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的熱門話題是將地緣政治和經濟全球化遭遇到嚴重失衡的原因指向了中共“獨立自主”，“向外擴張”的政策走向。然而，如果“獨立”或“獨自强大”是一個真命題，則尋求“平衡”就是不必要的，反而會成爲“失策”，或“失能”。所以，看清楚“獨立”的定義，辨析“獨自强大”與“平衡”那個才是真命題，可能是一個更加基礎的，或前提性的問題。

一個最基本的特徵是：平衡至少要有兩個東西或兩個面向。譬如經濟學上的「供需平衡」，就有「供」和「需」兩邊。而另一個更加重要的特徵是：這對立的兩邊是相互依賴才能存在的。每一邊都無法各自獨立的存在。如果「供應」可以不依賴「需求」而獨立的存在。那麼，「供需平衡」無從談起，兩邊各過各的就好了。所以「平衡」只會發生在無法獨立存在的，而是相互依賴而存在的事物上面。

如此，我們也就明確了「失衡」是什麽意思？即相互依賴而存在的關係遭遇到了人爲的破壞。就像我們上面說的，作為「供應」的一方看不到自己是依賴於「需求」而存在的，或誤以為自己具有獨立存在的地位，可以擺脫對於「需求」的依賴而「獨立」或「獨自壯大」。则其結局會猶如「癌細胞」：要麼其他細胞聯合起來切斷與癌細胞的聯繫而餓死癌細胞，要麼是癌細胞的無限擴張吸幹了它賴以生存的環境而自取滅亡。

所以，如果我們把地緣政治或經濟全球化也看作是一個相互依賴而存在的系統，則地緣政治中，或經濟全球化中的失衡，就是各個相互依賴而存在的「細胞」受到了來自「癌細胞」的壓力而尋求切斷與癌細胞的依賴關係。它可以表現為遭遇到「軍事威脅」，或長期的「貿易逆差」而做出的防禦或反擊（失衡）。

而「癌細胞」之所以會去挑戰「相互依賴」，則是因為「癌細胞」的「基因」搞不清楚：相互依賴，組合而成是這個世界及我們生命的真相或真實狀態。並且，在這個「相互依賴而存在（緣起）」的狀態裡，根本就沒有所謂的「獨立」或「獨自壯大」。

憑什麼這麼說呢？ 我們先來看「獨立」是什麼意思？ 顯然，「獨立」的特徵就是沒有任何依賴關係，或不依賴任何東西而獨自的存在。因此，「獨立」與「相互依賴」是對立的兩種狀態，是不相容的，或無法同時存在的。這就像醒來的狀態，與睡著的狀態不能同時存在一樣，除非是「裝睡」。 然而，如果我們不想裝睡而非得追問：這個人的「真實狀態」究竟是「睡著了」？ 還是「醒著」呢？ ，或追問在「醒來與睡著」，「裝睡與昏迷」這兩種對立的狀態之中，究竟那一個狀態才是這個人的真實狀態呢？ 那我們就要對「真實狀態」達成一致，或對我們的真實狀態展開一點分析。

我們多少接受過「物質主義」或「唯物主義」的教育，因此，我們也多少會接受唯物主義最根本的命題，即「客觀是不依賴主觀而獨立存在的」。然而，如果我們問一問提出這個命題的唯物主義者：請問你是怎麼知道客觀不依賴主觀呢？無論這個唯物主義者怎麼回答，在他的回答里都無法離開「你，我，他」這個主觀。譬如回答“是我推測的”，“是他研究的”，“我們所有人都是這麼認為的”，等等等等。 也就是說，在真實狀態上，當我們感知，思考，討論或證明「客觀」存在與否？或「客觀」與「主觀」是否有依賴關係的時候，我們一刻都沒有離開過「主觀」，或我們一直在依賴主觀。即使你否定客觀依賴主觀，那也是你的主觀在作出這個否定 - 這就是我們的真實狀態，它不同於我們的「假設狀態」，「理論狀態」，「理想的狀態」，或「柏拉圖狀態」。

這也就是為什麼「可證偽性」（Falsifiability）會成為科學的決定性特徵。因為科學也無法擺脫「相互依賴」，至少理性，邏輯，推論和實驗都要依賴主觀才能存在。 這就使科學的真實狀態永遠都處在相對（relatively）之中，永運都無法達到絕對（ultimate）。 所以，如果唯物主義者承認自己也是尊重科學的，那麼他至少也應該承認，所謂“有一個獨立存在的，不依賴主觀的客觀”這種說法是相對的，而並非就是什麼絕對正確的絕對真理。

而為什麼說科學無法達到「絕對」或「終極」呢？這同樣需要對「絕對」或「終極」的特徵展開分析。顯然，「絕對」或「終極」的特徵同樣是「沒有依賴關係」。只要有一丁點兒依賴關係，就無法被稱作「絕對」或「終極」，也談不上是「起點」或「終點」。 所以我們看到：「獨立」，「絕對」，「起點」，「終點」的特徵是相同的，都要落在「沒有任何依賴關係」上，或落在「要消除任何依賴關係」上面。也就是說，只有100%的消除了依賴關係，則「絕對」，「獨立」，「起點」，「終點」才能成立，才能100%的為真，為真實的存在。

所以，問題就清楚了：即如果我們的真實狀態是「相互依賴而存在」的，則在這個相互依賴而存在的狀態里不可能同時存在著一個沒有任何依賴關係的「獨立」或「絕對」。 除非「相互依賴的狀態」徹底瓦解。 就像要瓦解「夢境」才會「醒來」，或「醒來」的狀態消失了，才有可能進入「夢境」。 然而，由於「相互依賴而存在」是我們的真實狀態，且並未瓦解。因此，在我們的真實狀態里，所謂「沒有任何依賴關係」的「獨立」從來就沒有真實的發生過，或者説，根本就沒有真實存在的「起點」，「獨立」，「絕對」這麼個東西。它們只是一些主觀的觀念，概念或猜測而已。只存在於我們的妄想之中。

那麼，為什麼「起點」，「獨立」或「絕對」是主觀的猜測，概念或觀念，但卻會如此的吸引我們，令我們信以為真呢？其中一個原因是被加上了「價值」的華麗外貌。譬如，「獨立」會被加上「自主」或「自由」之「最高價值」。 然而，「自主」或「自由」的特徵即是「獨立」，也就是要擺脫依賴關係。只要有依賴關係存在，那就是一種捆綁和管制，就談不上100%為真的自由。所以，那個平常被我們掛在嘴邊的「自由」其實與「獨立」一樣，其真實狀態是有依賴關係的，是相對的，並非100%的為真，而是主觀的猜測，是概念或觀念，而非真實的存在。

由此我們看到，由於我們不知道這個世界及我們生命的真相或真實狀態是相互依賴而存在的（緣起）。因此，我們誤以為有一個100%為真的「自由」，也有一個100%爲真的「獨立」。這樣的誤解或看不見真相，導致了我们被“極端主義”，“極權主義”，“民族主義”，“民粹主義”所控制，而屢屢的違背“相互依賴才能存在（緣起）”這一真相或真實狀態，而屢屢的因爲失衡而垮塌。

必須指出的是，看不到「緣起」真相所導致的另一個極端是「相對主義」，其命題為：如果一切都是相對的，則「相對就是絕對」。相同的命題包括「變化是絕對的」或「唯一不變的是變化」，以及「無常是常」等等。 這些命題都沒有看到「相對」與「絕對」也是相互依赖才能成立的，因此，並不存在一個獨立的，100%為真，為真實存在的「相對」或「絕對」。而一旦誤以為「相對」或「相對性」是絕對的，是這個世界及我們生命的真相，那就會忘記平衡，而走向另一個極端 - 相對主義。 譬如，當今那一股要貫徹100%相對性的政治思潮，他們會致力於讓「性別」的定義也100%的相對化。這就會演變成一場摧毀「定義」的運動，不但摧毀了「女人」的定義，進一步會發展到去摧毀「憲法」或「法律」的定義，而遭遇到犯罪率大幅上升，以及精神疾病泛濫等來自因果作用的明確報復。

也就是說，在我們這個相互依賴而存在（緣起）的真實狀態里，一切都不是100%的為真（真實），但亦非100%的為假（非真實）。這個觀點是很難讓人理解的，因為這是一個「悖論」。而如果「悖論狀態」就是我們的真實狀態，那就更加的令我們難以接受了。那麼，我們要怎麼說明「悖論狀態」是我們的真實狀態呢？

如實的觀察。我們只需要如實的觀察就可以發現「悖論狀態」就是我們的真實狀態。譬如痛苦與快樂。很多人都同意「痛苦與快樂是並存的」，並鼓吹「痛並快樂著」。這等於承認「快樂」是無法獨立存在的，或並沒有一個單獨存在的，脫離了「痛苦」的「完美幸福」。而如果我們接受這樣的觀點，那麼，任何鼓吹有一個完美的幸福（共產主義）在遠處等著我們，需要我們經過激烈的競爭，甚至長時間的鬥爭才能夠獲得的理論，或政治制度就無疑是一個偽命題了，或成為「睜著眼睛在說瞎話」。但是，我們能說痛苦與快樂都是虛無的，或非真實的嗎？ 顯然，這與我們的實際感受不符，同樣會被指責為「睜著眼睛在說瞎話」。所以，我們只能說，我們處在痛苦與快樂都不100%為真，亦非100%為假的悖論之中。

這種「悖論狀態」也出現在控制著政治制度的政治理念上。 譬如「共產主義是歷史的必然」或「民主是歷史的終結」。這種「決定論」色彩的政治理念，其哲學基礎是相信有一個絕對的，或有一個真實存在的「起點與終點」，且整個過程是由「獨立存在的客觀規律」所決定的。人類只能100%的順應「客觀規律」。

不幸的是，在人類事務中，這種「決定論」色彩的政治理念總是會催生出「納粹主義」或「專制主義」，「種族主義」或「民粹主義」，給人類帶來了兩次世界大戰，以及共產主義革命的災難。這就是為什麼劫後餘生的一代人會痛恨「決定論」，轉而去相信「相對主義」，發展出把「相對性」作為真理的政治路線。直至搞到最高法院的大法官都不知道什麼是「女人」的定義。而如果大法官清楚的知道憲法的定義，那麼她也應該知道構成憲法的「男人和女人」的定義。 所以，這種明顯的悖論表明，認為這個世界及生命的真相是100%相對的，而把「相對性」貫徹到底的政治路線，與相反的認為這個世界及生命是100%絕對的，而把「決定論」貫徹到底的政治路線，兩者都不為真，都只會給人類帶來失衡的混亂和災難。

同樣，我們的主流教育，主流哲學也「打保票」式的告訴我們，這個世界和生命一定有一個絕對的起源，有一個獨立存在的「物質本質」。但如果我們追問：「物質」的真實狀態是不是「相互依賴而存在」的呢？ 我想科學家對此深有同感。因為，當今的物理學家並不會宣稱「基本粒子」就是宇宙的「本質」。這是因為基本粒子必須依賴「量子場論Quantum field theory」所描述的粒子之間的交互作用而存在。那麽，在這樣一種「相互依賴而存在」或「交互作用而存在」的「物質世界裡」，怎麼可能同時存在一個「沒有任何依賴關係」或「消除了任何交互作用」而「獨立」存在的「物質本質」呢？ 這就像在「醒來」的狀態里不存在「夢境」一樣，除非是做「白日夢」。

但是，這樣一種否定100%為真的「獨立」，「絕對」和「起點」的「緣起哲學」是讓現代人無法接受，難以想像，甚至是不敢談論的。就如同在長達一千多年的時間里，被宗教控制了的歐洲人不敢談論「世界是由物質創造的」。同樣，今天那些堅持「世界是物質」的現代人，也將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不敢承認，甚至不敢去談論，在那個「相互依賴而存在」的「物質世界」裡，不能同時存在著一個「脫離了依賴關係」而「獨立」存在的「物質本質」，乃至根本就沒有脫離了依賴關係而真實存在的「起點」和「終點」。

而這其實是我們討論的主要脈絡。因為，只有佛法指出了相互依賴的悖論狀態就是我們的真實狀態，佛法術語叫「緣起」，或「因緣和合而起」。也正是因為我們的真實狀態是「因緣和合」的，也就是「相互依賴而存在」的，因此，其中並沒有脫離了相互依賴而「獨立」或「絕對」的「本質」- 佛法稱之為「空性」或「無自性」。「空性」並非是「沒有本質」或「虛無」。 而是指出：在相互依賴而存在的真實狀態里，任何事物都呈現出，既無法100%為真的獨立存在，但也並非是100%為假的虛無或不存在。因此，我們的體驗或處境是「如幻」的。「如幻」就是悖論，幻境中所呈現的一切，既非100%的不存在，亦非100%真實的存在。

那麼，在這樣一種如幻的悖論狀態里，我們要如何安放生命中那些既不為真，也不為假的「意義」和「價值」呢？ 佛法和禪宗的方法就是平衡。練習平衡一切對立的事物和觀念，避免在「自我與他人」，「快樂與痛苦」，「美與醜」，「好與壞」，「有與無」等「二元對立」或「二值邏輯」中失衡：即習慣於抓住一邊，而拋棄，排斥和打壓另一邊。並最終達成那個「最根本的平衡」- 佛法術語叫「成正等正覺」。

「正等」表達的是不偏向一邊的，平衡與平等的對待任何相互對立的事物或價值。而「正覺」則是要同時的覺知到任何對立狀態的兩邊。這當然是不可思議的！以我們現有的狀態而言，我們怎麼可能以相同的，或平等的態度去看待「真與假」，「有與無」，「對與錯」呢？ 或我們怎麼可能超越「醒來與睡著」，「起點與終點」兩種對立的狀態呢？然而，「正等正覺」的可能性或可操作性，恰恰是因為「緣起性空」，即在我們這個相互依賴而存在的狀態里，一切事物都呈現出並非100%為真，亦非100%為假的“悖論狀態”，或稱夢幻狀態。那麽，也就有離開夢幻狀態而達成「正等正覺」的可能和操作。

所以，「看到緣起」是大乘佛法和禅宗的基礎。離開了對於「緣起」的體認和覺知，就不會有佛法和禪宗。因此，禪宗特別注重利用生活中的每一個瞬間和每一個瑣碎的事情來指出「緣起」，來強化我們對於「真實狀態」是「悖論狀態」的體認和覺知。我們來看《五燈會元卷三》「齊安國師」里的一段對話：

師一日喚侍者曰：將犀牛扇子來。者曰：破也。師曰：扇子既破，還我犀牛兒來。者無對。

齊安國師要他的學生把「犀牛扇子」拿來。 學生說「扇子已經破了」，國師道「扇子既然破了，那你把犀牛拿來」。

對於不熟悉禪宗教學方法的人，可能無法理解《五燈會元》為什麼要把這麼一個無聊的對話認認真真的記錄下來？ 其實，正如我們上面所說的，禪宗注重的是在生活中的每一個瞬間和每一個瑣碎的事件上向學生指出「緣起」的真相。 指出：哪怕只是一個名詞或名稱都是相互依賴組合而成的（犀牛扇子=犀牛+扇子）。就連「扇子」也是由一些繩子，竹子，絹子組合起來的，其任何一個組成部分都不是「扇子」。并没有一个100%獨立存在，或真實存在的「扇子」。「扇子」的真實狀態或真相是「緣起」的「相互依賴而存在」。

而更有啟發的是，這則公案其實是在向我們表達：齊安國師已經養成了看到「悖論狀態」，或看到「緣起」真相的習慣 - 能夠每時每刻的看到事物或概念「相互依賴組合而成」的「緣起」的真實狀態，而安住於「正等正覺」，也就是契合這個世界及我們生命的真相或真實狀態。

最後我們可能還是要問：這種對於「正等正覺」的瞭解，對我們當下的生活有什麼立刻的好處嗎？由於恰好瀏覽《五燈卷十一》上「歸省禪師」這一段。並想在下一回介紹這位禪師驚人的教導。所以，就引用歸省禪師的：無目之人縱橫走，忽然不覺落深坑，來為此處關於「正覺」或「等覺」的好處做個說明。

「無目」可以理解為看不到這個世界及生命之「緣起」的真相或真實狀態。而是錯誤的把形而上學的本体论，及其決定論當作真理，當作是真實狀態，而養成了「決定論」的「必須」 ，「一定」，「堅決」，「絕對」，「即要又要」，這種「無目之人縱橫走」的行爲模式，或政治，政策模式，而與這個世界及我們生命之“相互依賴而存在”的真相或真實狀態產生衝突。這就好比生命的真實狀態是細胞之間的相互依賴，其中並沒有任何獨立，或獨自壯大的細胞可以存在。而癌細胞的形成，恰恰是因爲「失去了對於細胞自我複製的控制」，則無限擴張的癌細胞，破壞了細胞間相互依賴而存在的真實狀態，而給整個生命，也給癌細胞自身帶來毀滅。也就是「忽然不覺落深坑」- 掉沟里了！

所以，歸省禪師的另一句話是：始得不被諸境惑，亦不落於惡道。除非我們可以接觸到「緣起」的哲學而在智力上瞭解到這個世界及我們生命之「緣起」的真相或真實狀態。否則，我們頭腦中充斥的形而上學本體論和決定論，總是會讓我們選擇極端的，以無限的自我複製，或無限的擴張某一種能力，某一個人的權力，某一黨的利益為特徵的，失衡或失控的「惡道」。

我們下回接著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