天的明信片,也是春天的使者。雪遲早要來,或許它已經悄然動身;只是現在,它還風塵僕僕跋涉在路上。
冰霜歲聿暮,方昭君子心。
——明·唐寅《詠懷詩》
與雪為伍,是一種樂趣,也是一種享受。望遠山,遠山似乎已是粉白如團。
剩喜滿天飛玉蝶,不嫌幽谷阻黃鶯。
——元·華幼武《春雪》
雪花飄落,如同一幅銀裝素裹、意境靈動、簡約典雅的畫卷呈現在眼前。腳下,一行行挺直腰杆、無懼風寒、頂着白霜的墨綠小麥,在等待一場雪將它喚醒,在大雪寬廣厚實的懷抱里,它便才會吟哦出綠意盎然的詩句:
曉風吹起雪漫漫,來兆豐年喜有端。
——宋·樓鑰《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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