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結婚

                                                         李公尚

蘇薇薇的婚禮沒有如期舉行。婚禮前一個星期她被人謀殺。差不多一個星期後，她的屍體在一個地鐵站公共停車場底層她的汽車裡被發現。在案件調查中，警方一直在想，她周圍的熟人都知道她要回國舉行婚禮，可為什麼沒人知道她要和誰結婚？

婚禮本是有幸性交的雙方當事人，為了雙方已經性交並要繼續性交，或者尚未性交而即將性交所做的性交廣告。意在讓世人知道當事人性交得很滿意，或者即將很滿意。這種形式的廣告，通常當事人大張旗鼓，親朋好友喜聞樂見。所以，雙方當事人的任何一方，都不能虛位以待。

警方決定從和蘇薇薇關係密切的人員身上着手調查。

蘇薇薇的父母接到女兒要結婚的喜訊，未及體會其中的新鮮，噩耗摩肩接踵，使將信將疑的喜悅支離破碎。他們神魂顛倒地從家鄉中國江蘇省趕到美國，痛不欲生卻也不肯罷休地向警方提供有關線索。

蘇薇薇二十二歲來美國上學，遇害前在美國已經居住了十年。十年間她沒回過一次國。蘇薇薇的父母說：女兒是希望結婚或取得綠卡後再回國。曾經有兩三次，蘇薇薇打電話告訴他們，說自己很快就要結婚，辦完美國這邊的手續，就和丈夫回國舉行婚禮。家裡為此作了隆重的準備，但後來都沒了下文。

蘇薇薇長得很漂亮。在她就讀的學校里，很多中國男同學追求過她。然而她所交往的男朋友，都是美國人。那些中國男同學清楚，她希望通過結婚，獲得美國永久居留權。而中國同學和她一樣，來美國留學，都不具備獲得綠卡的資格。蘇薇薇最早公開的兩任男朋友，用那些嫉妒到牙根酸痛的中國同學的話說“很二般”，但蘇薇薇卻一直軟纏硬磨地逼着他們和她結婚。那兩任多情寡意的白馬庶子，無法忍受她的逼迫，先後滾鞍下馬。

蘇薇薇的家鄉在江蘇農村，家境差強人意。她到美國上學，父母視她從此跳出了三界，不惜傾囊傾家，願她升入仙境。她在美國學了兩年金融，竊想若留在美國，實屬學非所用，於是轉學護理。為了減輕家庭負擔，她一邊讀書，一邊去學校附屬醫院做兼職護士，同時還在一家律師事務所當事務助理。如此時續時斷，用了近十年時間，終於學有所成。被害前，她即將畢業，畢業後可進入一所養老院，做全職註冊護士。

蘇薇薇的父母告訴警方，三年前蘇薇薇在網上認識了一個叫沙利文的美國人，和他戀愛同居。在電話里，他們聽女兒說沙利文沒有固定工作，曾表示反對。但是女兒說她男朋友聰明智慧，善解人意，就不便異議。女兒說在美國，很多人都為了自己的興趣和愛好生活，喜歡什麼就幹什麼，並不一定要找自己不喜歡的固定職業。她信誓旦旦地告訴父母：她不在乎男朋友沒錢，她學的是護士，一畢業就能找到穩定的工作，完全不需要靠男朋友生活。只要男朋友和她結婚，她甚至願意養活男朋友。

半年前，蘇薇薇打電話來說她馬上就要結婚，婚後會立即為沙利文生個孩子。沙利文聰明絕頂，和他生出的寶寶一定也是個天才。可是幾天后她又來電話，傷心不已地說沙利文是個毒販，靠販賣大麻賺錢。沙利文向她借了五千美元，之後就脅迫她一起參與販毒。在沙利文家裡，她發現沙利文存放了許多暴力音像製品和教唆謀殺分屍的書籍。更讓蘇薇薇受不了的是，沙利文瞞着她，和另外幾位女性有性關係。其中一位叫周倩碧的中國留學生，已經和他生了孩子。

女人有男人而沒有愛情，就會覺得自己被浪費，經常擔心損失了人生的最佳時光。如同男人得到了女人，才懂得愛情不過是一場春夢一樣，愛憎悔怨交相迸發。蘇薇薇覺得被人空耗，喜怒哀樂已不能自己。沙利文窺破了她美貌掩飾下的脆弱，於是懺悔般地請求蘇薇薇原諒，贖罪般地提出願意為她介紹其他美國男朋友作為賠償。沙利文的言行，如同教會為拍賣斂財而鼓勵捐贈的慈善舉動，讓蘇薇薇情有所寄地和他繼續交往，期待能早日步入婚姻的神殿。

不久，蘇薇薇告訴親友，她與沙利文已經分手，搬離了原來的住處。她解釋說自己有了新的男朋友，也是美國白人，對她非常體貼入微。等她一畢業，就回中國舉行婚禮。蘇薇薇從未向人提及這個男朋友的情況，但人們感到她對這位男朋友十分痴迷。痴迷者的感情，常常如同追咬影子的瘋狗，目標越虛幻，狂熱得越無畏。

警方從一開始，就已經注意到了沙利文和蘇薇薇的關係。但是通過調查，發現沙利文不具備作案時間，也有不在作案現場的證明。根據警方檢驗出的被害人死亡時間，沙利文當時正在一百英里外的一個城鎮上，和一群狐朋狗友慶祝他的生日。那天晚上他在親戚家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調查人員隨即調查和沙利文生了孩子的中國留學生周倩碧。周倩碧告訴警方：當初她和沙利文交往，是因為覺得他聰明單純，熱情體貼。在學校附近一帶，很多美國同學喜歡和他交往。後來周倩碧懷了孕，提出和沙利文結婚，沙利文不置可否。她想流產腹中的胎兒，又戀戀不捨。當她發現沙利文和蘇薇薇的關係後，傷心悔恨，但胎兒已經過大無法流產，她只好休學生下孩子。孩子出生後，沙利文來看過幾次，現在雙方的關係漸漸淡漠。

調查人員在周倩碧的住處發現了一張照片，是四個人一起在一個晚會上的合影。其中周倩碧和沙利文擁抱在一起，另外一對男女擁抱在一起。周倩碧解釋，那是兩年前她在一家傷殘院做兼職護士時，過聖誕節時照的。照片上的另外兩個人，男的叫摩爾斯，是美國人，女的叫薩吉爾娜，是印度人。薩吉爾娜是那家傷殘院的專職護士，當時正和摩爾斯熱戀。照片上薩吉爾娜肩上的頭巾，引起了調查人員的注意。他們注視了很久，最後帶走了這張照片。

薩吉爾娜在網上看到警方發布的有關徵集蘇薇薇案件線索的公告後，隱隱約約覺得該案的被害人和自己有某種關聯。她不認識被害人，但是警方在案發現場發現的頭巾她認識。那是她從印度帶來的。

薩吉爾娜不希望這樁案件牽連到自己。她想留在美國生活，這是來美國的絕大多數印度人夢寐以求的。她知道任何外國人在美國一旦有了不良記錄，或者牽涉進不利於自己的案件中，那麼移民美國的夢想，將會破滅。於是她辭掉工作，搬到其它城市居住。

警方根據周倩碧住處的照片，找到了薩吉爾娜住過的公寓。公寓管理人告訴調查人員，薩吉爾娜兩個星期前已經搬離。

調查人員詢問了公寓裡的其他居民。兩位住在對門的歐洲留學生看了調查人員出示的照片，回憶說：大約三個月前的一個周末，薩吉爾娜半夜敲開他們的門，讓他們作證，她要在她男友面前自殺。因為她男友答應和她結婚，卻又反悔，讓她無法面對家人。她男朋友在她身邊不停地爭辯，她就拿出一把刀片揮舞着，說要和男朋友同歸於盡。公寓裡的居民聽到吵鬧出來察看，很快報了警。她男朋友趁她向別人哭訴自己的不幸時，趁亂悄悄溜走。兩位歐洲留學生指着照片說，照片上那個和薩吉爾娜擁抱在一起的男人，就是那天從公寓裡趁亂溜走的人。

警方很快找到了照片上的摩爾斯。調查人員讓他辨認遺留在蘇薇薇被害現場的頭巾，摩爾斯承認那條頭巾是他女朋友薩吉爾娜的。他說幾個星期前他去參加朋友沙利文的生日晚會，在那裡見到了薩吉爾娜，當時他表示願意和薩吉爾娜和好，薩吉爾娜就把自己的頭巾當眾戴在他脖子上。整個晚上，他都把和薩吉爾娜在一起，後來不知道頭巾丟到什麼地方了。

調查人員詢問生日晚會的情況，摩爾斯說，晚會是沙利文為了慶祝自己的生日，邀請朋友去他姑媽家舉辦的。她姑媽一家外出旅行了，讓他幫助照看房子。那幢房子很大，很適合開晚會。參加晚會的有十多個人，那晚全都喝醉了，住在沙利文姑媽家裡，第二天才離開。

調查人員詢問摩爾斯是否認識蘇薇薇，摩爾斯矢口否認。說從未聽說過這個人。調查人員向他詢問薩吉爾娜在什麼地方，他說自從離開沙利文的姑媽家，就再也沒有見過她。給她打電話，只有錄音留言，從沒回電話。

警方終於在另外一個城市找到了薩吉爾娜，薩吉爾娜承認頭巾是她的。她說那天晚會上，為了烘托氣氛，她把自己的頭巾戴在摩爾斯脖子上。整個晚上，摩爾斯都戴着那條頭巾，和她在一起。後來，摩爾斯說為了慶祝和她和好，他要請客。他從他的車上拿出來兩瓶葡萄酒，打開後給在座的每個人的杯里都倒上酒。在這之前，很多人都吸食了沙利文搞來的大麻，情緒高漲激昂。聽了摩爾斯的提議，大家舉杯一飲而盡。後來，大家都喝醉了，直到第二天才醒來。她醒來之後，就沒再見過那條頭巾。當時她知道，她和摩爾斯無法和好如初。

調查人員問薩吉爾娜最後一次見到摩爾斯是什麼時候。薩吉爾娜說是那次晚會後的一個星期，也就是兩個星期前她準備搬離原住處時，去向摩爾斯告別。在摩爾斯的住處，她發現有其她女人的衣物和用品，就質問他是不是有了新的女朋友，摩爾斯極力否認。但在他的廚房裡，她看到有中國人做飯用的炊具調料和吃飯用的筷子。莫爾斯從不做飯，也不會使用筷子。為此，她和摩爾斯又吵了一架。

調查人員檢查了蘇薇薇的手機通訊記錄和電子郵件記錄，發現近三個多月，蘇薇薇和摩爾斯聯繫密切。蘇薇薇和摩爾斯的最後一次通話，是在沙利文舉辦生日晚會的那天夜裡的一點鐘。

調查人員再次找到摩爾斯，問他為什麼向警方隱瞞他和蘇薇薇交往的事實。摩爾斯回答說，他和蘇薇薇剛認識不久，擔心警方會因此把他牽連進蘇薇薇的案件中。調查人員問摩爾斯最後一次和蘇薇薇通話是什麼時候，當時蘇薇薇在什麼地方。摩爾斯支支吾吾，不能自圓其說。調查人員再三追問，摩爾斯突然失態，大聲吼道：蘇薇薇是在半夜一點多鐘被殺，而他那時在沙利文的晚會上已經酩酊大醉。晚會地點離案發現場的地鐵站停車場一百多英里，當時他不可能趕到那裡去謀殺她。因此，他既不在作案現場，也沒有作案時間，和蘇薇薇被害毫無關聯……

調查人員聽了一陣沉默。突然緊盯着摩爾斯的眼睛問道：你怎麼知道兇手作案時間是在半夜一點多？你怎麼知道案發現場地點在一個地鐵站停車場？

警方以重大嫌疑逮捕了摩爾斯和沙利文，起訴他倆合謀殺害蘇薇薇。

根據調查的各種證據，警方認定：摩爾斯和沙利文是走私販毒同夥。幾個月前，摩爾斯走私毒品需要資金，向沙利文借錢。沙利文知道蘇薇薇有不少積蓄，就和摩爾斯商量從蘇薇薇那裡借錢。沙利文介紹蘇薇薇和摩爾斯認識，讓摩爾斯和她戀愛。摩爾斯和蘇薇薇同居不久，蘇薇薇就提出要和他結婚。摩爾斯很快答應了。但同時表明，他和原來的女朋友雖然早已斷絕了往來，但經濟上還有一些未了事宜正在處理。在這些不愉快的事宜處理完之前，暫時不要公開他倆的關係，以免有些不利因素牽連到蘇薇薇。蘇薇薇聽了頗為感動，覺得摩爾斯真誠可信。

大齡女人對婚姻的迫切，如同陣痛的孕婦期待分娩，心理痙攣和子宮收縮一樣容易讓人急不可耐。從此，蘇薇薇經常催促摩爾斯和她結婚。摩爾斯告訴她：要結婚，必須等他處理完和原來女朋友之間的經濟糾紛才行。法庭讓他賠償兩萬美元給他原來的女朋友，他正在到處借款，一時不容易借到。蘇薇薇聽了，毫不猶豫地借給摩爾斯兩萬美元。同時約定，她馬上就要畢業，一畢業就回中國舉行婚禮。

摩爾斯答應蘇薇薇一畢業就結婚的日期越來越近。他向蘇薇薇又借了兩次錢後，開始考慮如何擺脫蘇薇薇。他和沙利文商量的結果是：殺掉蘇薇薇。

為了證明兇手不在作案現場，和沒有做案時間，沙利文設計了生日晚會。他讓摩爾斯提前在他帶去的葡萄酒里，注入迷幻藥。當晚會舉行到酒酣耳熱之際，摩爾斯讓參加晚會的人都喝了他帶去的酒。等參加晚會的人都喪失意識後，摩爾斯給蘇薇薇打電話，讓她開車來接他回家。

蘇薇薇開車到達沙利文的姑媽家後，摩爾斯給了她一杯飲料。蘇薇薇喝下後，神志開始模糊。摩爾斯在她的汽車裡把她勒死。然後把她的車開到離她住處最近的一個地鐵站公共停車場內，停在那裡，偽裝成搶劫殺人現場。摩爾斯乘坐地鐵離開現場，到約定的地點讓沙利文開車接他回他姑媽家。到達沙利文的姑媽家後，參加晚會的人仍沒有醒來，他倆喝下加了迷幻藥的葡萄酒，直到第二天才醒來。

警方的驗屍報告稱：蘇薇薇被害時，已經壞孕三個月。蘇薇薇的父母看着冷凍箱裡的女兒，泣不成聲。語無倫次地重複：“結婚結婚……”

                                           2013年1月6 日

                                            於美國佛吉尼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