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中华历二〇二六年三月二十四日,就是苏州的心梗消息传出的那天,我独在礼堂外徘徊,遇见程君,前来问我道,“先生可曾为雪峰写了一点什么没有?”我说“没有”。她便正色地对我说,“先生还是写一点罢;雪峰生前就很爱看先生的文章。” 这是我知道的。凡我所编辑过的书籍,翻译过的文字,大概是因为在那缺乏公平原则的丛林里,还透着一点清醒的实用主义,他往往是爱看的。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这虽然于死者毫不相干,但在生者,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倘使我能够相信人死之后隔绝了那些“马姆达尼们”移植来的逻辑,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寻欢;但是,现在,却只能如此而已。 二 我平素想,能够教寒门子弟如何“趋利避害”的人,无论如何是不至于被泛政治化的,哪怕他每天见证成千上万的心梗。然而他在某种意义上,确实死于一种隐形的窒息。 他在我们的自媒体丛林里,曾是一个崛起的异数。他从不谈论那些虚无缥缈的宏大叙事,却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愤世嫉俗的真实,去拆解那密不透风的高考代码。他教年轻人如何在缺乏契约的规则缝隙里,寻求个人事业的成功。这种直率、暴烈、受不得半点委屈的性格,在透明的玻璃房里,注定是要撞得头破血流的。 三 由于不健康的生活方式而死,这是对的;但我说,这只是表象。 当一个试图教会弱势者“如何赢”的人,被判处了职业的沉默,他的生理崩塌便不再是单纯的医学悲剧。那是一场社会代偿机制失效后的个体毁灭。他死于那种无法排解的、眼看底层生存真相被一点点抹除的极度焦虑。 四 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雪峰君不是那种躲在象牙塔里的学者,他是提着灯火在黑夜里喊话的向导。 但他终于倒下了。他在沉默中爆发,又在被强制的沉默中枯萎。 五 呜呼,我说不出话,只觉得这隐形的窒息环绕在我的周围。 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将更奋然而前行。但我只希望,在那边,不再有需要靠“拆解代码”才能获得的公平,不再有需要用“愤世嫉俗”才能换来的真相。 雪峰君,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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