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告辭了，只有小煒留了下來，我們繼續在廳里說話。他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沒有去接，這麼晚了肯定是阿亮，突然間想起了Danny，我今天也沒有給他打電話和發EMAIL。

“幹嘛不接呢？”我問他。

“我剛才跟他說過話了，他說來說去的就幾句同樣的話，有什麼意思？”他不耐煩地說道。 

“阿亮對你很好的，你不要辜負了他的一片真心。”我擔心地望着他。

“哥，你真的很無聊，六年回來一次就跟我說這話？”

“那不說了，我們繼續剛才的，說你主持的節目。”

我們各自躺在沙發上說着話，夜很深了，我無法再思想集中，他還在喋喋不休，突然間我驚醒過來，發現他已經睡着了，沙發睡着不舒服，我想抱他去床上，試了幾次都失敗了，真琢磨着是不是叫醒他，老爸開門出來，一起幫忙，把他弄到了床上，爸也累得直喘氣。

“叔，你沒累着吧？”我替他捶背。

“小凱，叔老了，沒有用了，你高三那年跨欄扭了腳，我都能背着你上下樓梯，現在連個消瘦的小煒都背不動。”爸嘆了口氣。

爸過去身材魁梧，體格健壯，再重的體力活都能幹，而且又不服輸，我擔心地看着他，現在的他身材有點臃腫，背有點駝，我不禁心頭一酸，一副眼淚汪汪的樣子。

“小凱，沙發睡着不舒服，你就和小煒擠擠吧。” 媽進來，手裡抱着一床被子，我點點頭，眼淚掉了下來，爸爸拍了拍我的肩膀，和媽一起出去了。

我替小煒脫了羊毛衫，撩起的秋衣一角露出了小腹上的牙印，我的心一陣絞痛。這個我曾經當作寶貝一樣呵護着的人，現在卻讓另一個人如此地欺負，不管小煒當時有沒有快感，我心裡還是不忍，真想把阿亮揪出來揍一頓。

小煒的呼吸聲很均勻地在我的耳邊響着，我睡得不是很踏實，朦朦朧朧中感覺到他一直往我這邊靠，但是由於被被子裹着，他最終沒能把手腳放到我的身上。

我很早就醒了，聽到外面廚房裡的聲音，看了看時間，才7點。小煒向我這邊側着身子睡着，長長的睫毛，光潔的臉頰，非常安詳和平靜。

有些事情我不敢去多想，怕想多了自己就開始找不到自己，於是便悄悄地起來。媽媽在輕手輕腳地和着糯米粉，大年初一的早上吃豆沙湯圓是我們家鄉的傳統，我過去幫忙。

“小凱，怎麼起這麼早，再睡一會兒吧，是不是床太擠了？”她輕聲地問我。

“不擠，可能是我的時差還沒有倒過來，你怎麼也起這麼早？”我幫她把額前垂下的劉海夾到耳後去。

“年紀大了就睡不多了，下午再睡回頭覺吧。”

“叔呢？”

“還在睡着呢，他的身體已經不像以前那樣硬朗，但是他的嘴還是挺硬的。”她笑着說道，我跟着她呵呵地笑着。

小煒的手機響了，我去廳里找了出來，是阿亮打來的，這麼早？還真的不讓小煒睡個懶覺？我沒有接，只是把聲音調低了一點，看到上面有好幾個短信的提示，禁不住好奇，看了看，都是阿亮發的，除了一個是新年的祝福，其它的幾個都是“對不起，請原諒我”，心頭不禁詫異，怎麼回事？前天晚上從我這裡走的時候還是好好的，突然間聯想到小煒身上的紅印子，一陣恐懼襲上心頭，這絕對不是因為歡愛而造成的。

“是誰，是不是那個香港人找小煒？蘭妹為了這個事可傷透了心，人一下子老了很多。”媽邊輕聲說着，邊瞧了瞧兩邊的睡房。

“媽，這事你怎麼想？”我想現在倒是個好時機來探探她的思想。

“這事很難，現在兩頭都不開心，只要有一方讓個步，兩方都會開心。”

“小煒是沒有辦法讓步的，他生來就喜歡男人。”

“怎麼會有這種事？給他找個媳婦，成個家，生個孩子，他就會好的。”媽說。

“媽，這事沒有這麼容易，比方說…..比方說……你喜歡男人，你跟叔結婚了，看着我們一點點地長大，你覺得很開心，但是如果外婆強迫你和一個女人成家，生活在一起，你是不是也會慢慢地習慣，慢慢地開心起來？”

她愣住了，好久沒有回過神來，然後嬉笑着來拍我的腦門。

“你這孩子，怎麼拿媽來打比方，沒大沒小的，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但是小煒他爸媽也不能接受這個事實啊，孩子，你怎麼想？”

“我支持小煒，也理解他爸媽。”我說。

“那你還答應他們勸說小煒，你這孩子老是陽奉陰違，從小到大都這樣，總是改不了，不要以為媽我不知道，說帶個媳婦回來都上百次了，從來都沒有帶回來過…….。”她邊說着，邊嬉笑着拿圍兜往我身上打，我左右躲閃着，故意不讓她打着。

“這麼早，母子倆就打鬧開了。”爸開門出來，我們就趕快轉換剛才的話題。

小煒的手機又響了，還是阿亮，我心裡冒着火，想責問他前天晚上發生的事就接了起來。聽到我的聲音，他愣了幾秒鐘，然後馬上說“新年快樂”，我只好同樣祝福他，然後他很禮貌地問我能不能讓小煒接電話，我無法虎下臉來，就說他還在睡覺，我去叫醒他。

剛走了幾步，想起了那個酒醉在子駿家裡的清晨，子駿接的電話，Danny因此而誤以為我和他睡在一起。我猶豫着，難道真的要拆散他們倆？剛好見爸從洗手間裡出來，急中生智，對他說道：

“叔，我在幫媽包湯圓，你能不能去叫醒小煒，讓他起來聽電話？”

爸應着“好的，好的”接過手機走向睡房，媽趕緊補充道：

“要是小煒還睡着的話，不要吵醒他，叫他朋友過幾個小時後再打來。”

爸推門進去，沒有幾秒鐘就出來了，對着電話輕聲地用夾帶着方言的普通話說道：

“小煒還睡着，你過兩個小時再打過來。”

我聽到他那破普通話就忍不住笑了，媽也笑了。

“這孩子可辛苦了，我們讓他多睡一會兒。”媽嘆了口氣說道。

“他怎麼了？”我有點不太明白。

“這段時間，他為了多賺點錢，接了很多節目，有時候不分白天晝夜地錄節目，周末一有空就坐長途汽車回來陪他媽，周日又趕着末班車回杭州。”

“媽，小煒要賺那麼多錢幹什麼？”我愈加不明白了。

“小凱，小煒沒有跟你說啊，以前他要我們瞞着你，後來蘭妹身體好了之後他說他自己會告訴你的。”

“什麼事？你們瞞着我什麼事？”我緊張了起來。

“你走後的第二年，蘭妹都了乳腺癌，公費動了手術，但是接下來的化療等等昂貴費用都要自己出，我們兩家都是工薪階層，只有一點點的積蓄，小煒怕你知道了之後就會放棄學業去打工賺錢，就讓我們瞞着你。”

“媽，小煒的媽媽對我這麼好，也是我的媽媽，你們怎麼可以瞞着我，難道要等到她走了之後才告訴我，讓我慚愧心責一輩子？”我的情緒一下子激動了起來。

“小凱，你不要這麼衝動，我和蘭妹象是親生姐妹似的，哪有不幫忙的道理？我們把你在上海工作時寄給我們的錢都用在她做化療上了，那時候就期盼着她能有好轉，如果不行的話，我們肯定會通知你的，後來老天有眼，她真的好了。”媽說着說着，眼淚汪汪的。

“那你剛才說小煒這段時間老是跑回家陪媽是怎麼一回事？難道又復發了？”我緊張地看着她，她開始抹起了眼淚，我過去輕輕地抱住了她，她往陽台上看了看，確認爸在裡面打太極拳之後，就輕聲地說道：

“去年小煒帶了那個香港人回來，蘭妹想不通，憂鬱導致氣血不暢，又被查出來有子宮癌。”

“什麼！你為什麼沒有告訴我？我那個時候都工作了。”我叫了起來。

“小煒說你在考會計師，不想影響你。”

我一下子癱了下來，摸索着在餐桌前坐定。小煒，為什麼？為什麼不讓我分擔他的憂傷和顧慮？難道我在他的心裡連一點點的價值都沒有嗎？媽媽過來撫摸着我的雙肩安慰我。

“孩子，你不要自責，小煒不想讓你知道是因為你一個人在外面，萬一有什麼事，沒有人可以照顧你，在這裡，我們有親戚，有朋友，一有事，大家都是一叫便到的。”

“媽……。”我把頭靠在她的懷裡。

“這段時間和小煒一起多去陪陪蘭妹吧，她已經動了手術，做了化療，情況很好，只是人變得很虛弱。”我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