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有大的難處”
錢宏(Archer Hong Qian) 引子 有些往事,像陳年的藥材,越久越能聞出味道——既有藥香,也有藥渣的霉氣。1986年的一場小會,一位新省長的一席話,讓我第一次意識到,中國的“難處”,並不只是治病開方的手藝,而是那隻握方子、定藥引的手。 1986年盛夏,南昌八一大道團省委大樓里,一場並不起眼的“政治體制改革研討會”正在籌辦。史忠良(省黨校教務處長)、吳志遠(傅雨田書記秘書)和我——當時的“中國青年思維科學院·學術奧林匹克”發起人——三人分工:史聯繫江西主要高校人士,吳負責邀請省直機關與媒體,而我負責研討主題與議程。那時,我還在忙着迎接大女兒的誕生。 會議本是地方學界與機關幹部的交流,沒想到剛從湖北調來、任江西代省長的吳官正先生聽說後,主動要來參加。他不愛接受媒體採訪,更喜歡暗訪民情,這回便成了我們這場會的“意外主角”。 吳先生一到場,先把拿着“長槍短炮”的記者請走:“不要搞這種東西。”接着說要聽大家的意見。幾位朋友發言後,他才開口。語氣平和,先引用《紅樓夢》裡王熙鳳對劉姥姥的那句:“大有大的難處。”然後,他打了個中藥的比方——良醫開方,不僅要講究配伍,還得清楚在哪能抓到這些藥,北黃芪、廣木香、川貝、淮山,各有產地與藥效;就算抓到了,還要找對藥引子。最後,他說自己剛來江西,跑了一些地方,對發展有信心,還特地提到王勃《滕王閣序》裡的“物華天寶,人傑地靈”。 那一口餘干話,未必人人聽得清楚,但他的親民與接地氣倒是讓在座的人留下了印象。只是,我和朋友胡木貴後來都覺得,他並不打算動真格。吳的長處,在於能應對任何場合變化的那套話術。《增廣賢文》說:“會說理都是,不會說理全無。”可在現代政治文明里,不只是會不會說,更關鍵的是有沒有話語權。 在中國,官有特別的話語權,還特別會說;民既無話語權,也不大會說。長年在官家話術的浸泡下,不僅民被洗腦,官自己也被自己的話術困死。於是,我的一個使命就很明確——改變話語體系,不只是 Change,而是 Transformation。 十四年後,我被破例任命為江西省《雙休日》雜誌社社長,半隻腳踏進官場,才真正體會到:中國官場儘是“人精”。他們在台上做什麼、不做什麼,與懂不懂無關,與好壞無關,只和直接利益相關。毛的那句話在他們心中是真理: “有了政權就有了一切,喪失政權就喪失一切。” 因此,真心想為民為國做事的人,在體制內為何那麼難?難,不在“民與國”,而在“官與民”“官與國”的結構性矛盾。這個體制既官官相護又殘酷鬥爭,成王敗寇、贏者通吃,還循環取代、輪流坐莊。用三句話概括: 誠心做好事最難(如胡、趙); 守攤子相對容易(如毛致用); 做壞事最容易(無需舉例)。 這既是制度的結構性缺陷,也是文化與意識形態的深層困境,更是思維方式與價值取向的頑疾。 我為此付出了十年寶貴時光和生命中難以承受的痛苦代價,但仍要感謝上帝,相孞“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我更清楚:中國要先成為一個正常的國——能激發國民、社區、企業或政府三大生命自組織的平衡與再平衡——才能進入現代國家的行列,實現**“公民—社會—政府—企業”之間的交互主體共生**(Intersubjective Symbiosism)。 而面對已然成型的川普式“全球化重組”,中國的突圍,還得依靠體制內健康力量與制度外倒逼相結合,去解決胡溫時代就已暴露、卻未能破解的“結構性失衡”,尤其要破除特權階層用民族主義話術綁架一切的慣性。 結語 大有大的難處,小有小的可能。制度之外的風雨,或許正是制度之內的人們重新審視“藥方”的契機。 2025年8月14日晨於溫哥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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