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皓是個讓人看不懂的人。
就任宣傳部副部長後,他不但有“躲貓貓事件”中請網友調查團、在全國率先建立網絡發言人等一系列大膽出位舉動,更有親自實名上網與網民互動,成為微博明星等違背官場邏輯的奇異舉止。最奇特的是:他越是公開發表意見,你越是看不懂他——甚至,從完全相反的兩種動機去理解他的言行,在邏輯上都能成立。
在媒體的熱炒中,一個中國官場的“異類”似乎誕生。
日前,他在微博里宣稱將改行當記者,並且將在微博世界裡消失一段時間,立即引發一陣猜測:看來,這個不按中國官場牌理出牌的傢伙終於在這個位置上呆不下去了。然而一切與你的猜想不一樣,伍皓既沒有中斷微博,也沒有去當記者。很可能,他將比所有人想象的走得更遠。
記者 鄧飛
早上九點多,伍皓坐到了自助餐廳里。這位身材矮小、臉上刮得乾乾淨淨、無框眼鏡後透着堅定自信的年輕人,自2008年12月成為雲南省宣傳部副部長以來,就一直是中國最受關注也是最受爭議的宣傳部官員。
他的“改行”只是一項臨時任務:宣傳樹立一個新的典型。伍是一個人數高達30餘人的採訪團總指揮,他和他的團隊已在距昆明近600公里的保山呆了20天,此刻,與他同坐一桌的是重要的搭檔——保山市委宣傳部長、《雲南日報》負責人。
伍皓的盤子裡放着兩塊紅薯、兩截玉米,他微笑着細嚼慢咽,同時語速緩慢地與陪同者交流,伍口才並不很好,他講了一個笑話,一個姓王的人吃了八個雞蛋,人稱王八蛋,於是旁聽者笑了起來。期間,他的司機悄無聲息地給他端來一碗米粉,還遞給他三粒小藥丸。
約9點半,伍皓和他的團隊從雲南省保山市的一個酒店出發,前往四十餘公里外的善洲林場,這個林場的名字來自他們要宣傳報道的對象:楊善洲。
【決定命運的三封信】
楊是原保山市市委書記,他在任期間就以清廉克己聞名,被稱為“草帽書記”,1988年楊退休後,回到大山里組織造林6萬畝。
報道楊的團隊成員來自雲南省委組織部、宣傳部和當地媒體,分為理論組、攝像組等數個小組,計劃用30天時間集中採訪,最後用新聞報道、歷史記錄片、詩歌、電影等多種方式來展現一個最新人物典型,方案自然是伍皓定下的。
在揚名全國之前,伍皓已有極為豐富的宣傳樹立典型經驗。
這位在西藏呆了長達8年之久的前新華社記者,參與了援藏幹部孔繁森和紮根西藏的氣象工作人員李金水兩位全國著名先進人物的宣傳報道,尤其是在後者的先進事跡宣傳中,伍皓曾寫了一篇長達8000字的報道,並因此獲得西藏自治區首屆“十佳新聞工作者”稱號。
事實上,伍皓本人就曾是先進典型。
1988年以四川達縣狀元身份考入北京大學的伍皓,在1989年的政治風波後,與他的不少同學一樣,在這個曾為風暴漩渦中心的校園一片沉寂時,陷入了“如何報效祖國”和畢業後“怕得不到合理使用”的迷惘,1990年2月,他參與起草了致時任總書記江澤民的一封信。
3月23日,11位參與者意外受江澤民之邀做客中南海,座談原定一個小時,但興致極濃的江澤民一口氣談了4個小時。
聽聞總書記親口講述自己的成長經歷,令伍皓熱血沸騰。不久,他又寫了決定他命運的第二封信,收信人是時任西藏自治區黨委書記的胡錦濤。立志建設邊疆的伍皓很快收到了胡錦濤的親筆回信,西藏方面很快為他安排了西藏大學的一個任教機會。
接下來,伍皓又寫了第三封信,收信人是新華社的領導人郭超人,伍皓向這位老學長表達了更願意到新華社當記者的願望。於是,1992年畢業的伍皓成為新華社駐西藏記者。這是北大10年來第一位畢業後直接去西藏的學生。畢業前,伍皓作為學生代表,在懷仁堂再次見到了江澤民。
三封信決定了伍皓的人生軌跡。
伍皓進藏後,其表現無愧於畢業前立下的誓言。當時新華社記者派駐西藏,採取輪換抽調製——一般為期1年半左右,長則3年左右,而且多為老記者。當時應屆畢業生直接去西藏的極為罕見,而伍皓在西藏一呆8年,則是更罕見的異類。在伍皓這個年齡,它還意味着耽誤了戀愛結婚的機會。
伍皓在西藏期間是新華社最勤奮、出稿最多的記者之一,業務表現也頗為出眾。西藏8年期間,多次獲得新華社內的好稿獎,此獎雖為內部獎項,但新華社總計約有1500個記者,每年中英文發稿量高達400萬條,因此多次獲得內部社級獎項殊為不易,大部分記者終其一生也難獲此獎項,而伍皓還兩次受到新華社社長的通令嘉獎。
在西藏期間,伍皓曾遭車禍,同行者一死一傷,因身材袖珍而被甩出窗外的伍皓,雖一度昏迷不醒,但幸得上蒼眷顧,竟成為惟一完整無損的幸運兒。
【並不順遂的升遷之路】
在距林場還有17公路的山路上,車窗外每隔幾米就可以看到一朵碗口大的白色紙花扎在路邊的樹幹上。隨行人員告之,這是附近村民感念楊善洲的自發舉動。一路煙不離手的伍皓遂一臉凝重地感嘆:周恩來總理去世時,人民群眾在十里長安街上掛滿白花,一個官員只要真心誠意為老百姓做了事,就會被老百姓會記住。
11點鐘,採訪團抵達此行的目的地——善洲林場總部。
這個位於山間一小塊平地的林場總部小而簡陋,當年楊善洲等人充當辦公室的平房,現在已闢為紀念館,牆壁上張掛着宣傳楊的照片、文字資料。而楊最初搭起的那個窩棚,則是這個展覽館的一部分,窩棚里有一張木頭和樹枝搭起的一張床,床上鋪墊着龍鬚草,當年楊曾在這個窩棚里吃住了7年。
在隨行人員陪同下,伍皓參觀了小小的展覽館後,與同行者一起在庭院裡看生前接受採訪的錄像。畫面中,楊樸素如老農民,他是個典型的舊式傳統幹部,在談到其清正簡樸努力工作的動力時,楊以一個淳樸農民對世界的理解說:“我不想干不好工作,被捉了去坐牢。”聽到這句話,伍皓也忍不住和其他人一起哈哈笑了起來。
楊善洲是一個清教徒式的先進典型。當地資料稱,楊1988年退休後,不肯搬進省城老乾中心接受國家養老。他回到了自己的老家大亮山——那裡曾是一片原始森林,後遭1950年代大煉鋼鐵時期毀滅性的砍伐,楊也曾是砍伐者之一。他發誓用餘生再造一片森林。
為實現其願望,楊曾把地委大院裡兩棵龍柏盆景帶回林場移栽,還一度在保山市區、施甸縣城水果攤邊撿拾果核。施甸縣委書記得知後,叫一個副縣長去勸阻老人,說縣裡一定會安排一筆經費來幫助購買樹苗。老人拒絕,說縣裡太困難,能夠省一點就是一點。
20年後,楊親手栽種的松林在公路兩側已經成林,整齊挺拔,光線漏進林子,純潔溫暖。回城途中,伍皓招呼車隊停下,要採訪團感受下現場。伍在馬路上站定,仰臉深深呼吸了一下,既像自勉又像鼓動屬下地感慨道,一個人只要有強大信念,將爆發出怎樣一種力量,將怎樣改變世界!
也許只有伍皓才會當眾發出這樣的感嘆。曾與伍皓同學和共事的人均認為,仿佛是為彌補他的身形不足,他生來就有一股令人生畏的強大自信。
今年40歲的伍生於四川達縣的一個貧困鄉村,父親是鄉鎮農技站的農技員,母親是鄉村民辦教師。高考被北大錄取那年,伍被鄉親視為天上文曲星下凡,不日一定將成為大人物,他們願意湊錢來幫助伍購買到北京的火車票。
但走出北京站後,伍皓才領略到令人頭皮發緊的另一個世界——他孤身一人,甚至連問路都不會;更大的打擊來自一個個見多識廣的生於城市的同學,晚上宿舍討論,那些不斷被談起的外國名人他聞所未聞,他插不上一句嘴。
但是,在3個月埋頭圖書館如饑似渴的苦讀後,伍皓不但能參與宿舍里的夜談會,並成為主講。接下來,伍成了學校校刊記者團的團長。
多年來,伍皓強烈且不加掩飾的職場進取之心,往往會在旁人眼裡顯得不合時宜而魯莽可笑。曾與伍皓熟識的人說,伍皓最讓人感嘆的是,他明知自己經常是周圍私下議論甚至取笑的對象,依然對自己堅信不疑,從不打算改變自己的行為方式。
伍皓堅信自己是被老天眷顧的人。他承認高中時數學不好,每次只能拿到總分120中的80多分,但高考時數學試題過於簡單,他竟然拿到了115分,他這才有機會鯉魚跳龍門。
但獻身西藏後,老天對他的眷顧實在不多。1998年3月,伍皓在付出異於常人的努力後,終於獲得西藏自治區黨委政策研究室掛職機會。與在內地發展順暢的同學相比,伍皓不但經濟上不富裕,而且仕途上的進展亦只算平平而已。
到了1999年,伍皓在西藏呆的時間已達內地援藏幹部的8年極限。伍皓此時應有資格調回北京在新華社總社工作,但當年把他當成憨直、忠誠、勤奮、好學的苦孩子而憐惜賞識的老領導,在他的“超長期服役”期間已紛紛退休。
是年10月,伍皓轉調入新華社雲南分社,任政文採訪部主任。
此後,伍皓在新華社雲南分社各部門緩慢升遷,歷6年之久,才獲副總編輯一職(此職位原名採編室主任),行政級別副處。此前,伍還曾於2002年6月主持創辦新華社雲南分社的《雲南內參》,但這份內參刊物後來被批評和地方過於密切,或將損害新華社國家耳目的功能,被統一裁切。
以伍皓的學歷、經歷、業績,實在算不得上天眷顧。曾與他共事的同事分析說,如果無意外,伍皓或許將在50歲上下時,得以資歷升遷至雲南分社副社長這個級別,以副廳級官員終老,事業上難得有一番作為。
伍皓這次要樹立的典型,某種程度上與他有相似之處。伍皓對物質殊少追求,早些年,老同學聚會,在大城市發展的同學衣着光鮮,腰挎大哥大,伍皓則看上去又土又窮,但伍皓絲毫不以為意,他堅信自己的選擇,熱情不減。
老天不負有心人。2008年7月19日中午,伍接到來自雲南省政法委書記一個語氣緊張的電話,稱孟連發生大規模騷亂,稱省委書記白恩培指令政法委和新華社一起來處理該一事件,並稱是省委書記點名要伍參與報道。
之前不久,一李姓女子在貴州甕安縣溺亡,警方稱是自殺,導致數千人上街,焚燒公安局大樓和其他兩樓政府大樓。中央要求各地吸取甕安事件教訓。
伍帶着一名記者迅速趕到孟連。在新華社雲南分社期間,伍皓曾操持《雲南內參》數年,不但擅長報道正面典型,更因熟知官場運作規律,亦長於嫻熟采寫負面報道。他很快做出結論:孟連事件剛發生時也就是一個小事,但當地黨委政府把它定性為‘一小撮農村惡勢力操縱的事件’,引發了大規模的聚集和對抗。
伍皓建議用一種公開、透明的報道辦法寫出民眾的抱怨,他甚至引用雲南省委副書記李紀恆的話來嘲弄一些官員:“說話沒人聽,幹事沒人跟,群眾拿刀砍,幹部當到這份上,不如跳河算了!”
伍的報道顯然安撫了民眾,較快滿足了民眾訴求,很快平息事端。
後來,伍概括說,一壺已經燒開的水,如果你還捂着蓋子,壺底都可能會被燒穿。但如果揭開蓋子,可能會燙一點手,水就變成蒸汽消散。
省委書記對平息孟連事件極為滿意。3個月後,伍被宣布調任雲南省委宣傳部副部長,由一個副處級幹部越過正處,直接變成副廳,對38歲的伍皓來說,它不僅意味着仕途上的驚人一躍,更是人生翻開了全新的一頁。
【不按牌理出牌的年輕人】
中午13點,在當地領導陪同下,伍皓一行到一個農家樂午餐,施甸縣委書記已經提前再次等候。餐桌上,眾人繼續談論楊善洲當年的清廉事跡。坐在縣委書記一旁的伍皓很少發言,只是傾聽主方談當地工作,但主方介紹當地一道特色菜,強調它由生肉做成,沒吃過的人最好不要吃,免得上吐下瀉時,伍皓立即來了好奇心,夾了一筷子仔細品嘗。
14時許,伍帶着採訪團來到了楊的老家——楊退休後終於攢錢修蓋了一棟小樓房。玉米鋪滿庭院,在冬日暖陽下金黃一片,一條黃狗懶洋洋趴着,楊的妻子和長女一直生活在這裡,楊拒絕將她們變成城市居民,他認為這是可恥的以權謀私。
伍皓在眾人簇擁下,上前和坐在屋檐下等待的楊妻握手,先噓寒問暖,然後鄭重陳述楊善洲同志先進感人事跡的重要性和積極意義。待隨從人員遞上禮物後,進入採訪議程。
楊妻被扶進了堂屋,接受採訪團的慰問和採訪。這個時候,伍皓才忙裡偷閒和《鳳凰周刊》記者上到二樓狹小堂屋裡,自己低頭尋了一把小板凳,講述他這些年來在昆明的生活。
伍皓談到了他與楊的對比。因為楊一生都在做無可非議的好事——拒絕以權謀私、一身正氣、退休後還幫助民眾,他理所當然得到體制的褒獎。但伍認為他不同於楊的是,他在做一些開創性的事情,也是效忠國家,但充斥着風險。他需要保全自己,然後謀求下一步發展。
伍曾在微博里公開他的一條職場法則:“第一時間給上司發了短信,報告已回到昆明。”他總結說,要讓自己的行蹤始終在你上司的視線之內,不要讓你的上司覺得你是一隻掉線的風箏,不能夠時時掌握;由衷欽佩你的上司及身邊所有人,從他的言行中發現對自己的啟迪等等。
然而,熟悉他的人認為,這恰好是伍皓從來就不太懂得職場法則的證明,一個簡單的常識是,一個局級官員居然如此直白公開地講述不應說出口的職場法則本身就是職場大忌。
一些熟悉伍皓行為方式的人認為,這種心計從來不加掩飾的拙樸真銳之氣,正是伍皓別於常人的特徵之一。他的可愛與可恨,皆來於此。
伍皓從他個人很快談到了他在“躲貓貓”事件中的考驗和經驗。這樁他就任宣傳部副部長才3個月就發生的事件,讓他一舉成名,而此事操作過程中的破冰意義和技術失當,使伍皓無論在民間還是官場從此成為爭議性人物。
2009年2月,雲南晉寧縣看守所一牢頭在懲罰新犯人李某時,致李死亡。但警方竟然稱李和人玩“躲貓貓”遊戲,撞牆而死,這個離奇的解釋引發全國民眾的憤怒。
網民不但將昆明改稱“昆暗”,甚至有人到昆明試圖維權。伍皓和雲南省政法委、公安廳負責人溝通後,主動邀請網友成立“躲貓貓真相調查團”,以第三方的形式介入調查。
伍皓當然知道最大的阻力來自哪裡,他精心準備了一套官方說辭為自己的行動護法:國家一切權利屬於人民,執政黨的十七大報告也強調最廣泛動員和組織人民依法管理國家事物和社會事物,管理經濟和文化事業,要保障人民的知情權、參與權、表達權、監督權。
伍皓此舉得罪部門利益在所難免,事後有官員曾在夜宵攤拍桌子大罵伍是一個麻煩精、一個試圖擴大宣傳部門權力的野心家、一個剛擠進官場就可以對同僚下手捅刀子的陰謀家。
伍皓對此早有預見,民心是他背後的靠山,但他未曾考慮周全的問題是,真相調查團因為成立倉促,法律支持不夠,且遭遇基層官員的竭力抵抗。調查團無法進入事發監室,更無法執行原定調查計劃。
網友們大失所望,對宣傳部門的積怨再度泛起,認為伍皓雖然不像舊式宣傳官員一樣對輿論使出拖、堵、刪等手段,但同樣糊弄民眾,令民眾無法接近和獲得真相,也不是好東西。
伍第一次遭遇內外交困,甚至不得不公開自己的網上聊天記錄,力證組建網友調查團確是他的偶發奇想,而非陰謀詭計,證明他是一個誠實追求真相的前新聞工作者。但伍的自證清白卻又被批評暴露了其他網友,未經他人同意就公開聊天記錄,至少是一種失禮。
儘管伍皓第一把火煮成了夾生飯,但“躲貓貓”事件最終還是以公眾滿意的結局收尾,而素來膽大高調的伍皓多少有所收斂。
兩個小時,在伍皓的講述中悄然流逝。作為帶隊的最高領導,樓上的伍皓要回到同志們中間去了。在楊家,還有一個最後的儀式需要伍皓來完成。在攝像機面前,他打開一幅表現“向楊善洲學習”的藏頭詩書法,讓一名男子用當地方言念誦了一遍,然後送給楊妻。
【媒體眼中的改革希望】
告別楊家後,伍皓又和同志們乘車到十餘公里外的撫忠祠。這裡曾是明朝名將鄧子龍當年與緬甸軍隊作戰的指揮所。萬曆年間,鄧活捉了緬軍數頭大象,交將士分而烹食之。建國後,農民們衝進祠堂,把這裡改造成為村學校。楊善洲們曾在此求學。
楊的一部分骨灰葬在祠堂庭院裡一棵玉蘭樹下,楊希望和自己的兒時偶像朝夕相伴。
在祠堂的廂房裡,擺放着一名本地籍部級官員的照片和生平介紹,據稱是施甸在建國以來最大的官員。伍不由感慨,雲南一直未走出大官員,而周邊諸省都走出至少是政治局常委的大人物。
作為一個雲南省主要的宣傳官員,伍皓同志現在不是當年那個隨時虛心請教、一臉誠懇而熱切的小朋友。在保山先進事跡採訪過程中,他現在穿一件低調卻面料上乘的官員夾克衫,頭髮一絲不亂,背着雙手,在眾人的簇擁下緩步前行,他的神情淡定、朝四面微笑,等不同的人伸手過來,他再握。
熬過了一年考察期順利轉正後,雄心勃勃的伍皓再度高調起來。2009年10月,昆明市人大常委會表決通過《昆明市預防職務犯罪工作條例(草案)》;同年,伍皓在全國率先建立網絡發言人制度,要求一起新聞事件中的相關單位派出人員在網絡上實名、及時、全面地公開信息。
這兩仗,伍皓贏得乾淨漂亮,一下奠定了他良好的口碑。體制外和網上先前質疑他的人,無論依然對他抱有多大的保留態度,但均無法否認,伍皓推動的是歷史性的進步。
伍皓對自身宣傳部門的反思,始自2009年8月26日雲南陸良一煤礦發生的群體性事件。當時村民打傷7名民警,砸壞11輛警。有雲南媒體報道稱“不明真相的群眾在一小撮別有用心的農村惡勢力煽動下,圍攻煤礦施工人員和公安民警”。
長期新聞記者出身的伍皓,對這種腔調極為憤怒。
伍認為宣傳部門應從傳統職責向新職責轉變。他的依據是,2008年6月,胡錦濤總書記在視察《人民日報》時稱,新聞宣傳工作應宣傳黨的主張、弘揚社會正氣、通達社情民意、引導社會熱點、疏導公眾情緒、搞好輿論監督。
伍認為現在的新聞宣傳僅僅做到了前面兩句,對輿論監督則是捂蓋子,力求家醜不可外揚。胡的後面四句話則是黨中央交給宣傳部門在新時期的新職責。
伍皓不止一次強調他的網絡發言人絕不等同傳說中的“五毛”——他解釋說,一些地方無法做到信息公開,只好花錢僱請一些人假冒民眾,每發一貼獲利五毛錢,他們發帖攪混水,可以胡說八道來混淆視聽,而網絡發言人因為要公開實名,說出的話就要經得起檢驗,要負責任,也就更可能保證信息真實。
在各類匯報材料里,伍總是不厭其煩講述一個道理——無論做了一件多麼惡劣的事情,最後只要誠實公開真相,誠實處理,努力滿足相關民眾的正當訴求,就會平息事端。相反,如果做錯事,還試圖掩蓋真相,推卸責任,視民眾如木雞笨鵝,一定就會出大事。
從孟連事件、小學生賣淫事件、紙幣開手銬後用鞋帶自縊事件、陸良警民衝突到昆明拆遷戶自爆煤氣罐,雲南醜聞不斷,但均未爆發重大群體事件。伍總結稱,這正是上述處理措施的功效。最後,他成功說服了高層。
伍現在得到更多權力,除分管新聞之外,又增加了管理網絡輿論。
因為推動信息公開和立法保護媒體採訪權,伍被視為一名不可多得、富有革新意識的新式宣傳官員而獲得較多褒獎,媒體更願意鼓勵他噴發更多創意,一舉改變傳統的宣傳系統,為媒體謀取更大權益空間。
在2009年各大媒體的年終盤點榜上,伍被《新周刊》評選為“2009十大猛人”之首,《南風窗》“2009為了公共利益年度人物榜”,《南方周末》“年度人物候選”,《時尚先生》新中國60周年新銳榜評選伍皓為“政界新希望”,《都市快報》等媒體也將他列入評選為年度人物候選。
即便撫忠祠再度激起了伍皓內心的不滅雄心,他也不能在此久留——天色已晚,縣委書記已在另外一處農家樂備好了豐盛的晚餐。
晚宴備了酒水,伍皓自然是各路地方官員敬酒的焦點,但伍皓不善飲酒,且不長於言辭,他以微笑接受大家的敬意,話不多。
熟悉伍皓的人都認為伍皓交遊廣闊,但伍皓本質上是一個內向甚至木訥的人,並不長於酒席這種社交場所。在採訪團這一天的行程中,伍皓的話都不多。偶爾,他也會拿出手機給旁邊人分享收到的新段子,不過,與其說他是個輕鬆隨意的人,不如說他希望自己是這樣的一個人。
在餐桌前等上菜的那短短幾分鐘,伍皓和他的下屬們打了一手源自四川的“乾瞪眼”,他對此顯然要遠比酒席更應付自如,伍皓的出牌極為冷靜而大膽,最後他一張“2”獲勝。
【孤獨的意見領袖】
晚上7點,酒宴即結束。平時,伍皓會讓大家在晚飯稍事休整後,開會認真討論宣傳報道方案的各個細節,因為接受本刊採訪,伍皓在大家回到下榻的酒店後,破例沒有開會討論。
通常情形下,伍皓每天晚上會在網上熬到凌晨2、3點才睡。也許中共官員中找不到第二個像他這樣的資深網蟲。與大多數公務員通常喜歡上新華網、人民網不同,伍皓最喜歡上的是凱迪網和天涯,這兩個以“右派大本營”著稱的網站是窺探真實民情輿論的最佳去向。此外,對一個保有頑固新聞記者習慣的人來說,這裡也是各種社會突發事件新聞的最重要集散地。他可以時刻知道網民現在在關心什麼。
2009年11月,微博興起,它被視為顛覆傳統論壇的新型網絡民意平台。以前曾實名上網參與討論的伍皓,這次又用自己的名字開了一個微博,成為中國首位實名開微博的廳級官員。
伍皓試圖將影響力滲入體制外的民間社會,看上去還很成功——他的平民出身、北大教育背景、新華社記者經歷、一名高官的隨意親和,都是亮點。他還學習西方政客們秀自己的女兒,自嘲自己經常被家中悍妻辱罵毆打,很快獲得數萬粉絲,一呼百應。這種官員身份的網絡意見領袖,也許全國找不到第二個。
在一些警惕輿論管制的人看來,伍皓這種行為出格的官員,或許才是具欺騙性的“敵人”:“之前,從表面看,他是在迎合民意,但實際上他才是真正在操弄民意的人。”
在推出一系列促進政府信息公開化、透明化的措施後,伍開始表現出“鉗制媒體”的一面。
2009年10月,雲南省委宣傳部徵集100名“媒體義務監督員”,稱藉助社會力量,加大對新聞媒體的監督力度,狠剎有償新聞、虛假報道、低俗之風、不良廣告等四大惡疾——民眾監督媒體,確為正當之舉,且中國媒體的確有諸多腐敗問題,但因這些監督員均由宣傳部掌控,伍被指責“借公眾之手給媒體戴緊箍咒”。
11月7日,伍推動雲南省委宣傳部、省新聞工作者協會、省新聞學會發起的“讓黨放心,讓人民滿意——雲南新聞界‘做負責任媒體’”承諾宣誓活動。
雲南媒體每一個老總都須在會場上表態,最後帶着該媒體人員,緊握右拳齊齊宣誓稱將擯棄血腥、灰暗和低俗,提供理性、陽光、積極的新聞,傳播主流價值觀,把握正確的輿論導向。
伍最後陳詞稱,做負責任的媒體,歸根結底是要對黨和人民的事業負責。他把黨和人民的事業比作枝繁葉茂的大樹,而新聞工作者應是樹上的啄木鳥,負責把枝幹和樹葉上的霉斑晾曬出來,清楚害蟲。
伍特別強調,啄木鳥不是要把這棵參天大樹啄得百孔千瘡,甚至連根基都動搖。
“媒體啄木鳥論”遭遇互聯網網友強烈抨擊。在西方媒體理論中,媒體是站在國家之船上的瞭望者,或是天然監督、制約和鞭策政府的第四股勢力,為什麼中國的媒體只是一隻啄木鳥,只能捉蟲?
由此,無數人深信伍皓在嘗試新的手法來實現對媒體的精細化控制。伍被罵成“超級五毛”或者“五毛黨黨魁”。
伍在微博上很快遭遇眾多網絡意見領袖的質疑。
網絡意見領袖王小山是伍的一個網絡仇人,兩人從未見面,卻一度天天公開掐架。伍說他可以容忍質疑,而且要從中學習質疑的精神與思維模式。而吵吵架更多是培養某種網感,鍛造一種互聯網抗打壓的能力。“就像一個不懂水性的人,必須要到河裡游,吃幾口污水都沒關係。”
如此,網友對伍皓多了一個新的驚嘆——他在互聯網上已經磨礪得皮糙肉厚,不畏懼和反擊任何人的攻擊、辱罵和嘲弄,“簡直刀槍不入,水火不侵”。
2010年4月22日下午,在北京參加廳局級幹部培訓的伍皓受邀到人民大學演講,主題是政府信息公開和新聞傳播。伍皓未曾想到的是,剛端坐檯上,還沒說完開場白,突有三人上前向他頭頂拋撒大把五毛紙幣,他們試圖通過這一行為藝術來提醒社會注意:伍皓還是一個混淆視聽的“五毛”。
最近一次衝突的主角,則是另一個網絡意見領袖“五嶽散人”,他較早就在微博上放言,見了伍皓,一定操傢伙砸他。
11月21日,“五嶽散人”等一干人去昆明在一個茶樓聚會,當主辦方向伍皓髮出邀請後,伍皓由妻子駕車赴約。但落座說完一段開場白後,做東的網友“邊民”就宣布,現在輪到伍皓的仇人五嶽散人發言了。
五嶽散人端起一個杯子,喝光水,揚水向伍皓砸過去。
當然,杯子不會準確擊中伍皓。
2010年12月1日晚,仰坐在施甸紅星花園大酒店舒適的皮沙發上,伍點着煙,很淡定說,他進去後紋絲不動,早知道散人要用器物砸他,但他就是穩如泰山。
《鳳凰周刊》記者提醒他,現場目擊者均作證他當時躲閃了,還很敏捷。伍面有訝色,一口煙悶在嘴裡,“是嗎?是不是真的?喔,那可能是我的本能反應吧。”
最後,他還是吐露他對網友們的一個期許:“就算你們不同意我的言論,也不必對我動手動腳吧?何況,大家都是文明人,都在追求民主、寬容和自由。”
或許伍皓料想不到的是,他的兩次屈辱遭遇,反倒贏得一些原本反感他的人的同情:無論是向他撒錢還是砸杯子,都是一件絕對安全的英勇行為,因為伍皓沒有能力危及他們的安全。
在體制內,“粗暴踐踏了官場潛規則”的伍皓,同樣是個孤獨者,只有少數視他為改革希望的年輕官員才對他心生敬佩,不少人預測,這個不受歡迎的傢伙遲早會混不下去。
此前幾天,伍皓在微博里宣稱將改行當記者,並將在微博消失一段時間,立即引發一陣猜測:看來,這個不按中國官場牌理出牌的傢伙終於在這個位置上呆不下去了。
不過,看起來伍皓食言了。在保山採訪期間,他還是忍不住抽空發了幾條微博。伍皓的世界裡,或許一半的成就感來自網上,他有大群粉絲,他在網上教人寫新聞,甚至教人寫詩、寫劇本。
沉浸在網絡成就感中的伍皓突然被打斷,一位幹部進來報告說,他們發現楊善洲老人並非完人,相反楊在退休送別會上還承認了自己的幾個問題。譬如,楊承認只會種田種糧食,缺乏發展經濟的意思,當年他還曾反對保山機場,稱占用了農民太多糧田。這個土改隊員出身的書記堅信工農幹部忠誠可靠,知識分子不可靠,安排他們到了偏遠鄉鎮。
伍耐心聽完匯報後,說要容忍並如實寫出楊善洲老人的缺陷,要寫一個有血有肉的人,這樣才能被民眾接受,而不能像多年前,一寫典型就寫出一尊高大全的神。
伍的見識令該幹部心悅誠服,離去。
2010年12月13日,全國網絡工作現場辦公會將在雲南舉行,它對中國網絡輿情將有深遠影響。
成功樹立過無數先進典型並且將繼續塑造無數作品的伍皓,也許一生中最成功最傑出的典型作品,正是一個非典型宣傳官員:伍皓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