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邦彥《滿庭芳》（風老鶯雛）賞析

歷代名家名詞賞析之三十九

王能全

我思我在攝影

《滿庭芳》（風老鶯雛）【北宋】周邦彥

夏日溧水無想山作

風老鶯雛，雨肥梅子，午陰嘉樹清圓。

地卑山近，衣潤費爐煙。

人靜烏鳶自樂，小橋外、新綠濺濺。

憑闌久，黃蘆苦竹，疑泛九江船。

年年。如社燕，飄流瀚海，來寄修椽。

且莫思身外，長近尊前。

憔悴江南倦客，不堪聽、急管繁弦。

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時眠。  

周邦彥畫像

       周邦彥，字美成，號清真，宋神宗期間，在汴京國子監任太學正。宋哲宗二年（1087）他被排擠出京，遊宦於廬州（今合肥）、荊南。元祐八年（1093），三十八歲，遷任溧水（今屬南京）小小的縣令，在任三年，這首詞作於此期間。它是這位重要詞人的代表作之一，作者的詞風和個性盡在其中。詞題中的“無想山”，位於溧水縣南十八里。

       上片書寫溧水初夏之景和失落之情。“風老鶯雛，雨肥梅子”， 雛鶯在和熙的東風中長大，梅子在濕潤的春雨下成熟。這二句分別隱含杜牧“風蒲燕雛老”（《赴京初入汴口》）以及杜甫“紅綻雨肥梅”（《陪鄭廣文游何將軍山林》）的詩意，工整對仗，簡練形象。“午陰嘉樹清圓”，“嘉樹”：美樹，茂盛的樹。中午，陽光普照，綠陰如蓋，地面上樹陰的輪廓圓曲清晰。這句用劉禹錫“日午樹陰正”（《晝居池上亭獨吟》）之意。“地卑山近，衣潤費爐煙。”住處近臨山腳，地勢低洼，潮濕的衣服需要爐火烘乾，費時良多。此兩句化用了白居易“住近湓江地低濕”（《琵琶行》）。景致迷人，而氣候不盡人意；力求隨遇而安，心中卻又煩躁。

      “人靜烏鳶自樂，小橋外、新綠濺濺。”“烏鳶”：烏鴉和老鷹。四周悄無人聲，鷹鳥在空中自由地飛翔；小橋外，綠水新漲，流水潺潺。“憑欄久，黃蘆苦竹，疑泛九江船。” “黃蘆苦竹”：取自白居易《琵琶行》“黃蘆苦竹繞宅生” 之句。久久地倚欄遠眺，只見枯黃的蘆葦、清瘦的修竹，自己仿佛就是貶至九江的白居易，泛舟於江湖之上。詞人身處“地卑山近”的小縣溧水，深感自己與泛船九江時的白居易命運相同，發出淪落天涯的喟嘆。清代周濟在《宋四家詞選》中寫道：“‘人靜’二句，體物入微，夾入上下文中，似褒似貶，神味最遠。”

      下片直抒宦海漂泊之苦。“年年。如社燕，飄流瀚海，來寄修椽。” “社燕”：春社飛回，秋社飛去的燕子；“瀚海”：大海；“修椽”：放在屋梁上支撐屋頂的長木條。以社燕自喻，年復一年，自己就像社燕一樣在宦海飄流，身不由己，棲身於他人屋檐之下，而今僅是朝廷地位卑微的小官，暫居在溧水，不知何時又飄至何方。“且莫思身外，長近尊前。”“尊”：同“樽”，盛酒的器具。姑且不去思考那些身外的事吧，將舊事前程、榮辱得失放在腦後，常常親近酒樽，自尋歡娛，忘卻煩惱。這兩句點化了杜甫“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生前有限杯”（《絕句漫興九首》之四），以及杜牧“身外任塵土，尊前極歡娛”（《張好好詩》）。

      然而，酒宴的音樂卻又讓詞人難以承受。“憔悴江南倦客，不堪聽、急管繁弦。”我已是面容憔悴、身心疲憊的江南遊子，歡快激越的樂曲，只能令人引發韶華已逝的悲傷。暗用了杜甫“不須吹急管，衰老易悲傷”（《陪王使君》）的詩意。何以解憂？詞的最後：“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時眠。”“簟”：竹蓆。在歌筵旁邊，請先安放一張枕席，以便我喝醉時沉睡。未聽管弦，人已先在酒中愁醉。語句宛轉，心境極為悲涼。

        周邦彥的大半生生活在官場的底層，性格敦厚恬靜，博學多才，精於音律，勤於詞譜的創製和革新。這首詞委婉低廻，作者悲傷而無怨憤，將憂鬱之情寄寓在美景和美酒之中，含蓄而又真切地反映了內心的孤寂與苦悶，失意與無奈。所謂“最頹唐語，卻最含蓄”（梁令嫻《藝蘅館詞選》）。在寫法上，多處融化唐代詩人的詩句，渾然天成。正如南宋詞人張炎對周邦彥詞作的評論：“美成負一代詞名，所作之詞，渾厚和雅，善於融化詩句，而於音譜，且間有未諧，可見其難矣。”（《詞源》）

本文取自作者的著作《詞苑漫話–常用詞牌及其歷代佳作賞析》

此書已經由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23年正式出版

文中圖片均取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