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元若退出世界貨幣，美國會更好嗎？

作者：陳恭

近來偶爾可以看到一種說法：美元成為世界通行貨幣，使美國不得不長期承擔貿易逆差，因此如果美元退出國際貨幣體系，反而會對美國更有利，但在主流經濟學界，這種看法幾乎完全沒有得到支持, 為什麼?

1970年前後，我在大學最後兩年，修讀經濟課程，其中包括貨幣銀行學、商用數學、管理數學與本科會統。當時課堂上講授的國際金融秩序，幾乎完全以戰後建立的 Bretton Woods system 為基礎：美元與黃金掛鈎，（the US dollar was pegged to a fixed rate of $35 per once. )各國貨幣再與美元維持固定匯率。

整個體系在課本中看起來像一座結構嚴密的大廈。然而世事變化往往快過理論。怎麼會想到，就在我離開校園三個月，美國宣布停止美元兌換黃金，史稱 Nixon Shock，布雷頓森林體系隨之瓦解，固定匯率逐漸走向浮動。對一個剛學完理論的學生來說，這無疑也是一種shock ：原本看似穩定的制度突然鬆動，許多課堂上的推論都必須重新理解。也正因為經歷過這段歷史，我始終覺得，國際貨幣制度的運作遠比口號式判斷複雜得多。

在經濟理論中確實存在一個著名概念—— Triffin dilemma。它指出，當一國貨幣成為全球主要儲備貨幣時，世界對這種貨幣的需求不斷增加，該國往往需要通過資本輸出或貿易逆差向世界提供流動性。但這並不意味着逆差必然是一種損失。對美國而言，貿易逆差往往伴隨着巨額資本流入：世界各國把賺到的美元重新投資於美國國債、股票和企業資產，使美國形成全球規模最大、流動性最強的金融市場。

正因為如此，美元作為 Reserve currency 反而為美國帶來多方面優勢。例如，美國政府與企業可以以較低利率向全球融資；美國能夠以本國貨幣購買國際商品與能源；同時，以 Federal Reserve 和美國國債市場為核心的金融體系，使美國在全球金融秩序中具有重要影響力。

更重要的是，美國之所以能夠長期承擔這種角色，並不僅僅因為美元本身，而是因為國家整體實力提供了堅實的信用基礎。美國擁有龐大的稅收能力、豐富的國有土地與公共資源、成熟而透明的金融制度，以及全球領先的大學與科技體系。大量人才不斷流入，美國社會又允許各種觀點公開討論與競爭，這種開放環境本身就是創新與經濟活力的重要來源。放眼世界，能夠同時具備這些條件的國家其實並不多。

也正是基於這些現實原因，“美元退出國際貨幣反而更有利”的觀點，幾乎完全沒有得到主流經濟學家的支持。多數研究認為，一旦美元失去儲備貨幣地位，全球對美元資產的需求將明顯下降，美國借貸成本可能上升，金融市場地位也會削弱。換言之，美國長期享有的資本流入、低利率融資和金融中心地位，都可能受到影響。因此，在學術界和政策討論中，美元的國際地位通常被視為美國的重要優勢，而不是一種負擔。

把美國的產業問題或消費結構簡單歸因於“美元霸權”，其實是一種過度簡化。國際貨幣體系當然存在矛盾，但要說“美元退出世界貨幣反而對美國更好”，至少在嚴肅的國際金融研究中，仍難以找到堅實的理論與經驗依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