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涵韻的博客  
平凡、普通的人寫一部鮮為人知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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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血川康 44 2010-09-30 01:13:53

                                            秘密

      父親的死實在是個謎,為什麼在即將刑滿釋放的時候父親會突然死亡?就算是死刑犯在行刑後家屬都可以領屍掩埋,為什麼父親在嚴冬雪厚的時候死亡,卻沒有人通知我們領遺體?聯繫到父親當年無故被關押,被任意羅織的罪名判刑,1957年底被轉到與世隔絕的石棉礦,1959年又沒有獲得政策規定的大赦,事情為什麼有這麼多蹊蹺。我自然就產生了疑團,並決心去解開它。

      新康石棉礦在離雅安西南不遠的石棉縣葉平村附近的高山峽谷之間,這是於1951年建立起來的勞改營。那裡山峰重疊,林深蔽日,道路蜿蜒,幾乎與世隔絕,一般人走進礦區連路都找不到。冬天,積雪覆蓋了山巒、樹木、房舍、道路,石棉礦就成了插翅難飛的密封的世界。在這裡,犯人們負責開採石棉。

      石棉是夾在石縫中的一種礦物質纖維,這裡使用的是最原始的開採方法,哪裡有石棉就在哪裡采,每一個工序,都利用勞改犯的雙手進行。年輕力壯的犯人站在台階或山坡上把岩石鑿下來,其他勞改犯則在屋子裡用手將石棉從岩石中分離出來,再進行包裝。那裡的石棉質量好,夾在岩石中白色絮狀的石棉,被風吹得飄呀飄的,象“白毛”似的。分離石棉,勞改犯人沒有保護措施,那比重較輕的石棉剝離出來,“白毛”到處飄飛,無孔不入。它們鑽進人的鼻孔,進入氣管,天長日久,石棉慢慢堵塞了支氣管,肺功能就會逐漸下降,成了醫學上說的塵肺。病人咳嗽、吐痰、哮喘,並越來越痛苦,從而逐漸喪失勞動能力。對“犯人”來說,勞動改造不會因有病而停止,如果不能熬到出獄,就只能除死方休。當然這個過程需要一段較長的時間,可以肯定,父親進石棉礦兩年多,一定吸入不少石棉,但他在那裡的時間不算長,還不至於到因塵肺而死亡的程度。

      後來,弟弟去過這個礦,我也不遺餘力,通過各種渠道打聽父親在那裡面的情況,還見過好幾個從石棉礦出來的人,有的還是父親同室的難友,對當年那裡的情況有了大概的了解。

      一個年輕人從石棉礦刑滿回家。媽找到他,他說,他剛進去時,有人指着父親對他說:“這個人解放前是大官。”他便去與父親交談,才知道他的家和我們離得很近,他問父親:“你家裡有老有小,你不耽心嗎?”父親說:“不耽心,我妻子會把家撐起來。”還不無驕傲地說:“我女兒就要大學畢業了。”

      另一個人說:他認識父親,父親不愛講話,1959年後有一段時間,獄裡發給每個人穀子,叫他們自己搗掉穀殼送去煮飯,好多人因為搗不乾淨穀殼,很多人吃了不是拉不出大便,就拉肚子,父親也因此而生病。那時父親的身體已不太好,有些咳嗽。因為營養不良, 父親還得了夜盲症, 晚上就寸步難行了。

      在崇州市我還見過一個人,他也在新康石棉礦勞改過,他曾是父親的下級。一個偶然的機會父親見到他,很高興,並興奮地告訴他,說:“省里已下通知叫我去,看來我快出去了。”當時父親雖然在咳嗽,但他的心情非常好。但這位難友以後再也沒有見到過父親,過了很久他才聽說父親早已去世,覺得十分奇怪。

      也有和父親同一室的人說,1959年冬,父親咳嗽比較很厲害,有時還伴隨着哮喘;特別是早晨和晚上,他咳得氣喘吁吁、滿頭大汗,咳了一陣,好不容易吐出些又稠又黃的痰,才顯得輕鬆一點。監工卻因父親咳嗽耽擱了時間,用鞭子劈頭蓋臉地抽打他。有一天父親不見了,大家從此就沒有再見到父親,這位朋友也沒有再聽到過父親的任何消息,後來傳出父親早在正月初二病死。

      後來大邑縣在父親“平反”的材料上寫的是父親“因病去世”,而省勞改局檔案上登記的卻是“工傷死亡”,大邑縣縣誌上記載的又是“因礦石砸傷死亡”。

      這些來自政府文件上的迥然不同的死亡原因,經得起分析嗎?那些父親的難友們的話,又說明了什麼?起碼可以得出一個結論,父親是在無其他勞改犯人看到的情況下死亡的。如果是工傷或礦石砸傷死亡,一定是在上工的時間,一定會有旁觀者,一定會被很多人看到,消息也會被傳開。何況這個石棉礦不是爆破作業,是露天開採,怎會被礦石砸傷而死?他傷在哪裡?是一傷斃命,還是傷後搶救無效?

      另外,既然說省里叫父親去,怎麼竟沒有去?是誰說謊騙了父親,又為什麼要騙他?這不奇怪嗎?父親如此不明不白的死,死後又不敢通知家屬認領遺體,我相信這件事裡有鬼。至於這“鬼”是什麼,大邑縣的縣誌上已經說得很明白,那是父親“被礦石砸傷去世。”是誰砸了他,為什麼要砸死他?這些就是歷史遺留下來的、明眼人可以分析並得出結論的“秘密”了。

      父親的遭遇,我想過很多很多,我反反覆覆的思索。為什麼大邑縣不顧共產黨中央對起義人員的政策,不顧國家向人民公布的黨紀國法,居然把他關押起來,還判他的“罪”?最後,父親仍然還是被人置於死地!看來是父親錯大了,他在經濟上給地下黨員支持太多,他了解川西地下黨賣雅片、造假幣等內幕太多,一個小小的大邑縣,一個小小的大邑縣,是不可能跑到石棉把他送入死地的,這裡面暗藏了什麽,牽連到哪裡,可想而知。一個小小的大邑縣,是不可能跑到石棉把他送入死地的,這裡面暗藏了什麽,牽連到哪裡,可想而知。一個小小的大邑縣,是不可能跑到石棉把他送入死地的,這裡面暗藏了什麽,牽連到哪裡,可想而知父親如果不是太愛國、太善良、太迂腐、太輕信,怎麼會和當時東躲西藏的“同鄉”走得那麼近,而且居然聽信了他們的說辭,決定不去香港,留下來準備繼續建設祖國。

      時光依舊流逝,街市卻並不太平,媽媽首先從喪失至愛的巨痛中站起來,因為那時正是全國老百姓在“三面紅旗”指引下最困難的時期。她沒有時間悲哀,她身上的擔子再也不會有心愛的人來分擔,她更不可以倒下。

      那時,我們每人每月只有十九斤糧、半斤油票、半斤肉票,大家都吃公共食堂。我所在的學校每月按定量賣飯票給大家,但各種有權、有關係的人在食堂里巧取豪奪,蒸飯的竹筒一次又一次被鋸短,飯也越變越稀,晚上餓得睡不着覺,只好起來喝水。學校里很多人得了腫病,我也如此,兩條腿腫得發亮,一按一個深坑。按規定,患了腫病的人可以到醫務室領到一些糠,但那年頭吃糠也是一種特別待遇,醫生得聽領導的安排。我出生不好,又不肯巴結領導,再腫醫生都裝着看不見。

      按照四川省的規定,街道也開辦集體食堂,居民都得在食堂統一開伙,和我的學校一樣,本來就極少的定量,還要被掌權者剋扣,誰都沒法吃飽。有的家庭因飢餓鬧着分飯票,有的孩子天天和父母算糧賬,我家卻總是互相照顧。弟弟最開心的日子就是星期六,放學後,婆婆給他包幾塊泡菜,他拎着去媽媽工廠,媽媽用省下的飯票給他買飯,弟弟可以美美地吃頓飽飯。

      1960年寒假回家,我發現婆婆特別愛喝酒。當時酒也很難買,每天下午公園內賣一次酒,一個人只能買二兩。那酒渾渾黃黃的,說不上是甜酒,還是白酒。我每天吃了午飯就去排長隊,當我小心翼翼端着酒回家,已是快吃晚飯的時候。婆婆幾口把酒喝光,滿意地笑了。後來我才知道婆婆不是愛喝酒,而是喝了酒就不會感到那麼餓,可以少吃些飯,就能讓正在長身體的弟弟多吃一點。我也才弄明白,為什麼家裡有時會給我寄點糧票。

     是婆婆媽媽的關懷、奉獻和犧牲,支持我們走過那段極其艱苦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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