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網絡,時代之公器,眾聲匯聚之地,亦是真相與謬誤交鋒之場。 在數字時代,普通人可以通過網絡交換思想、辨析是非、揭露問題、監督權力,也可以把現實中無人傾聽的遭遇告訴更多人。 網絡本來就應該有這樣的意義。 可是,當一個普通人在現實中遭遇不公,舉報無門、控告無果;當他轉而在網絡上講述自己的親身經歷,卻又遭到刪除、封鎖、屏蔽甚至封號——那麼,我們就不能只討論所謂的“網絡安全”。 我們必須追問:網絡究竟在保護誰? 所謂的“網絡安全”,究竟是在保護人民免受網絡犯罪侵害,還是在保護某些不願接受質疑、不願接受監督的權力? 而對於我而言,這不是一個抽象的理論問題。 這是我用二十多年的人生、用自由、尊嚴乃至親人的痛苦換來的親身經歷。
一、民有冤而無處訴,民有言而無處說 國家設置舉報、控告、申訴等渠道,本意就是讓受到侵害的人能夠說話,讓受到不公的人能夠申訴,讓違法亂紀能夠被揭露,讓掌握權力的人能夠接受監督。 一個正常的社會,應當允許普通人通過正常渠道解決問題。 可是,如果這些渠道失去了實際作用,甚至從解決問題的工具變成了阻擋問題暴露的牆,那麼所謂的“制度渠道”還有什麼意義? 我作為一個在社會最底層掙扎二十餘年的普通勞動者,對此有着刻骨銘心的體會。 我在佛山市廣大五金廠遭遇欠薪,試圖通過正常法律渠道維護自己的勞動權益時,面對的並不是一個暢通無阻的維權過程,而是層層設置的行政壁壘。 甚至拿出與欠薪問題毫不相干的“計劃生育證”,作為阻撓我維權的理由。 司法判決中原、被告主體身份被錯誤認定;當我繼續向有關部門實名舉報地方官僚的違法亂紀時,我提交的舉報材料卻沒有得到應有的調查和回應。 舉報信一次次遞出去,卻仿佛掉進了沒有回聲的深井。 那麼,一個普通人還能怎麼辦? 如果現實中的舉報渠道走不通,控告得不到回應,普通人轉而來到論壇、社交平台和公共網絡空間講述自己的遭遇,卻又遭到刪除、封鎖、屏蔽甚至封號,那麼問題就更加荒誕。 制度內的聲音傳不上去,公共空間的聲音也傳不出來。 上無可達之門,下無可發之聲。 刪除一篇帖子,並不能刪除現實中被拖欠的工資; 屏蔽一種聲音,並不能抹去一個受害者曾經遭受的傷害; 封掉一個賬號,也不能讓事實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真正消失的,只是公眾了解真相的機會。
二、“自我監督、自我完善”,誰來監督監督者? 有人說,權力可以通過自身監督、自我完善,在實踐中不斷糾正自己的錯誤。 可是我想問: 誰來監督監督者? 誰來糾正糾正者? 如果舉報對象和監督者存在利益關係,如果群眾反映的問題最終還是被層層轉回原來的權力鏈條,那麼所謂的“自我監督”,究竟是在監督,還是在保護自己? 監督沒有獨立性,就容易成為形式; 問責沒有透明度,就容易成為表演; 舉報沒有反饋,就容易變成黑洞。 而我所經歷的一切,讓我對這種所謂的“自我監督”有了極其深刻、甚至慘痛的認識。 當我向當局有關部門舉報官員腐敗時,我提交的舉報材料沒有成為查清問題的依據,卻成了我後來遭受打擊報復的理由——上訪。 據我的親身經歷,為了壓制我的舉報和維權,我遭遇了數十次跨省綁架,長達1677天的人身自由剝奪,並曾被強行關入精神病醫院長達1391天。 這不是我從書本上看到的故事。 這是發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事情。 而更讓我無法接受的是,在我被關在精神病房、失去正常表達和申訴能力的時候,我所反映的問題並沒有因此消失。 相反,我所經歷和掌握的情況中,還涉及盜刷國家醫保基金,以及在我母親病重垂危之際,向我勒索2萬元現金作為出院買命錢等問題。 那麼,我想問: 一個普通公民舉報問題之後,為什麼面對的不是對問題本身的調查,而是舉報人自己不斷遭遇打擊? 如果舉報問題的人最終成了被處理的人,那麼究竟是誰應該被監督? 究竟是誰應該被調查? 究竟是誰應該回答問題? 一個人既當裁判,又當運動員,還負責宣布自己贏得了比賽,這樣的監督究竟還有多少意義?
三、民間為什麼會有“無官不貪”的嘆息? 民間有一句極其沉痛的話: “無官不貪。” 我並不把這句話當成關於每一個官員的統計結論。 我把它看作普通百姓在長期面對權力失去有效約束之後產生的一種怨嘆,一種不信任,一種對公平被破壞後的憤怒。 老百姓為什麼會產生這種想法? 因為當一個人舉報腐敗,卻得不到調查; 當違法違紀的問題被層層推諉; 當普通勞動者為了自己的工資四處奔波; 當一個人說出自己的遭遇,卻首先被追問“為什麼要說”,而不是“你遭遇了什麼”; 久而久之,人們對權力的信任就會一點一點被消耗。 當人們看到,有些人可以憑藉關係獲得各種便利,而真正流血流汗的勞動者卻求告無門; 當人們看到,所謂的維穩資源可能被用來維持某些既得利益,而不是解決普通人的合理訴求; 當一個普通人為了討回自己的勞動所得,卻要付出遠超工資本身的代價—— 那麼,人們還怎麼相信所謂的“公平”? 所以,“無官不貪”真正刺痛的,並不只是某一個官員。 它刺痛的是: 當人民無法有效監督權力時,人民最終會失去對權力的信任。 如果一個制度真的清白、真的公正、真的經得起監督,那麼為什麼要害怕監督? 為什麼要害怕舉報? 為什麼要害怕質疑? 為什麼要害怕群眾把事實講出來?
四、腐敗不僅是賬面上的數字,更是對公平信念的絞殺 腐敗當然可以表現為貪污多少錢、收受多少賄賂。 但腐敗造成的真正傷害,遠遠不只是賬面上的數字。 當關係能夠替代規則; 當利益能夠影響公正; 當權力能夠成為作惡者的保護傘; 當舉報問題的人反而成為被處理的對象; 當普通勞動者依法維權卻要承受巨大的代價—— 這時候,被摧毀的已經不只是某一個人的利益。 被摧毀的是一個普通人對公平、正義和法律的信念。 老百姓真正想問的是: 為什麼有人違法作惡以後能夠憑藉關係脫身? 為什麼普通勞動者依法維權,卻可能遭受長期的人身自由限制? 為什麼一個本來應該依法解決的欠薪問題,可以演變成一個普通人二十餘年的血淚掙扎? 為什麼舉報違法亂紀的人,需要承擔如此巨大的個人代價? 如果一個制度不能及時發現錯誤,不能及時糾正錯誤,不能真正追究責任,那麼腐敗就不再只是某個人的道德問題。 它會變成一種環境。 一種讓錯誤能夠被隱藏、讓監督能夠失靈、讓受害者最終不敢說話的環境。 而一個讓受害者閉嘴,卻讓問題繼續存在的制度,真正保護的究竟是誰?
五、遍地的災難,不會因為刪掉聲音而消失 被屏蔽的問題,並不會因此消失。 它們最終還是會落到普通人的身上。 落在被拖欠的工資里; 落在拿不到賠償的傷者身上; 落在長期奔波、家庭破裂的維權者身上; 落在一個個被逼到絕望邊緣的人身上。 討薪問題尤其如此。 勞動者付出了汗水、時間和健康,換來的本來只是應得的勞動報酬。 可是,有的人找老闆,沒有結果; 找部門,互相推諉; 找司法渠道,漫長而艱難; 到網絡上發聲,帖子又被刪除。 當一個人的所有正常出口一個接一個被堵死,他還能去哪裡? 所以,當我們看到有人站上高樓邊緣,有人採取自焚等極端方式,甚至有人在絕望中毀掉自己的生命時,我當然不贊成極端行為,更不贊成暴力。 但是,我不能接受一種簡單粗暴的解釋: 只去問這個人為什麼這麼極端,卻不去問,究竟是什麼把他一步一步逼到了這裡? 如果一個正常的欠薪問題,本來可以通過制度解決,卻最後需要一個人拿生命來換取社會關注,那麼真正應該被追問的,就不只是那個站上高樓的人。 還應該追問: 為什么正常的路沒有走通? 為什麼一個普通人的合理訴求沒有被及時聽見? 為什麼必須等到悲劇發生之後,問題才突然受到關注?
六、不要只譴責極端,卻忘記追問極端從何而來 法律的意義,不只是懲罰越過邊界的人。 法律更應該讓普通人不必被逼到邊界上。 一個真正有效的制度,應當讓勞動者在走到高樓邊緣之前就能夠得到救濟; 讓受害者在絕望之前就能夠得到回應; 讓舉報人在遭到報復之前就能夠得到保護; 讓普通人在走投無路之前,就能夠找到一條真正能夠解決問題的路。 如果現實中的路走不通,網絡上發聲又被刪除,舉報之後甚至遭遇抓捕,那麼每一次悲劇發生之後,只告訴群眾“要理性”“不要影響秩序”,實際上只是管理悲劇的表面。 真正需要面對的,是悲劇為什麼發生。 不能只要求受害者保持理性,卻允許製造絕望的機制長期不被追問。
七、最危險的不是有人批評,而是沒人敢批評 一個真正有力量的社會,不應該害怕群眾說話。 群眾說錯了,可以用事實糾正; 舉報不實,可以調查澄清; 批評偏激,可以理性回應; 指責錯誤,可以拿證據反駁。 真正危險的,是所有人都不敢說話。 沒人批評,不意味着沒有錯誤。 沒人舉報,不意味着沒有腐敗。 沒人揭露,不意味着沒有不公。 它只意味着: 人們已經害怕說話。 當人們因為恐懼而沉默,權力最終聽見的就不再是真實的社會聲音,而是經過層層篩選之後留下的聲音。 論壇安靜如水,不代表現實沒有矛盾。 網絡上沒有負面聲音,也不代表人民沒有不滿。 沒有人說話,更不代表所有人都滿意。 沉默從來不是滿意的證明。 有時候,沉默只是恐懼的另一種名字。
八、網絡安全,不應當異化為權力免受監督的安全 我從來不反對網絡安全。 打擊網絡犯罪、保護個人隱私、防範詐騙、維護正常網絡秩序,這些當然都應該做。 問題是: 安全必須有邊界。 網絡安全如果是為了保護人民,就不應該害怕人民說話。 如果有人利用網絡詐騙群眾,就應該打擊詐騙; 如果有人盜取個人信息,就應該保護個人信息; 如果有人實施網絡犯罪,就應該依法追究。 但是,一個普通人講述自己的遭遇、揭露自己認為存在的違法亂紀問題、批評某些權力行為,為什麼也要成為需要被消滅的“危險”? 如果現實中: 舉報無門; 控告無果; 帖子被刪; 賬號被封; 揭露問題的人反而遭遇跨省綁架; 甚至像我這樣,在舉報和維權過程中親身經歷了10餘次跨省綁架、被扣上罪名並強行收治; 而那些我認為應該接受調查的問題,卻沒有得到解決—— 那麼我當然有理由追問: 這樣的“網絡安全”,究竟保護的是誰? 它保護的是普通群眾嗎? 還是保護某些不願接受監督的人? 它維護的是正常社會秩序嗎? 還是在某些情況下,維護某些既得利益者免受追問、免受曝光、免受責任追究的安全? 如果“網絡安全”最終變成了讓群眾閉嘴,讓問題消失,讓舉報無法傳播,讓權力免受監督,那麼這種“安全”就已經背離了安全本來的意義。 它保護的不是人民的安全,而可能成為某些權力和既得利益者的安全。
九、真正的秩序,從來不靠維持 我不反對秩序。 我反對的是: 以秩序之名掩蓋問題。 我不反對安全。 我反對的是: 以安全之名壓制表達。 我不反對依法治理。 我反對的是: 如果法律只要求普通人服從,卻不能約束掌握權力的人,那麼這樣的“依法治理”就失去了最重要的意義。 真正穩定的社會,不是強迫所有人說同樣的話。 真正穩定的社會,是允許不同的聲音存在,並且能夠通過制度解決分歧。 政策正確,可以經得起質疑; 官員清白,可以經得起調查; 司法公正,可以經得起監督; 政府清廉,更應該經得起人民的追問。 如果一個觀點是錯的,就用事實駁倒它。 如果一個舉報是不實的,就用調查證明它。 如果一個批評沒有道理,就用證據回應它。 為什麼一定要首先想着刪除? 為什麼一定要想着封鎖? 為什麼一定要想着讓說話的人閉嘴? 高牆可以擋住聲音,卻擋不住事實。 屏蔽可以阻斷傳播,卻抹不掉一個受害者真實經歷過的痛苦。 沉默可以製造表面的平靜,卻製造不了真正的正義。
十、我為什麼一定要把這些事情說出來? 因為這些事情發生在我身上。 我不是站在旁邊評論別人的悲劇。 我不是從網絡新聞里找幾個案例來寫文章。 我是那個親身經歷這些事情的人。 我經歷過欠薪後的維權。 經歷過舉報。 經歷過舉報材料成為所謂“線索”。 經歷過數十次跨省抓捕。 經歷過長達1677天的人身自由剝奪。 經歷過長達1391天被強行關入精神病醫院。 也經歷過我所認為的醫保基金被盜刷、親人在病重垂危之際,被勒索2萬現金作為出院買命錢等事情。 所以,當有人問我:“為什麼你還要說?” 我的回答很簡單:因為如果連親身經歷都不能說出來,那麼一個普通人還剩下什麼? 一個人失去了自由,可以承受; 失去了財產,可以追討; 遭受了不公,可以申訴; 但是,如果連講述自己遭遇的權利都被剝奪,那麼一個受害者連證明自己曾經受過傷害的機會都沒有了。 我今天寫這些,不是因為我喜歡製造衝突。 恰恰相反,我之所以一次又一次地舉報、申訴、維權、表達,就是因為我希望問題能夠通過正常方式得到解決。 如果正常渠道真的有效,我為什麼需要二十多年不停地說? 如果舉報真的有人調查,我為什麼還要不斷重複? 如果司法真的能夠及時糾正錯誤,我為什麼還要把自己的經歷寫出來讓更多人看見? 一個問題如果真的解決了,受害者沒有必要二十多年反覆訴說。 正因為問題沒有解決,我才必須繼續說。
十一、誰在捂住老百姓的嘴? 所以,我真正想問的,不只是“網絡安全”四個字。 我要問的是: 當有人受欺負的時候,誰站出來了? 當有人舉報的時候,誰調查了? 當有人受到不公的時候,誰糾正了? 當一個普通人說出真相的時候,誰讓他閉嘴了? 當舉報對象本身掌握着影響舉報人命運的權力時,誰來監督監督者? 當群眾在現實中無處申訴、在網絡上又無處發聲時,他究竟還能到哪裡去? 一個社會最值得警惕的,不是有人提出批評。 而是: 批評的人越來越少。 不是因為問題越來越少,而是因為說話的代價越來越大。 一個真正有自信的制度,不應該害怕人民講述自己的遭遇。 真正清白的人,不怕調查。 真正公正的司法,不怕監督。 真正為人民服務的權力,更不應該害怕人民說話。
十二、讓聲音成為糾錯的力量 歷史最終追問的,從來不只是一個時代建立了多少網絡防火牆。 歷史真正會追問的是: 當有人受欺壓的時候,誰聽見了? 當有人說真話的時候,誰讓他閉嘴了? 當權力需要監督的時候,誰選擇了沉默? 當群眾走投無路的時候,誰真正聽見了他們的聲音? 保護人民,就應該讓人民敢於說話。 維護社會,就應該讓問題能夠被看見。 監督權力,就應該讓權力經得起檢驗。 讓舉報不再成為黑洞。 讓控告不再形同虛設。 讓勞動者不必站上高樓才能討回自己的血汗錢。 讓受害者不必用生命才能換來關注。 更不要讓一個舉報問題的普通人,因為說出了自己遭遇的事情,就成為被壓制、被封鎖、被消滅聲音的人。 網絡不應該成為權力的回音壁。 網絡應該讓真相有機會被看見,讓不同意見有機會被聽見,讓普通人的遭遇有機會被講述,讓權力有機會接受監督。 因為真正能夠摧毀一個社會的,從來不只是有人說錯了話。 而是: 沒有人敢說真話。 真正能夠維護社會穩定的,也從來不是讓所有人閉嘴。 而是讓受傷的人能夠得到救濟,讓受冤的人能夠得到申訴,讓被舉報的問題能夠得到調查,讓掌握權力的人能夠接受監督。 我寫下這些,不是為了替任何人辯護。 我只是在講述: 一個普通勞動者親身經歷過什麼。 而我也只想問一句: 誰在捂住老百姓的嘴? 誰害怕老百姓把真相說出來? 這樣的“網絡安全”,究竟是誰的安全? 如果一個社會連受害者講述自己的遭遇都容不下,那麼真正需要被保護的,究竟是網絡? 還是某些不願被人民看見的東西? 何大才 2026年9月15日 如果您願意對身處窘迫中的作者予以幫助,歡迎訪問我的**幫助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