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兵三十年

李公尚 

七

我回到駐韓美軍總部憲兵連後不久，連里推薦我參加太平洋地區美軍憲兵軍事技術比武大賽，我取優異成績後，憲兵第八旅派我到阿拉斯加集訓兩個星期，然後參加組隊去冰島參加世界憲兵、軍警國際軍事比賽大會。

到達冰島後，美國參賽隊第一天參加了雪崩搜救、繩索滑降、傷員急救、傷員運送、斜面攀登、路線規劃六個集體項目的激烈比拼，美國參賽隊奪得雪崩搜救、傷員運送和斜面攀登三個科目的第一。當晚各國參賽隊在野外宿營，第二天我和另一名美國隊友代表美國隊參加遠精準投彈、多槍械射擊、超遠程越野、無定向偵察、長距離滑雪和個人散打對抗六個項目的角逐，在比賽過程中每個參賽隊員負重三十五公斤，參加六個不同地形和線路的越野行軍，全程六十公里，在越野行軍中進行投彈、射擊、偵察、滑雪等項目的單項比賽。第三天進行個人散打對抗比賽，最終根據比賽用時和罰分情況綜合積分，排出名次。我在參賽中獲得了多槍械射擊、超遠程越野和個人散打對抗三項單科目第一，綜合排名取得第四。比賽結束後，憲兵第八旅總部授予我“國防部優異服役勳章（National Defense superior Service Medal）”。回到駐韓美軍總部憲兵連後，連里調我到駐韓美軍首爾地區附編韓軍去擔任憲兵監（韓國名稱）。

美軍附編韓軍，是由韓國人組成的一支部隊，屬於駐韓美軍序列，接受美軍第八集團軍的指揮，其主要任務是幫助美軍士兵了解適應韓國風俗習慣，向美國軍人提供必要的生活服務，輔助美軍建立與韓國民眾的良好關係，例如充當美軍翻譯、會計、代辦、提供生活服務等。美附韓軍的地位和待遇比韓國軍隊優越，因此在實行全民強制兵役制的韓國，人們都優先申請加入美附韓軍。加入美附韓軍除了要求高學歷，還須通過英語托福考試，才能進入抽籤名單。為了保證機會均等，每人只有一次抽籤機會。唯一例外是，韓國軍隊不徵招駐韓美軍士兵與當地韓國女人生下的混血非婚生子女（絕大多數是被退役士兵拋棄的遺腹子），而美附韓軍則為他們放寬了招收條件。美附韓軍身穿美軍軍服，在軍營內必須講英語，但他們右臂臂章佩戴的不是美國國旗，而是韓國國旗。入伍時須面對美國國旗和韓國國旗宣誓：“我將盡力完成任務，成為韓國士兵的典範。我將遵紀守法，以積極的態度持續提升美韓聯合作戰能力。我以身為一名軍事外交官而感到自豪，為改善美韓兩軍的凝聚力貢獻自己。”

美附韓軍不享有駐韓美軍的治外法權，因而受韓國憲兵（韓國人稱軍事警察）的軍事司法管轄。不同於其它韓國軍隊，韓國憲兵對美附韓軍行使管轄權，必須由美軍憲兵隊派員督察。我作為新任憲兵監（其實就是美軍督察代表）前往首爾美附韓軍憲兵隊進行交接，接替即將退役返回美國北卡萊羅納州家中的前任憲兵監傑克中士，傑克見美附韓軍的韓國憲兵因為我是中國裔美國人，多有不遜，立即變了臉色訓斥他們說：“新任憲兵監是美國人！代表駐韓美軍對你們實行監督，美軍憲兵根據他的報告對你們做出評估！不要妄自尊大！”韓國憲兵們聽了唯唯諾諾稱是。傑克開玩笑對我說；“記住你的身份，你是這裡的太上皇，他們是給你磕頭納貢的臣民，不要太木訥！你如果你有興趣，每天早起參加他們的操練，讓他們見識見識你的身手，教會他們如何為美國人服務！”

傑克和我離開美附韓軍憲兵隊後，帶我前往總部基地醫院去見總護理長羅伯特少尉。美附韓軍唯一一個被允許駐在駐韓美軍總部基地內的分隊，就由他主管的部門管理。羅伯特少尉見了我，對我說：“我只是名義上主管這個分隊，實際上並不過問分隊內部的事，很多事根本也管不了。過去出了事，都由傑克中士去處理。今後就都交給你了。”

駐在駐韓美軍總部基地內的這個美附韓軍分隊全部由韓國女兵組成，對外稱為理療保健分隊，代號六二八，下屬兩個班，共有四十六士兵，全部具有護士資格，被稱為理療技師（Physiotherpy Technician），一參軍就被授予技術軍士（E4，下士）軍銜，有些已經晉升為中士，有六名女兵專門負責分隊的總務工作。保健隊的所有成員都享受美軍士兵的待遇。她們除了外出，在基地內可以不穿軍服。由於美軍基地不允許韓國人進入，韓國憲兵無法管轄這個分隊，所以由美軍憲兵直接管轄她們。

韓國民眾和絕大多數美軍士兵都以為這個分隊是總部基地醫院的一個理療保健單位，其實是一個不被外界知曉的特殊群體。駐韓美軍總部基地的將軍們同意這個分隊在基地內存在，是為了解決基地內上千名軍官的性需求，以保證美軍軍官不涉足基地外的色情場所。傑克囑咐我：“對她們可不能來硬的，說不定她們有誰和上面哪個大人物關係密切。還有，就是要和兩個帶班的服務長搞好關係，抽空分別請她們出去喝杯咖啡，再送點禮品，給她們留下一個好印象，將來她們會給你很多方便。美國人不懂韓國人的這些人情世故，但韓國人可是很重視這些禮數。你給她們送禮，她們會受寵若驚！”

羅伯特少尉帶我去見理療保健分隊的兩名服務長，一名叫崔媛玉，另一名叫朴世惠，都是上士軍銜。那天她倆都穿了軍裝，從粉黛的面孔上看不出實際年齡，但嫵媚的臉龐透出的老練成熟，顯示她倆大約在二十五六歲左右。她倆已和羅伯特熟悉得不分彼此，不等羅伯特介紹，崔媛玉先開口一笑，露出一口整潔的白牙對我說：“這位憲兵監真是中國人呢。昨天我看到你的名字，就猜出你是中國人了。我有個叔叔就去了中國呢，在那邊做生意，回來說那邊和我們這裡差不多，很多風俗習慣都一樣呢。”我說：“我從小就離開了中國，但是想起來，我也感到很多地方相似。”朴世惠瞟了我一眼似笑非笑地說：“啊！從小就去了美國呢，多幸福啊！如果你要是還在中國，一定來不了我們這裡吧！你是喜歡中國呢，還是喜歡我們韓國？”崔媛玉斜視着朴世惠笑着說：“你說這話真可笑！人家現在是美國人，當然是要拿美國和韓國比。韓國怎麼能和美國比？”朴世惠白了一眼崔媛玉，斜眼看着羅伯特笑着說：“我能不知道這個嗎？美國是天堂呢，誰也比不了！有一天我要是去了美國，打死也不來韓國！”崔媛玉說：“這要看有沒有那個命啊，做夢誰不會啊！”朴世惠說：“是啊！有些人做夢都不會呢！一天到晚只會說韓國男人皮膚比外國人的光滑細嫩，韓國人比外國人進化得好。可進化得好管什麼用？大家還不都是羨慕美國人！”

羅伯特和顏悅色地說；“好了！你們都已經知道下士了，下士代表駐韓美軍對六二八進行司法管轄。保健分隊發生了突發情況，要立即報告下士，一切由他來處理。還有，你們分隊內部的人員打架，撕頭髮掐臉皮就算了，不能像上次一樣拿起酒瓶就往頭上砸。基地里的人看到你們這個樣子，會怎麼想你們！就不怕有人提出要把你們趕出美軍基地？你們能進入美軍基地，讓多少韓國人都羨慕不已啊！你們兩個服務長，都在這裡幹了六七年了，資格最老。我希望你們兩人要緊密合作，不要互相拆台，協助憲兵監管好你們各自帶的人。”

羅伯特少尉和兩位服務長，一起帶我去理療保健分隊和全體人員見面。理療保健分隊單獨住一幢集體公寓摟，不遠處就是她們每天工作的“理療康復中心”。進了理療康復中心大廳，我才明白這個“理療康復中心”就是一座高檔豪華的洗浴按摩俱樂部。這讓我聯想到我舅姥爺在老家經營的那個按摩院，無論從規模到檔次都無法與此相比。這個康復中心只為基地的軍官和軍眷們服務，分為男女兩部，保健分隊下屬的兩個班，每星期輪換一次男部和女部的工作，男女兩部的工作時間都是周一到周六，星期天休息。下午四點開張，至夜裡十二點開結束，每天工作八小時。看到康復中心分男女兩部，我模模糊糊想起我小時，跟着我媽去洗澡堂女部上班時的情景。

六二八的技師們個個年輕漂亮，她們輕浮地和羅伯特打着招呼，聽完羅伯特的介紹，一個女兵笑嘻嘻對我說：“憲兵監，我是十六號！要記住我啊，最受歡迎的技師。”另一個女兵說：“我是十八號，連續四個星期票值第一呢。”突然，有人大聲說：“憲兵監！經常有人超時賴鍾，又不想補票，再有這種情況我們可要報強姦案了，你可不要不受理啊！”話音一落，引起一片笑聲，於是一個接着說：“我們上班期間按規定只能做純手工，可是男人們都得寸進尺，我們答應他們下班後可以單獨約會，可他們上來那股勁，個個等不及，明知有攝像鏡頭在錄像也不在乎，霸王硬上弓，這算不算強姦？”又引起一陣鬨笑。另一個說：“還有，有幾個老女人不知多長時間沒被男人幹過，性饑渴得要死，買一個鐘點的票，不給她搞四十分鐘的高潮，就罵罵咧咧。憲兵監，你說這算不算同性強姦？”

這句話引起了七嘴八舌：“是啊！最不願意做女部，每次輪到做女部就心煩。有幾個老女人最討厭！一個三十多歲的黑人女上尉，態度最壞，不把我們當成人。每次她一來，我就覺得度日如年。”“有幾個軍官太太也不是省油的燈，給她搞舒服了，給個小費還嚷嚷的滿世界都知道。”初次見面，技師們這樣肆無忌憚，讓我體面全無。羅伯特少尉看了看我，對我耳語：“不要在乎他們說什麼，也別搭茬，聽着就是。天天都這樣。”

服務長崔媛玉拍了拍手說；“今後你們要給新來的憲兵監面子，一旦出了事他會關照大家。還有就是下周二上午是每月的例行體檢，體檢之前不要吃早餐。體檢時憲兵監會在一旁監督，都不許作弊！”另一個服務長朴世惠斜眼看着幾名年輕的女兵說：“聽說有人太不自重，下班後和客人外出約會不帶套，為了多掙幾個錢就賣裸肉，不知羞恥。別以為別人不知道，客人到處炫耀呢。特別幾個新來的聽着，無論戴套不戴套，只要進去了，事後都要吃藥補救。”一個技師嘟囔道：“年齡大的也有人不帶套，憑什麼只說年輕的。”朴世惠聽了怒喝道：“賤貨！別仗着新來年輕有人寵，就覺得了不起！出了事有你們好受的時候！”那人說：“都裸賣，誰比誰高貴啊！”另一個附和道：“真是的！自己賣不動了嫉妒別人！”

朴世惠聽了氣得忍不住發作，上前對着一名技師打了一個耳光，頓時激發起一陣起鬨叫罵聲和掩口的竊笑聲。眼看一場新老之間的混戰就要爆發，羅伯特一反溫文爾雅得態度厲聲喝道；“你們太放肆了！太不像話！還要不要面子？當着新來的憲兵監的面就打架，是不是都想去坐禁閉！是不是都不想掙錢了！今後無論誰在基地里打架鬥毆，特別是群毆。一律禁閉十天，外加連續一個月罰做女部，還要扣總票值！”群情激憤的眾人漸漸安靜下來，被打的那個女兵用手撫摸着臉頰輕輕抽泣。

羅伯特緩了口氣說：“好了！大家都很辛苦，要互相關照才行。今後遇到有人超鐘不補票，或者霸王硬上弓，當時就要按鈴通知服務部，由服務部立即報告憲兵監，憲兵監會向不守規矩的客人發出憲兵司法警告信，予以追繳費用，還會給他們信用留有不良記錄。”羅伯特離開時，對我說：“根據美國人的理念和駐韓美軍的政策，嫖妓並不符合美國軍人的核心價值，但是招募康復保健人員為美軍軍官們服務是被普遍接受和允許的。只是這些人非常難管，年輕的瞧不起年齡大的，舊人看不慣新人。誰也不服誰！五年前傑克剛來時，還雄心勃勃地說，只要把她們每個人都干一遍，就好管了。可是到他離開，也沒管好。”

我第一天履職，就被六二八的技師們集體打了一頓殺威棒。我突然明白了，從我去韓國憲兵隊交接工作，到來六二八視職，根本就沒被人瞧得起。在韓國憲兵隊，要不是傑克為我撐腰，韓國憲兵們可能對我不予理會。在六二八，技師們一參軍就是技術軍士，很多人都比我軍銜高，要不是我有一個美國國籍，這些女人很可能會起鬨把我趕出去。其實，就連傑克和羅伯特都懷疑總部憲兵連怎麼會派我來到這個崗位，和一群油鹽不進的女人打交道。

一天中午我去食堂吃午餐，見一名穿便衣的女人從幾名用餐的年輕軍官身邊經過，幾名年輕軍官沖她擠眉弄眼，有的伸出舌頭轉圈舔着自己的嘴唇，有的用食指和中指夾住拇指作挑逗的手勢。女人毫不在乎，若無其事地伸出握拳的右手，上下攢動，然後又伸出左手作成剪刀狀，朝握拳的右手下方剪去，軍官們看了開心的笑起來。

不一會兒，那名女人端着自助的餐飲坐到我身邊的餐桌旁，輕柔甜蜜對我說：“記得我嗎？憲兵監。我是十六號技師，前些天和你見面時，我第一個和你打招呼的。什麼時候試試我的手法，我給你做個全套，包你滿意！”她說話的樣子讓我突然想到了阿玲姐。我說：“士兵不允許進入六二八，我去六二八隻是為了執行公務的。”十六號聽了，笑着問我：“多大了？”我答道：“二十！”又問：“有女朋友嗎？”我答：“有過，在美國的時候。”她笑着一語雙關地說：“還是個小弟弟呢！需要當姐的關照啊。”我沒說話。她說：“姐會讓你終生難忘的，等着瞧吧！想了就來找姐。姐把你當親人，真的喜歡你喲。”我低頭不語。她說道：“你剛才提到公務，我到有件事向你報告。”我聽了立即抬起頭來。她說：“我有個弟弟，叫崔光浩，是美附韓軍二大隊七中隊八班的二等兵，參軍一年了，幾乎每天都受同班士兵的虐待，班長、伍長和其他的老兵們不僅拿他取樂，對他霸凌，還敲詐他每次領到的薪水，他寫了好幾封信向我求助，可我幫不了他。他曾一度想自殺。希望你能去去幫幫他。”

我沒有答應十六號，但是我還是在第二天早操時間去了七中隊。我打聽到七中隊八班的訓練場地，走了過去，他們正在操練穿越障礙。我站在不遠處看，聽到一名中士叫崔光浩的名字，命令他鑽越鐵絲陣。崔光浩行動遲緩，中士不停催促辱罵，他仍然不能快速地爬行通過。中士看不過去，用一根棍子抽打他的脊背，他急忙向前一竄，衣服、手臂和腿，都被鐵絲網劃破，鮮血直流。中士不斷對他抽打，他終於鑽出了鐵絲陣，剛爬起身奔向前方的障礙物，被中士追上飛起一腳踹到在地，命令他返回重新再爬一次。操場不遠處站着兩名韓國憲兵，他們朝這邊看着，嘲笑崔光浩拖累班裡的訓練。崔光浩被逼鑽越了三遍鐵絲陣，灰頭土腦，臉上、腿上、手臂上鮮血淋淋。士兵們集合吃早餐時，中士命令崔光浩出列，讓路過他的全班每個人打他兩個耳光，並要求他做完三百個俯臥撐再去吃飯。

第二天早晨，我又來到七中隊八班，依然站在不遠處看。一名美附韓軍的少尉朝着我走來，注意到我是美國憲兵，就笑着和我打招呼。我朝他點點頭，沒說話，他也點點頭就離去了。不遠處有兩名韓國憲兵竊竊私語地注視着整個訓練場。八班正在操練擒拿格鬥，中士讓全班拿崔光浩當陪練，有幾名老兵對他下手特別狠，崔光浩被連續摔在地上，口中不斷有嘔吐物湧出吐到老兵鞋上，中士命令他舔乾淨。我慢慢走過去，告訴中士，崔光浩沒有還手之力，起不到陪練的作用，我來給他們當陪練。中士和士兵們見了，有的笑着搖搖頭，有的看向別處，誰也不說話。我說：“陪練應該是這樣的。”話音未落，突然一個抗摔，把中士摔出兩三米遠。中士惱怒地爬起身，看着我敢怒不敢言。我對中士和幾個剛才對崔光浩下手狠的士兵說；“這樣，你們幾個一起來，我當你們的陪練，試試看怎麼樣？”

中士看了看那幾個士兵，朝他們點點頭，他們虎視眈眈地一起圍了上來。結果不到十分鐘，他們幾人都被我重重摔在地上痛苦地爬不起來，中士讓我從地上抓起來連摔了三次，口中向外吐白沫，我用腳踩着他的脖子，讓他舔乾淨吐到他自己鞋上的白沫，他不停地點頭表示服從。

訓練場上很多士兵都看向這邊，先前和我打招呼的韓國少尉朝這邊走來，走近看了看朝我笑笑，又掉頭走了。我揮手招呼不遠處的兩名韓國憲兵過來，問；“剛才都看到了？”他倆點點頭。我問：“既然都看到了為什麼不管？這個班發生霸凌事件，虐待士兵，該怎麼處理？”韓國憲兵說：“按規定對霸凌者禁閉三天進行調查，調查的結果交給隊長處理。”我看了看幾名倒在地上爬不起來的韓國士兵，命令兩名韓國憲兵說道：“立即執行！”

（根據當事人回憶采寫。未完待續。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