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林奇案录第四部之失忆者

作者： 八峰

第十七节

第二天，五月二十六日，风和日丽、蓝天白云；夜间的一场小雨给宜宾市和川南山区带来了难得的凉爽。上午近十点、一辆吉普车驶入了位于宜宾西面百余公里的屏山县龙溪镇、停在了国营红星农场的场部大楼前，从车上下来了身穿便装的周源和靳强。亮出证件说明来意后、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他们找到了现任农场副场长的田建民，一个四十多岁模样精干的男子。

“这个事呀，你们还是得去找咱们农场的老领导、原来的场长陈秀川了解一下。他从一九七三年到一九八五年一直在这个农场当场长，也就是原来的走马岭劳改农场。一九八二年改制撤销了原来的走马岭劳改农场，改成了现在的红星农场，陈老当时仍然是场长、直到一九八五年底他才退休。我调到红星农场来工作才两年多，根本不认识你们所说的这个张医生、也不清楚你们想了解的那些情况。”听完了侦探提出的要求后、副场长干脆地摇摇头说道。

按照农场办公室秘书给出的地址，两个便衣警察又驱车来到屏山县城西北三阳街上一座青砖黑瓦的幽静小院，把车停在路边后上前敲开了院门。

‘吱呀’一声，门扇开处出现了一位身穿短袖衬衣、面色慈祥满头银发的老人，他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两个陌生男子：“你们找谁呀？”

“您就是国营红星农场原来的场长陈秀川吧？我们是宜宾市公安局的，来找您了解一些有关原来场部医务室医生张敬廉的情况。”便衣警察亮出了证件。

“哦，那请进来吧。”老人点点头、将两位不速之客领进了宽敞明亮的堂屋客厅，又给他们沏泡了香气袅袅的川南花茶。

“你们为什么要了解张敬廉医生呢？他已经退休几年了，好像也离开屏山搬到宜宾市里去跟他的女儿住在一起了吧？”退休的场长在藤椅上坐下后开口问道。

“陈场长，我首先要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几天之前、张敬廉医生在他家里、也就是他现在在宜宾的住处被人杀害了，我们怀疑那次袭击是故意针对他实施的、换句话说张医生可能是遭人暗算而被杀死的；今天来就是想通过您了解一下张医生以前在农场工作时的情况，他平素的为人如何？是否得罪过什么人？农场里有没有什么跟他关系很不好的人？”周源开门见山地问道。

“什么！？张医生被人杀害了！？唉呀，这真是没有想到呀——”陈秀川惊讶之余摇头叹息了一声，“这个张医生啊，医术还是不错的；你们可能知道吧，七年前、国营红星农场还是个劳改农场——叫做走马岭劳改农场；当时农场有两百多名劳改犯、四十名看守警卫和管理人员，当时农场的医务室里只有老张一个医生和一个女护士。他这个人出身于杏林世家、又是从省立医科学校毕业的，文化水平高，做事认真；为人历来都是谨小慎微，从来不去得罪人，跟大家的关系都不错、包括场里的那些劳改犯人；要说他是被原来农场里的人报复杀害的——这种可能性很小！”须发皆白的老场长摇了摇头。

“哦，我们在搜查张医生的房间时、在书桌的台历上发现了他于事发两天前写在这一页上的一行字迹，请您看看——”周源拿出了一张经过放大的照片递上。

“1976年——086？这是什么意思啊？”陈秀川掏出了老花镜戴上、看着纸页上的字迹皱起了眉头。

“请您仔细回忆一下：一九七六年在当时的走马岭劳改农场里发生过什么事情吗？我是指比较重大的事件？或许跟086这个数字有关？”侦探提醒道。

“哎呀，都过去了十几年了，你让我仔细想想啊。。。 ”满头银发的老人端起茶杯来啜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认真回忆起来，然后慢慢地说道：“嗯，要说劳改农场那一年发生过的重大事件、应该就是七月份发生的翻车惨案了——”

“翻车惨案？”两个便衣警察的眼睛顿时一亮。

“哦，这个事情当时在农场的机要档案里有过记载；”陈秀川缓缓说道，“那是一九七六年的夏天、七月下旬吧；农场派出到屏山县城去拉煤炭与化肥的一辆卡车在返回的路上出了事。当时天阴下雨、盘山公路又十分陡峭险峻，那辆卡车在经过老君山走马岭附近那个劳子沟时、由于下雨路滑、车速较快竟然失控、转弯不及就冲下了路沟、翻落坠入了几十丈深的山涧。当时除了开车的司机和副驾驶以外，车厢里还有五个劳改犯人和一名看守、以及半车的煤炭和十几麻袋的肥料。司机和坐在副驾驶位子的那名看守当场被摔死，车厢上的那名年轻看守和五名囚犯也都被掼出了车厢，跌入了深涧谷底，六个人也全都摔死了；由于翻车的地点崖壁陡峭、地势险恶，而当时那条山涧里又遭遇了下暴雨引发的洪水冲击，坠落在谷底的遇难者尸体都被洪水给冲走了！是搜索队在后来的几天里陆陆续续从龙溪河的下游找到的；当时一共找到了六具尸体，包括司机、坐在副驾驶位上的看守和四名犯人；有两个人的尸体没有找到，一个是名叫张合生的犯人、而另一人是那个姓李、好像是个叫李洪宝的年轻看守；我当时是农场的副场长，参与指挥了事发之后的营救和搜索行动，并在事后向地区和省司法局领导做了汇报，所以这个事情我记得很清楚！”老人说着激动了起来，眼睛里闪烁起追忆往事的光芒。

“原来如此，”周源点点头又问，“那两个人、名叫张合生的囚犯和名叫李洪宝的年轻看守——他们的尸体后来一直都没有找到吗？”

“没有找到，”陈秀川遗憾地摇了摇头，“事故发生后，暴雨引发了山洪，发现的六具尸体都是在从事发地点开始的龙溪河下游找到的；搜索活动持续了一周，屏山县武装部还调来了县中队帮助寻找，但就是没有找到张合生与李洪宝的尸体；我们当时估计这两个人的尸体一定是被洪水冲到了很远的地方或者沉入了河底。”

“那找到的六具尸体都经过了尸检和身份鉴定吧？是在哪里、由什么人给做的检验鉴定呢？”侦探继续问道。

“事后找到的六具尸体都被运回了我们农场，就是由医务室的张敬廉医生和管理囚犯的警卫中队副队长主持做的死因和身份鉴定——你知道的，当时是文革后期，整个公检法系统都很混乱；出事以后县、市都没有法医能够前来，而天气炎热尸体又不能够久放等候，所以场里研究了一下决定就让张医生、医务室那个护士和熟悉那几个囚犯的警卫中队副队长一起对找到的六具尸体进行了死因和身份鉴定——这些个事情应该都有记录；一九八二年走马岭劳改农场被撤销、改建为国营红星农场时，所有属于机要级别的档案和记录材料都上交转入了当时的宜宾地区司法局档案科，省司法局也有备份；你们可以到那里去查查看。”

“当时和张医生一起对找到的尸体做了鉴定的那个警卫中队副队长叫什么名字？现在何处？”周源追问道。

“哦，他叫夏国兴；八二年农场改建以后他就退伍转业了，现在在哪里我也不清楚——你们可以到场部去问问。”

“太感谢您了，陈场长，”侦探停顿了一下又看着那张台历纸页上的数字问道，“那么，您对这个数字086有什么看法呢？张医生把它写在了1976年的后面——是有什么特殊的意思吗？”

“我也不知道张敬廉写下这个数字来的意思是什么？但是当年在劳改农场里，每一个犯人都有一个编号，平常早晚集合点名时警卫和管理人员都是直接呼叫犯人编号的，很少有叫其姓名的，这也成了习惯。”须发花白的老人想了想说道。

第十八节

离开了陈秀川的家里、周源和靳强又驱车返回了龙溪镇，再次来到红星农场的场部找到副场长田建民、提出了查看当年农场医务室工作记录的要求。田建民立刻打电话叫来了现任农场场部医务室主任的袁爱华医生、一个四十多岁身穿白大褂的中年妇女。

“你们要找那个张医生留下来的有关以前劳改场的工作记录啊？”袁爱华听完了周源的要求后皱起了眉头，“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反正张医生退休离开时拿走了属于他个人的所有东西，只留下了两个纸箱的资料，说是以前的一些病例处理记录什么的；我当时也没有扔掉、但是早就让人把它们都搬去库房保存了，不晓得还在不在？”

“那太好了——请你马上带我们去库房找找吧！”侦探面露喜色、立刻要求道。

女医生随即领着两位警察来到了场部医务室后院一个单独的偏房前，掏出钥匙打开了其中一间堆满了纸箱与旧物、满是灰尘的小屋：“张医生留下来的东西都在这个屋子里了——反正是在两个纸箱子里面；你们自己去找吧；我还有事就不陪着你们了。”

“袁医生，请等一下；”周源连忙叫住了转身准备离去的女医生，“陈场长还告诉我们说，当年张医生在走马岭劳改农场工作时，场部医务室里还有一个护士——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现在又在哪里？”

“你说的是一定是刘慧兰刘护士吧，她是原来走马岭劳改农场医务室唯一的护士、张医生的助手; 刘护士几年前就退休了，听说是回了老家长宁县跟她女儿住在一起，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你们可以去人事科问一下；对不起，我真的得走了！”袁爱华低头看了下手表转身匆匆离去。

女医生离开后、侦探和助手便在光线阴暗的小屋里翻找起来。侦探精神抖擞挽起了袖子，一旁的助手却皱起眉头满脸不高兴的样子；不一会儿，周源就从落满灰尘的角落里拖出来一个塞得满满的旧纸箱、从里面拿出了厚厚的一叠标记了年份的文件夹子。

“您找到啥了？”靳强有些好奇地问道。

“嗯，这些文件夹上按年份分类写出的标记是张敬廉的笔迹，我想我们要找的东西应该就是放在这些夹子里的材料；嘿嘿，‘得来全不费功夫’——你看看这个：‘1976年7月16日重大翻车事件记录’！”侦探笑眯眯地从纸箱里抽出来一个蓝色封皮的活页夹、掸了下上面的灰尘后打开翻看了起来。

“怎么样？里面是什么资料？有啥重要的发现吗？”助手在一旁性急地问道。

“嗯，非常有用的资料！”侦探低头看着夹子里已经泛黄了的纸页、目光慢慢亮了起来，“这里面的这些记载至少帮助我弄清楚了数字086的意思，你来看——这是一张汇总的统计表，其中‘086’对应着在一九七六年七月十六日翻车事故中死去的一名囚犯的编号，此人的名字叫做谢奎；”周源手指着表上的一行文字说道。

“哦？”靳强连忙凑上前来查看。

“这个夹子里一共有六张尸体检验鉴定表格，每张表格上都是张敬廉医生当时对其中一名翻车事故中的死者尸体进行了检验后写出的鉴定意见，包括劳改场司机李志刚、看守吴建军、073号囚犯马胜利、082号囚犯罗青山、045号囚犯张泉生和086号囚犯谢奎；这些表上还记录了尸体各处所受创伤的分布与程度，虽然每具尸体所受的创伤都有所不同、但死因都是一样的——从高处坠落下摔亡。”侦探指着表格上的记录说道。

“哦，” 助手点了点头，“那这些记录里有什么值得可疑的地方吗？”

“你仔细看看这一张——关于086号囚犯谢奎的尸体检验鉴定表格，它和其他五张表格一样、也是张医生用钢笔填写的；死者为男性、二十一岁，原籍为筠连县篙坝镇；表中虽然给出了肯定的结论——死者为086号囚犯谢奎，但是在表格的右下方却有一行用圆珠笔写下的小字‘面容完全被毁、右小臂上骨折旧伤？’，字迹虽然也是张敬廉的笔迹，但明显是他后来加注写下来的；这行小字和后面的问号是什么意思呢？他为什么要事后在这张表格的下面加注这样一行小字？是不是对死者的身份产生了怀疑？”侦探说着皱起了眉头、看着那张泛黄的表格自言自语起来。

“您说这个呀，”靳强瞥了一眼表格摇了摇头，“从上百米高的崖坡上摔下来面容被毁也是完全有可能的；只可惜当时农场里只有张敬廉这么一个医生，没人知道当时他是怎么想的；现在他人也死了，想弄清楚这一点恐怕很难。”

“那倒未必；”周源轻轻说了一句，又埋头在纸箱里继续翻找起来，直到把两个纸箱里成叠的文件资料全部查看完毕、才自言自语地摇起头来，“奇怪。。。 ”

“又有什么奇怪的了？”助手在一旁瞥了一眼侦探嘟哝道。

“你还记得陈场长说的吗——在那次翻车事故中一共有八人遇难，后来在龙溪河的下游地带先后找到了六具尸体，但有两个人的尸体却一直没有找到，一个是名叫张合生的劳改犯人、而另一个则是名叫李洪宝的劳改场看守；咱们在这两箱资料中找到的都是跟死去的六个人相关的信息，但却没有那两个被认定为死亡、尸体也没有被找到的人的信息。”周源沉吟着说道。

“哦——”靳强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膀，“可陈场长也说过了——当时那山涧里遭遇了下暴雨引发的洪水冲击，落在谷底的遇难者尸体全都被冲走了，那六具尸体也是几天后在龙溪河下游陆续找到的；那个张合生和李洪宝的尸体可能就是被洪水冲到了什么地方未被发现，这也是完全可能的啊！”

“但出了这么大的事故，涉及到八条人命；事故中无论是死者或是失踪的人员都应该有认定和处理意见——陈场长也说过，那两个尸体没有被找到的遇难者事后也被正式认定为死亡；那么认定他们死亡的鉴定材料呢？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关这两人的材料在走马岭劳改农场被撤销时移交给了原宜宾地区司法局！看来咱们还得抽时间去一趟宜宾市司法局、查一查原来宜宾地区司法局保留的旧档！”周源沉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