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人到底能不能打?
这个问题如果放在今天,很多人第一反应可能是反驳:怎么可能?中国人吃苦耐劳、聪明勤奋,历史上汉唐强盛,明清也打过无数战争,中国军队更曾经取得过抗美援朝这样的战争胜利。把“中国人不能打”作为一个结论,听起来简直荒谬。 但如果我们把问题稍微换一个问法,事情就变得有意思了: 为什么中国历史上的国家,经常拥有极其庞大的人口、财政和动员能力,却又经常需要用远远超过对手的资源、时间和人员损失,才能取得战争胜利? 为什么一个拥有巨大人口优势的国家,常常可以把战争打赢,却未必能把战争打得漂亮? 为什么中国历史上并不缺少勇敢的士兵,却经常缺少能够让普通士兵主动判断、基层军官独立决策、整个组织高效协同的军事体系? 再把问题扩大一点: 为什么中国人在个人层面可以非常聪明、吃苦耐劳,甚至极其善于在恶劣环境中生存;可是当几十个人、几百个人、几万人组成一个组织以后,却经常表现出另外一种面貌——怕担责任、等上级指示、互相推诿、等级森严、重形式轻效率? 如果把这些问题联系起来,我们或许会发现: 所谓“中国人不能打”,真正值得讨论的并不是中国人的身体素质,也不是中国人的勇气,更不是所谓“民族劣根性”,而是一种长期形成的社会组织能力问题。 中国人不是不勇敢。 中国历史上从来不缺勇敢的人。 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这些勇敢的人,经常不能被组织成一支高效率的军队?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国家很能打”,不等于“中国人很能打”首先必须区分两个经常被混淆的概念。 一个国家能不能打仗,与它的军队能不能高效率地打仗,并不是一回事。 一个拥有一亿人口的国家,和一个只有一千万人口的国家交战,前者当然可能拥有更强的战争承受能力。 它可以征募更多士兵,可以提供更多粮食,可以承受更多伤亡,可以打一场更长时间的战争。 如果前者每打一场仗损失一万人,后者损失两千人,但前者有足够的人口不断补充,那么最终死的是谁更多,并不一定决定谁失败。 这是一种非常原始、但非常强大的战争能力: 我未必比你打得好,但我比你耗得起。 汉武帝时代对匈奴的长期战争,就是理解这个问题的一个重要入口。 匈奴的人口和经济基础不可能与汉帝国相提并论。汉帝国可以不断征兵、征粮、组织运输,发动规模远远超过草原政权承受能力的大规模战争。 而且,这种战争并不是没有代价。司马迁作为汉武帝对匈奴战争政策的批评者,对元狩四年漠北之战的巨大代价有非常强烈的记述。后世研究者指出,史料记载汉军一次北征即损失大量战马,甚至造成严重财政压力。现代学者对具体数字存在争议,因此不能简单相信古代史书中的每一个精确数字,但“战争造成巨大马匹和财政消耗”这一事实本身非常明确。 这其实非常值得注意。 如果一个帝国必须不断调集几十万乃至更大规模的人力、马匹和粮食,通过巨大的后勤体系,把一个人口远少于自己的对手拖垮,那么我们当然可以说这个帝国具有强大的战争能力。 但这并不自动证明它拥有同样高水平的战争效率。 它证明的可能只是: 这个国家比对手更能承受战争。 所以,汉武帝打败匈奴不能简单地证明“汉军在所有层面都比匈奴优秀”。更准确的说法是,汉帝国把自己的人口、财政、农业生产和后勤体系转化成了一种远远超过匈奴的战争承受能力。 这是一种力量,但不是我们今天通常所说的军事专业主义。 中国历史上,这种“用资源弥补效率”的现象并不少见唐太宗李世民时期的高句丽战争同样提供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例子。 645年唐军远征高句丽,是中国古代军事史上最著名的远征之一。唐帝国当然是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之一,其军队也绝不能简单称为“不能打”。相反,唐初军队在骑兵、机动、指挥以及多民族军事力量整合方面具有很高水平。 但恰恰因为唐军本身很强,这场战争的代价才更加值得观察。 近年来一项专门研究645年战争经济损失的论文,根据《唐会要》《册府元龟》《新唐书》《资治通鉴》等史料重新估算唐军损失,认为不同史料对应的战死和损失马匹数量约为6.3万至9.6万匹,相当于当时唐朝马匹总量的约17.7%至27%;唐军水军一百艘战船中大部分沉没,此后唐朝又需要重新建造大量船只。研究者甚至将这些损失换算成当时租庸调收入,认为其经济代价相当可观。 而更重要的是: 唐军最终没有征服高句丽。 这不是说唐军“不能打”,而是说明一个道理: 一个国家拥有世界级的动员能力、优秀的军队和巨大的资源,并不意味着它可以用很低的成本完成所有战争目标。 国家越大,有时候越容易用资源掩盖效率。 打一仗失败了,再打一仗。 粮食不够了,再调粮。 战马损失了,再征发。 舰船毁掉了,再造。 只要国家机器足够庞大,战争机器就可以不断补充。 这就是“大国战争能力”与“单位军事效率”之间的差别。 “中国人真的不勇敢吗?”当然不是。 中国历史上从来不缺勇将、猛士和英雄。 问题甚至恰恰相反: 中国人个人可以非常能打,但中国社会未必善于把“能打的人”组织起来。 一个人面对敌人,可以勇敢。 十个人组成一个小队,就开始需要协作。 一百个人组成一个连队,就需要明确的分工、训练、纪律和基层指挥。 一万人组成一支军队,则需要后勤、情报、通信、军官体系、晋升制度、荣誉体系、专业教育以及大量能够独立解决问题的基层组织者。 战争越现代化,越不是比谁个人更勇敢,而是比谁能够把无数普通人组织成一个高效率的系统。 真正决定战争质量的,不是“我敢不敢死”,而是“我能不能让一万个普通人在复杂环境下各自做出正确的事情”。 而这恰恰是中国传统政治文化长期存在的问题。 抗日战争:最能说明“能坚持”不等于“高效率”现代中国历史中,最不能被简单处理的案例就是抗日战争。 如果有人用抗日战争证明“中国人不能打”,显然是不公平的。 中国能够在国力、工业能力、空军、海军和机械化程度远远落后于日本的情况下坚持八年,并最终成为战胜日本的主要同盟国之一,这本身就是巨大的战争能力。 但是,如果问题变成: 中国军队的作战效率到底高不高? 答案就复杂得多。 国民政府方面战后统计的国民革命军人员损失约为323.8万人,其中包括约132万人死亡、179.7万人负伤和约12万人失踪;不同统计口径之间差异很大,因此这些数字不能当作绝对精确的战损数据。 与此同时,美国国会图书馆所提供的战争概览指出,1937—1945年中国军民死亡总数约达2000万,而在中国战场死亡的日军约48万人。这里的中国2000万包括军民,并不能直接与日本军人死亡数进行战损比,但它非常直观地说明了战争的巨大人口代价。 剑桥《中国史》有关抗日战争的概述则指出,这场战争持续八年,中国直接或间接死亡约1500万至2000万人,战争结束时国民政府和军队已经“exhausted and demoralized”,即陷入严重疲惫和士气低落状态。 所以抗日战争实际上应该被分成两个问题: 中国有没有战争承受能力?有。 中国人民有没有牺牲精神?有。 中国军队有没有优秀将领和优秀部队?当然有。 但如果进一步问: 中国是否拥有与日本相当的军事工业、基层训练、军官专业化、通信、后勤和单位作战效率?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中国最后能够赢得战争,一个重要原因恰恰不是中国军队在单位效率上全面超过日本,而是中国拥有巨大的战略纵深、人口和战争承受能力,同时日本无法承受长期全面战争的成本。 所以抗日战争反而是本文观点最好的例子之一: 中国人非常能忍、非常能撑、非常能承受战争,但“能撑住”并不等于“打得高效”。 抗美援朝:一个更加尖锐的例子抗美援朝则更加复杂。 因为如果只讲中国军队“不行”,抗美援朝马上就会成为反例。 中国人民志愿军在战争初期通过突然性、夜战、近战和大规模兵力集中,迅速改变了朝鲜战场态势。之后中国军队又逐渐学习和适应现代战争,在阵地战阶段形成了相当成熟的防御体系。 因此,不能把抗美援朝说成“中国军队打得很差”。 但是,这场战争同样说明了中国军队在当时存在巨大的人员和物质消耗问题。 中国国防部公开资料称,整个战争期间共有约290万名志愿军官兵参战,确认死亡197,653人。 这意味着,仅以中国官方确认的死亡数字计算,参战人员与死亡之间就已经形成了极其沉重的人员代价。当然,参战人数是轮换累计人数,而不是某一时刻的兵力,因此不能把197,653简单除以290万当作“战死率”。 更重要的是,中国当时面对的是一个拥有巨大工业、航空和火力优势的联合国军体系。 所以抗美援朝不能被简单解释为“志愿军不善作战”。 恰恰相反,它说明了另外一个问题: 中国军队可以通过极强的组织动员能力、人员投入和战术适应能力,弥补巨大的技术和火力差距。 这是一种非常强的战争能力。 但是,它仍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高交换比战争。 换句话说: 中国军队可以打,也敢打;但“敢打”与“低成本、高效率地打”依然是两个概念。 这正是本文所说的“中国人不能打”最容易被误解的地方。 这里所谓“不能打”,不是说中国士兵胆小,而是说中国社会长期形成的组织机制,往往更擅长通过增加投入来解决问题,而不是通过提高单位效率来解决问题。 中印战争:必须承认的反例如果我们真正想严肃讨论这个问题,就不能回避1962年的中印战争。 因为这场战争恰恰证明: 中国军队并非任何时候都低效。 1962年战争中,中国人民解放军在战役层面的表现相当突出。学者M. Taylor Fravel根据多种资料估算,中方死亡约722人,印度方面死亡约4885人;不同来源的数字存在差异,但总体上中国军队取得了明显的战术和战役优势。 印度学者PK Chakravorty也承认,1962年战争中中国军队表现出色,印度方面对中国的军事意图和作战能力判断严重失误。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中国军队并不是“天生不能打”。 更准确地说: 当中国军队处于相对明确的战略环境,集中优势兵力,指挥体系相对统一,而且战争规模和后勤要求仍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时,它完全可以表现出很高的战役效率。 所以1962年反而成为本文的一个重要反证: 中国军队并不是没有能力。 真正的问题是: 为什么这种高效率不能稳定地扩展成一种长期、普遍、制度化的军事专业主义? 这才是值得研究的。 对越战争:一个更难回避的现代案例1979年中越战争则更加具有争议性,也更加适合讨论“效率”。 中国投入大规模地面部队越过边境进攻越南,战争持续约一个月,随后中国宣布撤军。关于双方损失,学界和各国资料差异非常大。 有研究使用中国方面解密材料估计,中国军队实际死亡约8000人、伤员超过2.3万人,总损失超过3.1万人;西方长期流行的估计则高得多,约为2.6万人死亡、3.7万人负伤。因此,26,000死亡这一数字不宜作为确定事实使用。 学术研究同样指出,双方究竟谁取得了“胜利”存在争议,而且战争造成了双方巨大的人员损失。牛津学术论文甚至指出,一些研究将这场战争视为中国的失败,而另一些研究则认为越南承担了更大的战争损害。 但有一点比较难以否认: 1979年的中国军队并没有表现出一个现代化大国军队应该具备的压倒性作战效率。 当时中国投入的兵力远远超过越南直接用于正面防御的正规军规模,战争却在短短一个月内造成相当大的人员和装备损失。 一些西方研究甚至把1979年的战争视为促使中国军事改革的重要刺激因素,因为战争暴露了中国军队在指挥、通信、后勤、装备和现代化作战方面的明显不足。 这恰恰说明: 一个拥有庞大人口和庞大军队的国家,并不意味着它拥有同等水平的军事组织效率。 如果只看“战损比”,中国历史上的问题就更加明显不过,这里必须特别强调: 古代战争的战损比绝不能机械计算。 古代史书中的“斩首多少”“杀敌多少”经常带有严重的政治宣传性质。比如汉军一次宣称斩首数万,并不能直接证明敌人真的死了这么多人,更不能用这个数字精确计算“我军死一人杀敌十人”。 但是,我们仍然可以观察另一组更可靠的指标: 军队投入多少? 战争持续多久? 损失了多少战马? 消耗多少粮食? 需要多少运输? 需要重新制造多少武器装备? 最后取得了什么战略结果? 这组指标往往比一个“斩首数字”更能说明问题。 例如清朝乾隆时期的第二次金川战争。 这场战争从1771年打到1776年,是清朝最昂贵的边疆战争之一。德国学者Ulrich Theobald的研究认为,这是19世纪以前清朝进行过的最昂贵战争,对国家财政和整个经济产生了深刻影响;战争持续五年,动员了军队、地方行政人员、工匠、脚夫、商人等庞大的社会资源。 另有研究估计,这场战争的财政拨款超过6100万两白银。 一个帝国为了消灭西南山区规模并不大的地方武装,需要投入如此巨大的国家资源,这当然可以证明清帝国具有恐怖的战争承受能力。 但它同样暴露出一个问题: 如果一个国家必须用如此庞大的财政、运输和人员投入,才能解决一个规模有限的边疆军事问题,那么这究竟是军队强大,还是国家太能耗? 这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缅甸战争:大清帝国也会被“小国”打得非常难看1765—1769年的清缅战争则更加直接。 耶鲁大学等学术体系中长期研究清缅战争的学者戴莹曾在《Modern Asian Studies》发表专文,将这场战争称为清朝历史上最灾难性的边疆战争之一。 她指出,乾隆皇帝最初认为缅甸只是一个遥远的“蛮夷”政权,低估了对手;云南绿营部队无法迫使缅甸屈服之后,清廷又投入精锐八旗。战争随后扩大成为全国性的大规模边疆战争。 最终,清军在热带森林、沼泽和疾病环境中遭受严重损失,多个清军统帅先后无法完成征服任务,清军最终撤退并与缅甸达成停战。 这件事的意义非常大。 因为清帝国当时是亚洲最大的国家之一。 它有庞大人口。 有巨大财政。 有八旗精锐。 有绿营军队。 有成熟的官僚体系。 但是面对一个远比自己弱小的缅甸,它却无法迅速取得决定性胜利。 这就是我们所谓的: 国家很能打,军队却未必很能打。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有没有赢过”,而是“赢一场战争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如果把这些案例放在一起看,会出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规律。 汉帝国可以把匈奴拖入长期战争。 唐帝国可以不断发动高句丽远征。 明帝国可以不断调集军队应对北方和西南战争。 清帝国可以为了金川战争投入巨额财政。 抗日战争中,中国可以承受八年战争和巨大人员损失。 抗美援朝中,中国可以投入近290万名轮换参战人员。 1979年中国又可以在一个月内投入庞大兵力发动对越作战。 这些都证明了一个事实: 中国国家机器非常能打。 但如果我们换一个问题: 一个普通士兵需要多少训练? 一个基层军官能够获得多少专业授权? 一支部队能否在失去上级联系后独立完成任务? 一个将军是否能够根据战场情况而不是政治风向做出决定? 一个军队能不能用较小的人员和装备损失完成任务? 一个国家能不能持续产生一代又一代专业军事人才? 答案就没有那么乐观了。 这才是本文真正想说的“中国人不能打”。 一个从小被教育“别出头”的人,怎么可能成为优秀军官?中国传统社会最重要的政治美德之一是什么? 服从。 听话。 守规矩。 不要越权。 不要犯错。 不要惹麻烦。 不要挑战上级。 这些品质对于维护一个庞大的官僚帝国非常重要。 可是战争需要的东西,有时候恰恰相反。 战场上的情况不会按照上级命令书发展。 敌人不会按照你的计划进攻。 通信会中断。 指挥官会阵亡。 道路会改变。 天气会改变。 情报会出错。 这时候,一个基层军官最需要的不是寻找一份新的命令,而是自己判断: 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办? 现代军队之所以强调军事专业主义、任务式指挥和基层授权,原因就在这里。 真正优秀的军队,不是每个人都等将军告诉自己下一步做什么,而是上级告诉你任务和目的以后,你能够自己判断实现任务的方法。 但是在高度等级化的政治文化中,一个人从小接受的训练往往恰恰是: “不要自己决定,先看看领导怎么说。” 这就形成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矛盾。 中国人可能非常聪明。 中国人可能非常勤奋。 中国人甚至可能非常勇敢。 可是一个聪明、勤奋、勇敢,却习惯等待命令的人,未必是一个优秀的组织成员。 “奴性”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让人害怕,而是让人不会负责所以,如果一定要使用“奴性”这个词,我认为真正值得讨论的不是“中国人天生有奴性”。 这种说法既粗暴,也没有解释力。 真正值得讨论的是: 长期的臣民政治文化,会不会塑造一种“把服从上级看得比承担责任更重要”的人格? 答案显然是有可能的。 一个人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中长期生活,会逐渐学会一套生存规则: 领导说对了,我跟着做。 领导说错了,我也跟着做。 出了问题,不要自己承担。 最好留下痕迹证明是别人要求我这么做的。 能不做决定就不做决定。 能往上请示就往上请示。 能把责任推给别人就推给别人。 这套行为逻辑,在官僚体系中可能是一种非常有效的自我保护机制。 但到了战场上,它可能变成灾难。 因为战争要求的恰恰是: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必须做决定;我知道这个决定可能错,但我必须承担责任。 所以真正优秀的军事组织,需要培养的并不是“听话的人”,而是在政治上服从、在专业上负责的人。 这两个概念完全不同。 “好男不当兵”:最严重的不是一句俗话这也可以解释中国传统社会另一个非常值得注意的现象: 军人的社会荣誉为什么经常低于文人的社会荣誉? “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之类的民间说法,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这句话究竟从哪个朝代开始流行,而是它反映出的价值排序。 在传统社会,一个年轻人最理想的上升道路是什么? 读书。 科举。 做官。 成为士大夫。 相比之下,军事职业很难成为整个社会最稳定、最普遍认可的上升道路。 这就产生了一个非常危险的问题: 一个社会如果不尊重军人,最终会由什么样的人进入军队? 如果最优秀、最有抱负、最有教育的人都把军队视为不得已的选择,那么军队本身就会产生人才逆向选择。 这不是一句“重文轻武”就可以解释完的。 因为真正的问题是: 社会究竟把什么样的人生定义为“成功”? 如果一个人打了一辈子仗,建立了赫赫战功,社会地位仍然很难与一个通过科举进入官场的人相比,那么年轻人当然会重新计算自己的选择。 久而久之,军队就可能成为一种低声望职业。 而低声望职业很难长期建立高水平的职业主义。 明朝尤其说明了这一点明朝是观察这个问题非常好的案例。 明朝建立之初,朱元璋本身就是军事革命的产物。明初武将集团地位很高,国家也高度依赖军功。 可是随着皇权制度逐渐成熟,皇帝又开始担心武将集团本身。 因为皇帝需要军队,却不希望军人形成一个拥有独立政治影响力的集团。 于是问题又回到了我们前面说的那个悖论: 皇帝既需要能打的将军,又害怕真正能打的将军。 一个完全没有能力的将军当然不好。 但是一个能力太强、威望太高、军队太信服的将军,同样危险。 于是最安全的军事组织,往往不是让最有能力的人拥有最大的自主权,而是让所有人都处于皇权能够控制的位置。 这对于皇帝来说是理性的。 对于战争来说,却未必理性。 因为战争最需要的恰恰是那些敢于负责、敢于决断、能够在复杂环境中独立行动的人。 如果我们把“不能打”扩大到整个中国社会那么问题就更加有意思了。 军队只是社会的一个缩影。 如果一个社会普遍奖励的是服从而不是创造,奖励的是不犯错而不是解决问题,奖励的是揣摩上意而不是承担责任,那么这种文化当然不会只存在于军队。 它会进入企业。 进入学校。 进入家庭。 进入政府。 进入各种社会组织。 最终形成一种非常特殊的组织文化: 个人很聪明,组织却很笨。 一个中国人自己做生意,可以非常机灵。 自己摆摊,可以非常勤快。 自己做项目,可以非常能吃苦。 但是一旦进入层级组织,就可能开始等待领导指示。 这就是为什么“中国人的个人能力”与“中国人的组织能力”有时候会呈现出非常奇怪的反差。 而战争恰恰是检验组织能力最残酷的地方。 因为商业组织失败,可以重新来过。 行政机构犯错,可以开会整改。 战争犯错,死人。 而且往往一次错误就会死几百、几千甚至几万人。 因此,战争最终会逼迫一个社会回答一个问题: 你究竟有没有能力让普通人在没有人监督的时候,把正确的事情做好? 如果没有,那么人口越多,有时候只是意味着你有更多人可以牺牲。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中国人不勇敢”,而是“中国人太习惯服从”中国历史上最令人遗憾的地方,也许恰恰在这里。 中国人并不缺少优秀个人。 中国历史上有无数勇将。 有无数敢死之士。 有无数聪明的谋士。 也有无数吃苦耐劳的普通士兵。 但是一个现代社会真正需要的,不是偶尔出现一个岳飞、戚继光、李靖或者韩信。 真正需要的是: 即使没有岳飞、没有李靖、没有天才将军,普通的军官和普通的士兵仍然能够依靠制度和专业主义,把战争打好。 这才叫现代军事能力。 而这也是传统大一统帝国最难做到的事情之一。 它太依赖个人。 太依赖最高统治者。 太依赖某一个名将。 太依赖中央命令。 一旦皇帝英明,就可能出现盛世。 一旦皇帝昏庸,整个系统就可能迅速失灵。 一旦出现李世民、汉武帝、康熙这样的强势统治者,国家可以发动惊人的战争机器。 但一旦进入能力下降的时代,整个系统就容易迅速暴露出它的低效率。 所以,问题最终变成了一个很刺眼的问题中国人到底为什么不能打? 不是因为中国人没有勇气。 不是因为中国人没有智慧。 不是因为中国人没有吃苦精神。 更不是因为中国人的基因有什么问题。 恰恰相反,中国历史上证明了中国人拥有极强的生存能力、组织动员能力和战争承受能力。 真正的问题是: 我们长期形成的制度和文化,更擅长制造服从者,而不是制造具有自主判断能力的组织成员;更擅长制造能够忍受巨大压力的人,而不一定擅长制造能够在复杂环境中主动解决问题的人。 所以才会出现一个极其奇怪的历史现象: 中国的国家可以很能打,中国的老百姓也可以很能吃苦,中国的士兵可以非常勇敢,但中国的组织却未必同样能打。 这三件事情必须分开。 国家动员能力很强。 战争承受能力很强。 个人生存能力很强。 并不自动等于: 军队效率很高,组织效率很高,基层主动性很强,军事专业主义很强。 而一个真正现代化的国家,最终必须解决的恰恰是最后几个问题。 因为现代战争已经越来越不是“谁的人更多、谁能死更多人”的战争。 它是组织之间的战争。 是专业主义之间的战争。 是信息处理能力之间的战争。 是基层决策能力之间的战争。 是一个社会能不能让普通人在没有领导盯着自己的时候,仍然把事情做好。 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人为什么不能打”真正应该问的不是: “中国人是不是天生不行?” 而应该问: “我们究竟建立了一套什么样的制度和文化,使得一个聪明、勤奋、勇敢的人,进入组织以后,却经常变成一个只会等待命令的人?” 如果这个问题没有解决,那么即使拥有再多的人口、再大的财政、再先进的武器,我们仍然可能重复一个古老的逻辑: 国家很能打,个人也很能吃苦,但真正决定效率的那个组织,却没有那么能打。
而且,中国人将还会一次又一次经历: 白登之围、五胡乱华、建康南渡、靖康之耻、崖山海战、土木堡之变、甲午海战、九一八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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