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的世界

平等性

南柯照相館在槐安市盡人皆知，生意好得出奇。這時候已經是九十年代，拍婚紗照成了一種新興的時尚。而南柯的婚紗照是全市最好的，也特別的俏，提前兩個月都不一定能訂得上。在南柯，專門拍結婚照的攝影師有好幾個，不過懂行的人都知道，子休是最厲害的那個。

子休是個怪人，平時和同事們沒什麼來往。他沒成家，也沒有女朋友，在偌大的槐安市，連個親近一點的人都沒有。大家都知道他是在孤兒院裡長大的，據孤兒院一個退休的嬤嬤說，他是個棄嬰，是城東無色庵的靜音老尼姑撿到以後送過來的，剛送過來的時候還不足月，能活下來可真不容易。他這個人不抽煙，也不喝酒，除了工作，唯一的興趣就是在下班以後，在脖子上掛個最新潮的進口長焦照相機，到處東拍拍，西拍拍。然後就是一頭扎進照相館地下室的暗房裡，去沖洗他的攝影作品。

子休拍婚紗照有個絕活兒，喚作行雲流水，又叫全流程抓拍，據說要在一分鐘之內搶拍完一整卷膠捲，最後裝裱出來一套36張照片，完整地展現出一種連續的動態美。他憑着這招行雲流水，在全國性的攝影比賽中已經拿過好幾次大獎，聽說京城裡的一些大影樓都想挖他，他也不為所動，照樣每天按部就班的上班，下班，拍照，沖洗。

今年的天氣比較反常，梅雨綿綿，到了六月底才開始放晴。好不容易等到了好天氣，子休專門請了兩天假，帶着他的寶貝照相機，準備去無色庵看看靜音尼姑，也順帶到附近的山裡採風。無色庵始建於明朝，位於東郊的大菩提嶺。這裡的山頗高，遊人也不多，幽幽的山風吹在身上，暑氣盡去。子休在山林中隨心所欲地閒逛，聽着蟬鳴，踩着青苔，看了雲海，拍了松柏。不知不覺逛了兩個多時辰，膠捲都拍完了好幾筒，頭上已是汗津津的，好在無色庵就在前面了，他三步並作兩步，進到庵里。

無色庵是個小廟，裡面就靜音一個老尼。她已經七十多歲了，最近二十多年因為一直在修閉口禪，誰也沒聽她說過一句話。子休每年都會來看她一次，給她帶點小禮物，送些香火錢，再奉上一柱香。他每次來了都會稍坐片刻，喝上一壺靜音親手煮的雲霧茶，那叫一個清香。這一次也不例外，靜音給他煮好了茶，摸了摸他的臉，又拍了拍他的頭，就退到後面的禪房去了。子休一個人品着茶，聽着山間的溪流潺潺，微微有些倦意。喝完了茶，像往常一樣，他走到前面佛堂去上了一炷香。

上了香，拜了佛，子休起身的時候，在擺香爐的佛案上，猛然看到了一個彩色的小紙盒子，看起來有點像他常用的柯達膠捲盒子。他四下瞧了瞧，整個佛堂靜悄悄的，就他一個人。拿起來一看，確實很像是個膠捲盒，不過奇怪的是，盒子上沒有標明任何品牌。倒是盒子正面，有人用毛筆寫了五個字，”真實的世界“。鐵畫銀鈎，筆走龍蛇，端的是好行書。

這可真是件怪事，這裡平時香客甚少，也不太像是遊人遺漏的。子休是攝影的大行家，對這個膠捲盒子起了好奇心。等了好一會兒，還是沒看到有人過來，他忍不住打開了盒子，裡面真的是一筒沒開封的彩色膠捲，標着35mm，36張，看來和他常用的膠捲是一個型號。

子休拿着膠捲到禪房去找靜音老尼，屋裡卻沒人，也不知道她到哪裡去了。他等了好一會兒，靜音還是沒有回來。子休背包里本來還有兩卷備用的膠捲，不過就在他坐着等人，發呆看着這新發現的膠捲的時候，心裡好像突然聽到了一個神秘的聲音在說，“試一下吧，帶你看看什麼是真實的世界”。這聲音一遍又一遍，也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最後子休終於抵禦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狠了狠心，麻利地把膠捲上到相機里。接着他就又到山林里拍了很多的風景。拍完了這神秘的一卷，他興沖沖地趕回了攝影樓，晚飯都沒吃，就趕到暗房裡去沖洗這捲來歷不明的膠捲。

在暗房裡忙活了半天，到了定影的時候，膠片上並沒有顯現出任何他所拍攝的影像，卻顯現出一幅幅俯瞰的航拍圖片，一大片的原始森林，有湖泊，有河流，森林的邊緣是平坦的草原。子休拿出放大鏡仔細觀察，結果在影片上他發現了還有許多極微小的動物影像，有大象，斑馬，長頸鹿，甚至還有幾隻獅子在追逐着獵物。這一幀一幀的畫面竟然是連續的，從一開始的追逐，獵物們四處逃竄，到獅子們捕捉到獵物，飽餐一頓，後面緊接着有成群的鬣狗圍過來搶奪殘羹剩飯，只到最後地上殘餘着散亂的白骨。和他的絕招行雲流水一樣，也是一個全流程。

子休看得入迷，心裡說這該不是已經曝過光的底片吧。但是當他拿過來又仔細觀察的時候，赫然發現膠片上的影像又有了變化。那一片森林，湖泊，河流還在，但是，獅子，鬣狗，地上的白骨都不在了，而且天氣也改變了，烏雲籠罩大地。慢慢的，子休找到了某種規律，這卷膠片裡的影像大概每隔一分鐘就變化一次，每一次的變化似乎都代表了很長的一個時間間隔。而每一次的變化總是一個時間段的全過程，只不過每一幀間隔的時間要長一點，大概反映的是一天之內的流程。

子休每隔幾分鐘就去觀察一下膠片，每一次的場景都有很大的不同。動物們來來去去，新的物種也在不斷出現。就這樣不知不覺到了深夜，他實在太累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一覺醒來，子休趕緊接着去看，這時候膠片上的影像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森林的範圍縮小了許多，大片的草原上，有一些直立行走的物種，正在圍獵一群野牛。而這些披着獸皮，舉着木棒的傢伙，赫然就是原始人類的模樣。

時間在飛快地流逝，影像也在不斷地變化。這些原始人搭建起了一個個草屋，到了下午晚些的時候，他們把森林砍伐了一大半，種上了一片片的莊稼，而野生動物基本上看不到蹤跡了。又過去了幾個小時，地面上豎起了幾座金字塔。一群群孔武的戰士駕着馬拉的戰車，揮舞着長矛，展開了血腥的戰爭。

子休現在是一刻也不敢離開了。他目不轉睛地盯着膠片上不斷變化的影像，這個膠片裡的世界，和我們的世界有着完全不同的時間概念，我們這裡的一分鐘，就是那裡的幾百年。而就在接下來的短短一個小時之內，子休已經看到了好幾個王朝的興起和毀滅，以及不同文明的發展和衰敗，而高科技的產物也越來越標新立異，天上已經有了飛機，河裡有軍艦在游弋，岸上修建起堅固的炮塔。又過了幾十分鐘，子休看到了好幾座城市的上空升起了蘑菇雲，那自然是開始了核戰爭。一片狼藉之後，倖存的人們又回到了農耕時代，開始在貧瘠的土地上耕作，而人口也越來越少。等到了第二天的早上，膠片上人類的痕跡已經消失殆盡，森林又覆蓋了大地，各種各樣的動物又開始了繁衍生息。

子休看得入了迷，完全忘記了時間。不知不覺，他在暗房裡已經呆了兩天兩夜。到了第三天的上午，照相館的同事見他一直沒有出來，都很擔心。不過，暗房的門被反鎖了，大家進不去，不斷地敲門，裡面也沒有回應。最後大家不得不找來了經理，用一把備用鑰匙打開了門。門一打開，大家一擁而入，也帶來了刺眼的光。子休正在暗房裡看得入神，那明媚的陽光瞬間灑到每一個角落，膠片上的世界頓時化為了烏有，只剩下那單調的黑色背景。

子休從椅子上蹦了起來，“你們毀了真實的世界！”，他衝着同事大叫，接着就衝出了照相館，來到了街上。

大街上熙熙攘攘的都是行人，沒有誰去留意他。他望向天空，天是那麼的藍，那麼的純淨，顯得不太真實。突然，這一片蔚藍的天被拉開了一個大口子，一匹無比耀眼的光照到了這片大地上。

子休醒了！

（本文圖片來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