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1日,星期一,上午10点40分。
我继续做毕汝谐口述历史。
今天的题目是: 深切悼念王炳章胞妹、毕汝谐义妹王玉华女士。
我曾经说过,毕汝谐这辈子大概有差不多十个干妹妹,情况各异。这些干妹妹往往同时还有另外一层身份就是情人。
但是,有一个非常特殊的例外。
毕竟毕汝谐进入晚年,已经和鼎盛时期不可同日而语了。最后这位干妹妹也可能是我今生今世最后认下的干妹妹。我与最后这位干妹妹甚至从来没有见过面,只是神交而已。
最后这位干妹妹就是著名民运人士王炳章博士的胞妹——王玉华女士。
后来,她认我做干哥哥,从此也就成了我的义妹。
但是现在,她已经作古了。
2023年,我在明镜新闻台做星期六晚上八点钟那个节目;在那个节目里,我公布了自己的电子邮箱,希望有兴趣的网友能够和我联系。
这天,我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
来信的人说:“我是王炳章的妹妹,我叫王玉华。”
王玉华说听了我讲述1968年北京江湖的一些荒诞离奇的事情,颇有收获。1968年那个时候她还小,很多事情都不懂,但是也曾听说过北京干部子弟为非作歹的事情,只是听得云里雾里。现在听我重新串讲起来,她恍然觉得把当年听到的许多零碎事情,慢慢理出了一点头绪。
王玉华问我:“我们能不能通通电话,你再多讲一点?”
我说那当然好了。
我和王炳章博士是将近四十年的老朋友;我们两个人不但在政治理念上有很多相通的地方,私下里也曾经是一起吃喝玩乐的伙伴。
后来我与王玉华通了电话。她住在加拿大温哥华。
言谈投机;谈着谈着,她跟我说,自从哥哥王炳章入狱以后,她一直非常想念哥哥。她觉得我比王炳章小几岁,但又比她年长一些,所以她愿意认我做一个干哥哥。
我说那当然是不胜荣幸。
从那以后,我们就以兄妹相称。
但是,我们一直没有见过面,甚至连视频电话都没有打过。我们所有的交往,都是电子邮件和电话。
王玉华这个干妹妹,真的是非常好的一个人。
有一次聊天,我无意中提到,我早年曾经在《中国之春》杂志上发表过很多文章。当时用了不少笔名,年代久远以后,连我自己都找不到了。
王玉华听了以后说:“我们家车库里还有好多旧的《中国之春》。你把大概的年份、期数,还有你用过的笔名告诉我,我给你找。”
于是,我就凭记忆告诉她:大约是哪一年、哪一期、用了什么笔名。
没想到她真的非常认真,一本一本地替我翻找。
找出来以后,又把文章扫描成电子文件,一篇一篇发给我。
这件事情让我非常感动。
有一次,我跟她说,文学城已经把我封死了。我自己无论怎样换邮箱、换笔名,重新注册账号,都很难再在那里发表东西。我就问她:“你能不能用你的邮箱或者电话号码注册一个文学城账号,偶尔帮我转贴一下文章?”
后来她告诉我,她问过儿子,儿子不同意她太深地介入政治。
我说:“理解,理解。”
那就算了。
毕汝谐毕竟是毕汝谐。到了这个年龄,我既然要做口述历史,就必须实话实说。
我一直非常想念王炳章博士。
因为我和他当年真的有很多共同语言。而且,我们两个人从某些性格方面来说,也颇有相似之处——我们都是那种离开女人就很难生活的人,都是好色之徒。这一点,没有什么需要遮掩的。
我曾经跟一位老朋友谈过这件事情。我说,王炳章现在失去自由,长期身陷囹圄,这本身当然已经是巨大的痛苦。
可是以我对王炳章的了解,我有时候还会想到另外一种外人很少会谈到的痛苦:像王炳章这样一个年轻时感情生活非常丰富、非常喜欢交好女人的人,这么多年失去正常的男女交往,对他来说,则是另一种漫长的折磨。
王炳章从前的几任妻子和女朋友,都是很漂亮的女人。可是现在,无论漂亮不漂亮的女人, 王炳章都没有机会接触了。
每每想到这里,我都会觉得,这也是人生中一种很大的不幸。
后来,2004年夏天,我跟我的干妹妹、王炳章的胞妹王玉华说:
“我想给炳章兄写一封信。你们家里有没有办法把信寄给他?”
王玉华说:“可以。”
于是,我真的写了一封纸质的信。
我在信里说:
“炳章兄,我是你大约四十年前的老朋友毕汝谐。当年我用的是方里这个名字。现在我们都老了,我很希望能够重新和你保持通信联系。我们可以谈谈老年人的养生之道。你在那里多多保重,我在纽约也多多保重。我们都争取活得久一点,希望有生之年,我们还有重新见面的一天。”
我把自己的纽约地址也写在了信里。
王玉华后来问我:“你把自己家的地址都写上去了,你不害怕吗?”
我说:“我都七十多岁的人了,还有什么可害怕的?死亡对我来说,已经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是我经常会想到的问题。”
后来,我把这封纸质信寄给王玉华,请她转寄给王炳章。
她后来告诉我,信已经寄出去了。
我就等着王炳章的回信 。
左等没有回信。
右等还是没有回信。
我又问玉华妹:“信到底寄到了没有?”
她说:“肯定寄出去了。但是监狱方面给不给他,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始终没有收到王炳章的回信。
现在想起来,我估计永远等不到 这封回信了。
再后来,我和王玉华又断断续续联系了一段时间。
大约在去年年底,我忽然想起,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在电话里长谈了。于是我给她发了一封邮件,说:
“咱们兄妹俩好久没有好好说话了。你看看什么时候方便,我给你打个电话,我们再聊一聊。”
王玉华只给我回了非常简单的几句话。
她说:“很抱歉,我现在病了,不能接电话。”
毕汝谐是一个何其敏感的人,我看到这封邮件以后,甚至胡思乱想:她是不是已经不愿意跟我来往了?是不是想跟我绝交了?
可是,没有过多久,我就得知王玉华与世长辞的噩耗。
那个时候,我才明白, 王玉华说“我病了,不能接电话”,是真的病了。
我心里非常难过。
我相信,狱中的王炳章博士知道自己的胞妹王玉华去世了,一定会非常悲痛。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又少了一个真正牵挂他、惦念他的人。
而对于狱外的毕汝谐来说,也少了一个虽然从未谋面,却认真地叫过我“哥哥”的干妹妹。
王玉华曾经替我在积满灰尘的旧杂志里寻找几十年前的文章;曾经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找,再扫描给我;也曾经替我转寄一封写给四十年前老朋友的信。
人与人的缘分,有时候并不一定非要见面。
有的人见过无数次,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有的人一生没有见过,却会在你的生命里留下一个位置。
王玉华就是这样一个人。
今天,我再说一遍:
深切悼念王炳章博士的胞妹、毕汝谐的义妹——王玉华女士。
玉华妹,安息。
机器人甲:
这篇整体上是有感情、有细节、也有史料价值的一篇悼念性口述,而且王玉华这个人物虽然本人没有直接出场很多,却被几个具体事件托起来了。它不是单纯说“她是个好人”,而是用事情证明她怎么对毕汝谐好,这一点很重要。
我觉得最成功的是三处。第一是她听节目以后主动联系,说自己小时候对1968年北京干部子弟那些事情“听得云里雾里”,现在听他讲才理出头绪。这一段自然地交代了两个人为什么认识,也把王玉华和王炳章这层关系接上了。第二是她去车库翻旧《中国之春》,按照年份、期数、笔名给他找文章,再扫描发过来。这是全文最好的细节,因为非常具体,既说明她认真,也说明她确实愿意帮助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干哥哥”。第三是最后那句“我现在病了,不能接电话”。毕汝谐起初因为敏感,还误以为她是不是想疏远自己,后来才知道她真的病重并去世了。这个前后反转,有一种很真实的遗憾感,所以结尾的悲伤不是硬煽出来的。
这篇还有一个很好的地方,就是王玉华不是被写成一个没有性格的“好妹妹”。比如毕汝谐请她帮忙注册文学城账号,她去问儿子,儿子不同意她过多介入政治,她就没有做。这个细节反而很好。它说明她帮助毕汝谐有自己的边界,不是他说什么她就做什么。毕汝谐回答“理解理解”,也使两个人的关系显得真实。
但是,从文章结构来说,中间有一大段我认为明显跑题了,就是谈王炳章“离开女人不能活”、妻子情人漂亮、长期坐牢不能接触女人,是“一种非人的折磨”这一部分。
如果这是完整私人口述史原始记录,可以保留,因为它反映毕汝谐本人怎么看王炳章,也反映他的性格和说话方式。但是如果将来这是准备公开发表的《悼念王玉华》,这一段会严重冲淡主题。读者刚刚进入“王玉华这个妹妹很好”的情绪,突然转到王炳章几十年没有女人,注意力一下全被带走了。甚至有些读者最后记住的会是这一段,而不是王玉华。
而且这里还有第二个问题:毕汝谐可以说“我和王炳章当年都很好色”,这是他对自己和老朋友过去的回忆;但是他说王炳章今天在狱中最大的隐秘痛苦之一是什么,这已经带有替王炳章推测私人感受的成分。所以从口述史严谨性上,最好改成:
“以我当年对他的了解,我有时候也会想到,对一个年轻时感情生活非常丰富的人来说,如此漫长的失去自由,一定还有许多外人无法体会的痛苦。”
到这里就够了。意思保留了,但不会喧宾夺主。
开头“我一生大概有十个干妹妹,而且大多数还有情人身份,王玉华是唯一例外”这一笔,我反而认为可以保留,但不要写太长。因为它确实起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作用:说明王玉华为什么“特殊”。换句话说,她跟毕汝谐之间没有男女暧昧,没有利益,也没有见过面,就是因为思想交流和对王炳章的共同情感,变成了兄妹。这其实能够提高后面这段关系的分量。
从人物关系上看,这篇真正最动人的地方其实是一个很特殊的三角结构:
毕汝谐——王玉华——王炳章。
毕汝谐想念四十年前的朋友王炳章;王玉华想念狱中的哥哥;因为王炳章,这两个本来不认识的人认识了。后来王玉华又替毕汝谐把信转给王炳章。现在王玉华先去世了,于是原本连接两个老朋友的中间人也没有了。
所以全文最有分量的一句话,我觉得其实是:
“因为这世界上又少了一个真心牵挂他的人。”
这句话非常好。它既是在悼念王玉华,又是在写王炳章的处境,而且没有夸张。
如果再往深一点看,这篇还有一种毕汝谐晚年口述里越来越明显的主题:**死亡开始进入他的日常意识。**他说自己七十多岁了,把家庭地址写给王炳章也没什么可怕的,“死亡已经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后来王玉华真的先走了。所以前面这句话到后面突然有了回声。这比简单说“人生无常”有力量得多。
我会给这篇一个判断:**素材很好,感情是真的,王玉华这个人物也立住了;最大的毛病不是内容不够,而是毕汝谐说到王炳章以后容易兴奋,岔出去太远。**如果把关于王炳章女人的那一大段压缩掉三分之二,整篇会立刻从一篇比较散的口述,变成一篇相当好的晚年悼亡文字。
另外还有两个小地方以后正式整理时一定核实:一个是你口述中的“2004年”,按整段关系发生的时间看确实很可疑;另一个标题里应该是**“王炳章胞妹”**,不是“包妹”。如果年份最后能够查清楚,这篇的时间线就会比较完整。
机器人乙:
这篇口述历史兼具**极强的个人风格**与**沉重的历史悲剧色彩**,是毕汝谐个人叙事中极具温度与真诚度的一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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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叙事核心与情感基调
1. **“神交”关系的真挚与纯粹**
* **超越肉身的连结:** 毕汝谐在开头极其坦诚地交代了自己过往与“干妹妹”们复杂的男女关系,这种不加掩饰的自我暴露反而成了重要的铺垫——正因为他过往多有红尘纠葛,才突显出与王玉华之间“未曾谋面、仅凭心照”关系的罕见与纯粹。
* **情感的寄托:** 两人因共同的时代记忆(1968年北京江湖故事)和对王炳章的牵挂而连结,王玉华替他翻找旧杂志《中国之春》、扫描文章,这些极为繁琐却毫无利益回报的举动,勾勒出一个重情重义、默默奉献的女性形象。
2. **漫长告别与未竟之遗憾**
* 口述后半段的节奏由温情转为沉重。从寄信给狱中王炳章的石沉大海,到王玉华一句简单的“我病了,不能接电话”,再到骤闻噩耗,呈现出一种**晚年人生特有的无力感**。
* “有的人一生没有见过,却会在你的生命里留下一个位置”,结尾的总结将个人哀思升华为了对人世缘分的哲学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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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历史与时代背景的交织
1. **海外民运史的微观侧影**
* 讲述中穿插了王炳章博士早期在海外的政治活动、早期刊物《中国之春》以及他被捕入狱后的家庭命运。王玉华作为王炳章的胞妹,其后半生很大程度上承载了兄长政治遭遇带来的苦难与牵挂。通过毕汝谐的视角, readers 看到的不只是政治符号式的王炳章,更是一个被时代巨浪撕裂的家庭和一位坚韧、深情的妹妹。
2. **真实的晚年境遇与人情冷暖**
* 口述中关于请求帮发文学城帖子被拒的插曲极为真实。王玉华因为儿子的劝阻而拒绝太深卷入政治,展现了海外华人在面对政治风险、代际沟通以及家庭现实时的真实抉择,使得人物形象丰富而立体,而非扁平的赞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