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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翰圣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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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日志正文
“德赛二先生”性别考 2020-11-21 10:45:36

互联网兴起时,网上流传一则笑话: 英语教授上课说,古代英语名词常和性别相关。例如,“船”就和女性有关。追本溯源侃侃而谈后,教授将全班按性别分成两组,要求学生进行讨论,判定时髦名词“计算机”的性别。

结果,女生组认为“计算机”是男性。理由是:“要引起他们的注意,必须按‘那个’开关,让他来电”1“他们具备丰富的数据,却毫无用处”;“他们本该为我们解决问题,但一半以上时间,他们本身就是问题”;“一旦选择了一位,你会立刻后悔莫及。因为,只要少安毋躁,更完美的款式就在眼前”。男生组的结论刚好相反,认为“计算机”是女性。理由是:“只有她们的创造者,才能理解她们的内在逻辑”;“她们互相之间用以交流的语言,旁观者无法听懂”;“再小的错误,也会被输入她们永恒的记忆”;“一旦抱得美人归,你才明白她的真实价格。因为,你将倾其所有,没完没了地为其添置配件”。

古汉语中的名词,是否也与性别有关?笔者“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幼承庭训,十年寒窗,学习的汉语,不是“社会主义好”,就是“革命无罪,造反有理”。与乾嘉朴学、训诂考据,相去不啻霄壤,自然缘一面,不敢在此妄论。但是,中国近现代史上,有两个十分重要、特别时髦的外来名词,即“民主” 和“科学”,却分明和性别有关。

“五四”时期,陈独秀先生在《新青年》杂志上,发表了一篇题为“《新青年》罪案之答”的文章。其中,陈先生将英语中的“民主”(Democracy, 德莫克拉西) 称为“德先生”;把英语中的“科学”(Science, 赛因斯) 叫作“赛先生”。 既然称作“先生”,自然就和性别发生了关系。自陈先生大作发表后,“德赛二先生”不胫而走,作为“五四精神”的核心内容,在中华大地上广为传播。其深入人心,几乎“地不分东西南北,人无论男女老幼”。例如,当年国共两党厮杀得你死我活,但对“德赛二先生”,却一致推崇。以致源远流长,延绵不断,直到今天台海两岸的媒体上,“德赛二先生” 依然极为风光,频频出镜,累见报端。

然而,不知是否因为“救亡压倒启蒙”(2),在对“德赛二先生”的争相传诵中,人云亦云的多,小心求证的少。以致时至今日,似乎无人怀疑,为何“德赛”二位,都是“先生”?中国人本是讲究实际,甚而实惠的民族。为方便见,将外文字首取出,当作姓氏,好比将马克思称为“马先生”,本也无伤大雅。但是,马克思之为“马先生”,其性别确凿无疑,不待深考。而“德赛”二位之为“先生”, 却好似天外来人,既无族谱可查,又无“正身”得以验明,所谓“先生”,实乃无稽之谈,近乎姑妄言之。况且,陈先生当年为文时,正忙于笔战。因为有人怪罪《新青年》破坏名教,他便抬出“德赛”二位做后台,说是受了他们教唆,你们“要有气力有胆量来反对德、赛两先生, 才算是好汉”3,陈先生如是说。言辞之间,义愤填膺,颇为冲动。 “先生”之说,大概也是摇笔即来,脱口而出,不及仔细考量,有点忘了老朋友胡适之博士的忠告:“大胆假设”有余,“小心求证”不足。

民主和科学,都是外国人。我们中国,自鸦片战争以来,中经陈先生等人摇旗呐喊,逐渐走上“改革开放”,与“世界接轨”的道路。虽然不再“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但有意无意间,“夷夏之辨”终究难以忘怀。所以,外国人来华定居,难免遭受“以夏变夷”的“文化冲击”(culture shock) 。民主和科学,经陈先生中介,移民中国。入关申报,性别一栏,填为“先生”,极有可能正是“文化冲击”下的产物。口说无凭,且容“小心求证”,细细道来。

中国文化,历来有混淆模糊性别的倾向。例如刑罚,外国虽然也有酷刑,但不及中国,在“五刑”中除了割鼻断足外,还专门设有一项“宫刑”。用破坏人的生殖器,将人弄得不男不女作为惩罚,其创造能力,世界独步。我国伟大的历史学家、《史记》作者司马迁先生,就是这种“宫刑”的受害者。但时至今日,炎黄子孙谈及太史公受刑,记取的教训,却多半是“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4,好像我们都要特别感谢生殖器革除术的发明者。否则,司马迁不挨一刀,中华文明便少了一部“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生殖器革除术一经发明,应用不限于刑罚。皇帝需要家奴,“宫刑”移用于太监,便文明地称作“净身”。皇上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后宫佳丽三千,太监的需求,自然十分庞大。由此推算,历朝历代,成功进行的大小“净身”手术,应该不计其数。难怪鲁迅先生感叹,中国解剖学不发达,却唯有“宫刑”专业,一枝独秀,实为世界奇迹。

这种混淆性别的做法,也不只限于刑部衙门,皇家禁苑。中国人爱看戏,爱到戏和人生不分的地步。“人生大舞台,舞台小人生”。“人生如戏,戏如人生”。然而,在“戏如人生”的民间舞台上,男女演员却往往性别倒错。例如京剧的旦由男扮,越剧的生由女唱。这种男扮女装,女扮男装的戏文,一代代不知牵动了多少看客的喜怒哀乐,捧红了多少戏曲名伶,梨园泰斗,譬如梅兰芳、程砚秋“二先生”。

红色政权建立后,男女倒错的演出曾一度被禁。但“改革开放”以来,不知是为了“两手都要硬”,还是为了抵消“以夷变夏”的危险,反正“引进开放”的同时,又倡导起传统文化。不仅达官显贵黄陵祭拜,学龄儿童尊孔读经,就连“回归”后的香港演艺圈,也闻风而动。前不久,有香港武生,大概读了“半部论语”,仿佛要“治国平天下”,断言“中国人就要有人管”,不知是否要请宣统皇帝复辟。近日,更有香港男星,演了部《孔子》,大约觉得“戏如人生”,从台上一路唱下来,握着据说是第七十七代“孔府千金”的手,硬要行三跪九磕大礼。但终于不脱“许文强”本色,在恢复传统文化的庄严时刻,竟忘了“男女授受不亲”的古训。在复古风气感染下,传统文化逐一恢复。舞台下,阴阳五行,三妻四妾。舞台上,重新上演男扮女装、女扮男装的戏文。如今,尚未恢复的传统文化,只剩下两项:女子的小脚和皇上的太监。

不仅舞台上,生活中混淆男女的事也不罕见。中国古代女子出行不便,于是有人“人生如戏”,女扮男装。例如,那位与梁山伯先生同窗共读,创下“千古一恋”的祝英台女士。“梁祝二先生”的故事,在中国家喻户晓,妇孺皆知。有“梁祝”做榜样,“德赛”二位,入乡问俗,进而效尤,虽然都穿着长袍马褂,却难保其中没有女儿之身。“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我们不难发现:“赛先生”是梁山伯,而“德先生”却是祝英台。

你看那“德赛”二位移居中国后,“赛先生”一路走来,气宇轩昂,意气风发,颇有堂堂七尺须眉的气概。虽不敢说前程似锦,但至少光明磊落,堂堂正正。“赛先生”很有“先生”的特点:理性而实用。兼济天下,可以造出“两弹一星”;独善其身,也能“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就算时运不济,碰上“文化革命”,焚书坑儒,最终还会有最高指示:“大学还是要办的,我这里主要讲的是理工科大学”。拨乱反正,那更是气象万千,又是“科技是第一生产力”,又是“科学发展观”,几乎就象梁山伯“进士及第”。毕竟有男人安身立命的真本事,凭的是“硬道理”,不管谁都得买三分账。

反观“德先生”,情况可谓天差地别。一路行来,坎坎坷坷,遮遮掩掩,好象呼之欲出,却是欲言又止。“足将进而趑趄,口将言而嗫嚅”。“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始终名分未定,地位尴尬,一看就像有难言之隐的祝英台。时来运转时,她被捧得冰清玉洁,母仪天下。又是“跳出王朝周期率”的不二法门5,又是“没有民主,就没有社会主义”。不久前,还被热捧为“好东西”,风光一番。运气不佳时,那就是红颜祸水,倾国倾城。又是“西方假民主”,又是“资产阶级自由化”,甚至是“和平演变”的第五纵队。褒贬不一,评说由人,尝尽了“做女人难,做名女人更难”的辛酸。

“德先生”的社会地位明明不如“赛先生”,但两位一见面,却总要礼让“德先生”走在前面。“德赛二先生”,“德”总在“赛”前面。这种对“德先生”的刻意逢迎,分外殷勤,表现的恰恰是在男权社会里,偏偏要“女士优先”的绅士风度。所以,“德赛二先生”的称呼本身,似乎都在暗示“德先生”的真实性别。

“德先生”社会地位虽不及“赛先生”,但却不是没有自己的长处。她只是不像“赛先生”那样逻辑严密,是非分明,功利而实用。但是,她感性而富有幻想,柔情而有普世关怀。象任何“柔情”和“幻想”一样,她需要理解、呵护、耐心和宽容。她没有“硬道理”,不会造原子弹,不能立竿见影,无法打工挣钱,养家糊口。但是,一旦失去了她,就像家中失去了女人,就会失去温馨、和谐、公正,乃至秩序,弄得家不成家。然而,就这样一位外柔内刚的女子,偏偏被革命家陈独秀武断为“先生”,以致以讹传讹,谬种流传。

其实,若去“德赛二先生”原籍“外调”,“德先生”乃闺阁女子的证据,比比皆是。例如,由美国革命催生,并代表着“美式民主”的,是屹立在纽约港口的“自由女神”。陈独秀先生最为佩服的法国革命和“法式民主”的象征,是一位坦露酥胸,赤裸玉足,左握滑膛枪,右擎三色旗而冲锋陷阵的少女6)。漫步欧洲街头,放眼望去,凯旋门下,横刀立马耀武扬威的,如某某大帝,路易“几世”等等,那才是“先生”们的塑像。他们虽被黑格尔尊为“骑在马上的世界精神”,但代表的不是民主,而是征服。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自陈独秀杜撰出“德赛二先生”以来,倏忽已近一个世纪。中华大地上不时传出“发扬五四精神”,高举“德赛”旗帜的呼声,偶尔甚至风闻“民主是个好东西”。然而,这些声音恰恰说明,在中国“德赛”精神还需发扬,“德赛”旗帜尚待高举。至于“民主”,更还在母腹之中,未定之天,是否“好东西”,仍需商榷。

“德赛”在中国步履蹒跚,有人怪领导“政治改革滞后”,有人责群众“素质低下”。其实,依我看,两种责备都不对。要怪,只能怪陈独秀先生。“天下有罪,罪在一人”。谁让他当年志大才疏,口无遮拦?上帝造人,尚且有亚当夏娃之别,他却捏造出个“二先生”。既为“二先生”,你让他俩如何相恋,如何成婚,如何生儿育女,如何发扬光大?既为“二先生”,你让他们怎不重演“梁祝”悲剧,有情无缘,难成正果?即使朝夕相处,耳鬓厮磨,难免“十八相送,楼台一别”。就算柔情似水,毕竟佳期如梦。尤其“德”小姐,在故土故乡,本是“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7)的巾帼英雄,女中豪杰。谁曾想被陈先生接到中土,改头换面,女扮男装。从此后“名不正,言不顺”。从俗浮沉,与时俯仰。受尽有苦说不出,有冤无处伸的委屈。怎不令她芳心难平,柔肠寸断?“盼星星盼月亮,只盼着能在人前把话讲,只盼着早日还我女儿装”8),这正是“德”小姐发自内心的呐喊。不信,只要推翻陈独秀先生定的冤案,还“德”小姐女儿本色,一袭红,哪怕洗尽铅华,淡扫蛾眉,“德”小姐照样光彩照人,艳压群芳。所以,只要搞清“德赛”二位的真实性别,将陈独秀先生颠倒的历史,重新颠倒过来,“德赛”二位就能明媒正娶,喜结良缘。到那时,民主和科学在中国的前景,也许豁然开朗,别有洞天,迎来一番新的天地。


注释:

  1. 英文原文用的是“turn on”,一语双关。意思既是“打开开关”,又是“吸引异性,使他来电”。

  2. 这是李泽厚先生的重要论点。大意是“五四运动”的不足,主要是因为思想启蒙运动被民族救亡运动所压倒。似乎如果没有列强,尤其没有日本人,任由陈独秀等人“启蒙”下去,便很好。详见李泽厚《中国现代思想史论》,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3年版,第19-36页。

  3. 陈独秀,“《新青年》罪案之答”,载19191月《新青年》六卷一号。

  4. 司马迁,“报任安书”,载《古文观止》,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390页。

  5. 详见19457月毛泽东和黄炎培在延安关于“民主”的谈话。谈话主要内容,见下述网址 http://www.chinaelections.org/newsinfo.asp?newsid=122559

  6. 法国画家欧仁·德拉克洛瓦(Eugene Delacroix) 的著名油画“自由引导人民”,现藏于巴黎如浮宫。该画感动过无数文人墨客。维克多·雨果的《悲惨世界》中,也载有此画。转载于此,以备参考。

  7. 那位写下绝笔“秋风秋雨愁煞人”的革命英烈秋瑾女士的豪言。详见《秋瑾诗钞》。秋瑾也曾女扮男装,东渡扶桑。“漫云女子不英雄,万里乘风独向东”,是她当日的自我写照。

  8. 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中小常宝唱段:“只盼深山出太阳”。样板戏中,照样有女扮男装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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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翰圣

2010年1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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