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幾道《蝶戀花》（醉別西樓醒不記）賞析

歷代名家名詞賞析之二十九

王能全

我思我在攝影

《蝶戀花》（醉別西樓醒不記）【北宋】晏幾道

醉別西樓醒不記。

春夢秋雲，聚散真容易。

斜月半窗還少睡，畫屏閒展吳山翠。

衣上酒痕詩里字。

點點行行，總是淒涼意。

紅燭自憐無好計，夜寒空替人垂淚。

北宋詞壇“二晏”，晏殊與其子晏幾道，均為婉約派的傑出詞人。晏殊官至宰相，詞作善於造語，閒情清婉，溫潤秀麗。晏幾道沒落公子，工於言情，深摯真切，感傷淒楚。晏幾道的這首《蝶戀花》為懷舊詞，傷心之人的傷心之作。

上片直接書寫憶昔撫今之感。“醉別西樓醒不記” ，“西樓”：意指小晏青年時歡宴之地，常見於他的詞中，如《少年游》“西樓別後，風高露冷”。往昔經常歡娛暢飲，酩酊大醉方才離開歌樓酒館，醒來全然不記得當時“醉別西樓”的情景。家道中落之前，晏幾道是一位風流公子，此句是他昔日生活的真實寫照。今非昔比，渾然一夢。“春夢秋雲，聚散真容易。”這兩句化用其父晏殊《木蘭花》“長於春夢幾多時，散似秋雲無覓處”的詞意。美好的時光，猶如春夢一樣旖旎溫馨，又好似秋雲飄然遠去、無處尋覓。人生無常，聚散太容易了，好景不長。

接着從追憶回到眼前的景況。“斜月半窗還少睡，畫屏閒展吳山翠。”明月低垂，斜照着半窗；夜闌人靜，自己仍無法入睡。此時此刻詞人正如他為自己詞集所寫，心情極不平靜：“悲歡離合之事，如幻如電，如昨夜前塵。”（《小山詞自序》）。幽幽的燭光之下，床前的畫屏靜謐地展現着吳山的青翠。人有情，而畫屏無情，仍然靜謐。句中含着對畫屏的怨艾，透露出世無知己的寂寥。

下片的首句“衣上酒痕詩里字”承接上片之首“醉別”。 “衣上酒痕”，是西樓歡宴飲酒時留下的印跡；“詩里字”，是筵席上即興寫下的詞章。“點點行行，總是淒涼意。”點點酒痕，行行詞句，讓作者想起昔日歡聚的好友以及快意的生活，同時又總在引發淒涼傷感的情緒。

“紅燭自憐無好計，夜寒空替人垂淚。” 這兩句化用了唐杜牧《贈別》的詩句“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將“紅燭”擬人化。紅燭見到屋中人的淒涼，可憐的紅燭，沒有任何好的辦法安慰他，只能在寒夜裡空替傷心之人灑下同情的淚水。托物寫情，詞人在懷舊中難以自拔，悽然而泣，以淚洗面！

 清人馮熙說：“淮海（秦觀）、小山（晏幾道），古之傷心人也。”（《宋六十一家詞選》）秦觀多寫不識官場險惡、貶放流落之傷；晏幾道則多寫不諳人情世故、潦倒懷舊之傷。兩人的詞作均來源於各自坎坷的人生、透明的心靈、以及率真的個性。這首詞充滿着作者無法排解的哀痛，真切地反映了小晏落魄之中的心境。小山詞以情感人，深情之人，寫深情之詞，綺麗悽美。

本文取自作者的著作《詞苑漫話–常用詞牌及其歷代佳作賞析》

此書已經由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23年正式出版

文中圖片均取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