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次到洛杉磯去看房子,訪朋友,機票是小兒子為我訂的。從北卡的沙洛特城中轉到空中客車A321後,我的座號是2C,由於這些日子老愛犯暈,我也沒大在意。只覺得坐下來後,座位比波音747或777要寬敞多了。我心裡還琢磨着歐洲人就是比美國人大器。後來,服務員送上飲料,又要上晚餐,我才開始有了疑問。好長時間沒乘飛機了,聽說國內航線已經停止免費餐飯。於是,我用懷疑的目光問了問旁邊的一個青年學生:“這是不是商務艙?”他說:“這是頭等艙。”我不禁心中一熱,眼中淌出了淚水。原來,兒子怕我長途旅行,不得休息,為我訂了頭等艙的機票,而他自己坐的卻是經濟艙。本來,我打算像坐火車進城的民工那樣,在飛機上吃上幾塊自帶的乾糧,填補填補就行了,這回倒可以享受一頓豐盛的晚餐了。兒子平時不大把孝敬的話茬掛在嘴邊,有時還會對我們節儉的日子發些脾氣,可到了關鍵時候,他的孝心不聲不響地像一股靜靜的山泉湧現出來,甜美得讓你感動。 兒子從小就能吃苦,在麻州的艾姆赫斯特讀初中的時候,就開始利用業餘時間去打工,為一家名叫四季的美國飯館刷盤洗碗。本來細皮嫩肉,讓洗滌劑一腐蝕,兩隻手上一道紅一道白,還有了裂縫,我和妻子見了都很心疼,他卻不以為然,繼續堅持勞動鍛煉。那年的父親節,他把我邀請到四季飯館去吃午飯,還上了我平時喜歡的荷蘭啤酒漢尼肯,一頓飯得花上30多元,都是用他打工的錢買的,為了我這頓飯,他得付出5個小時的勞動。他從後廚出來看我時,旁邊的美國大師傅都說他是個好孩子。當着這那麼多人,有淚也不便輕易地流出來。我的六十大壽是在一個位於華盛頓DC附近的北京園過的,又是兒子請客,我和妻子看着滿桌子的菜餚,享受着報得三春暉的歡樂。那次,他還為我叫了一杯 茅台酒,旁邊的美國食客見我按中國的習慣一口一口嗞兒嗞兒地嘬着酒杯,問我那是什麼東西,我說是中國的白酒,大概他們沒見過這種喝法。 上高中三年級時,他和當地的海軍陸戰隊建立了聯繫,經常參加活動。畢業後沒幾天,他報名參加南卡羅來納州的軍事訓練,在靠海的一個叫做巴黎島的地方,有一個海軍陸戰隊的基地。我和妻子都不同意,可是他執意要去,也沒辦法。我們把他送到了部隊接待處,就回家了。訓練很艱苦,一天從早到晚,不停地操練着,把體能的消耗用到最大,把意志的忍耐也壓到最高。俯臥撐、越障礙、下水游泳、登高、射擊以及防化訓練,每種選練必須要達到一定的指標。最難容忍的則是教官的苛斥懲罰,對着你的耳朵粗暴地吼叫,讓你覺得你已經脫離了人類,成了被人訓斥的騾馬。大約有三分之一的人都經不住考驗,遭到淘汰。兒子壓力很大,幾乎不到一周,就要寫封信給我們,希望得到精神上的支持,我見信後也刻不容緩,回信給他,鼓勵他要堅持,不要行百里者半九十, 還用上了高中英語課本中學過的一句話,‘Persistence means victory.’這是他踏進人生遇到的第一道關卡,一定要咬着牙,挺過來。兒子畢業了,成為海軍陸戰隊的預備隊員。我們去南卡接他的時候,又黑又瘦,像個猴子,簡直認不出來了。回家後,還給了我好幾百美元,那是訓練時的津貼。 在選擇大學時,兒子想去弗吉尼亞諾福克附近到一個約翰遜維爾大學。我陪着他到那裡參觀過一次, 學校只有一座大平房,像個倉庫,或者像個中專學校,學費也很貴。我建議他再找個別的地方。他選擇了弗吉尼亞軍事學院, VMI,地點在弗吉尼亞西部的萊剋星頓市, 離家只有一個小時的路程,這個學校還有點名氣。 把他從巴黎島接回來的第三天。1996年9月底我開車送他到學校後,就一個人沿着81號公路向北,到長島的布魯海文實驗室去做實驗。 一波兩折,剛出狼窩,又進了虎口。海軍陸戰隊訓練艱難,需要忍兩個月。可是到了VMI,他得忍 上一年。 VMI雖然不是直屬部隊的院校,對外招生,但是制度和訓練同部隊大同小異。學生宿舍叫做兵營, 兵營的大樓圍成一圈,中間的平地是早晨集合操練的場地。幾個人住在一間屋子,每人配備一支步槍。學生叫Cadet, 每人發幾套制服,有布料的,由灰呢子的,每人都有大檐帽,還有一頂桶形的帶有裝飾的儀仗禮帽,每人一雙烏黑鋥亮的皮鞋。學校對第一年的新學員有嚴格的規定,走路時只能沿着一條畫好的白色直線。高年級學生看誰不順眼,馬上會命令新生做幾百個俯臥撐,每天操練時都要面對厲聲苛斥,新生最常用的一句話就是‘Yes Sir!’。違反了紀律還會被關禁閉,嚴重一點,經過半軍事法院判決,還會被開除學籍。在威嚇和嚴厲的規定下,有不少人一年沒有讀完,就半途而退。每個新學員要有一個高年級的學員作為學長,平時密切關照。有位來自台灣空軍的學生當了兒子的學長,他在學校是個有影響的頭面人物,有他的關照,第一年還算順利地渡過了。除了在校學習訓練外,無論風雪,兒子每月還得開車兩個多小時,到另外一個城市參加海軍陸戰隊的組織活動一次,受了不少苦和累。 VMI學校不大,只有1000多名學生,但名氣不小,巴頓和馬歇爾將軍都是校友,中華民國的孫立人將軍也畢業於該校。兒子對學習成績要求不高,過得去就行。我開始以為他四年完不成學業,準備再交一年學費,他還真的闖過來了。學校要求畢業的平均成績是2.0, 他以2.01 的成績擦杆兒而過。成績雖然不高,畢業前他和兩個同學合作參加了網站設計比賽,還得了獎,分得獎金1500美元。 當初在清華時,我的學習成績還算很過得去,但除了當過一回毛著學習積極分子外,沒得過任何獎勵。畢業那天,我和妻子去VMI的禮堂參加了典禮,然後,捧着一張20 英寸寬的學士文憑回到家中。 工作以後,他能夠找個飯碗,勤勤懇懇,自食其力。我們老倆口自給自足,也不需要他在經濟上的幫助。結果養成了他大手大腳花錢隨便的習慣。第一件事是賣了我幫他買的那輛豐田小車,換了一輛新車,日產公司的高檔車Infinity。不到兩年,等我去了趟意大利, 他來機場接我的時候,又換了一輛VW。 不久又換了耗油量很高的SUV日產的路拓者。他一個人挎個背包到歐州旅遊,乘火車走過了5、6個國家。後來又去了趟日本,吃過200美元一頓的飯。他穿的是400美元一雙的加拿大鞋,一塊又一塊地買名貴手錶,還給我和他哥哥一人一塊羅萊克斯。沒想到我們這個小戶人家居然出了個唯‘物 ’主義者。他有他的理由,掙錢就花是為了刺激美國的經濟。兒子現在還是單身,顯然單身有單身的好處,我們也不強迫他去找對象成家。何況當今的世上,人們眼裡都是錢,婚姻和友誼已變得弱不經風。他一個人過着高興,就隨他去吧。美國人在教育孩子的時候常說,這是一個自由的國家,但是你面臨的卻不是一個自由的家庭。我比他們還開放了一步,這個家對他來說也永遠是自由的。 一位朋友說過:“大樹有大樹的歌,小草有小草的樂。”兒子就是那棵自由自在歡歡樂樂的小草。南軍統帥羅伯特-李的左膀右臂,斯通瓦爾-翟克森將軍在VMI留下一幅題詞,“You may be whatever you resolve to be. ”,我覺得很有哲理,無論如何,兒子也會成為他決意要做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