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伦多没有旧大陆的千年尘灰,它的时间薄得像一张刚印好的报纸。可就在 Davenport 山丘的脊背上,偏偏立着一座不该属于这里的城堡——Casa Loma,西班牙语里轻轻巧巧三个字,"山坡上的房子"。但是形制完全和迪斯尼里的童话世界相似。 一九一一年春,三百名石匠把第一块基石嵌进多伦多的冻土。金融家亨利·米尔·佩拉特爵士站在山风口,望着脚下尚不稠密的城市网格,决定为怕冷的妻子玛丽造一座不会过期的礼物:哥特式的塔楼、诺曼底的拱、罗马式的厚墙,由建筑师 E. J. 伦诺克斯调成一剂怀旧的复方。 三百人干了快三年,花掉三百五十万加元,一九一四年,九十八个房间终于在山顶合拢——大堂的天顶有六十英尺高,意大利大理石与安大略本地石材在同一个温室里和解,书房红木护墙背后藏着按机关才肯吐露的暗门,地下二百四十多米的隧道把主楼和马厩缝在一起,让仆从不必踩雪过街。 那本是两个人住进去的童话。玛丽的套房刷成她喜欢的韦奇伍德蓝,亨利的墙上挂着橡木与胡桃木的纹路,壁炉边的小格子收着机密文件;温室里蒸汽管终年温热,冬天也逼出花来。他们在这座"北美最大的私人宅邸"里,大约只住了不到十年。 然后战争来了,电力帝国坍了,税单像雪片落进石缝。一九二〇年代中,佩拉特一家离开城堡,余生困在债务里——他死时口袋里只剩一百八十五美元。 一座为永恒而建的房子,最先老去的,是主人的运气。 如今 Casa Loma 归了多伦多市,由 Liberty Entertainment Group 打着灯笼照看,一年六十多万人推门进来。 讲解器用粤语、普通话、英语交替说话;塔顶旋梯尽头,CN 塔和湖岸线替当年的城垛续写天际线;酒窖旁走廊贴着《芝加哥》《X 战警》的海报,证明了好莱坞许多影片都在这里采景的。的确,石头也能演戏。 圣诞节挂满花环,十月走《Legends of Horror》的鬼线,婚纱在温室玻璃下反光。它不再是谁的私宅,而是一个被城市收养的标本:拓荒者用新大陆的钱,买旧大陆的形制,再被新大陆的门票养着。 我偏爱下午四点后的城堡。几乎每周周末我都会跟着跑步俱乐部在此训练。我们沿着石梯跑上山顶,正好有一个沙滤水龙头等在那儿,喝饱了水,继续奔跑。 但是今天我和邻居老薛是持票进入城堡的,等待一场音乐会的开始。说来也巧,门票是朋友老陈在市政府工作的的女儿女婿临时有事不能参加让给我的,两张票,我请邻居老薛一同前往。老薛是香港移民,亿万身家,但也没有来过卡萨罗马。经过一阵交涉后我们才得以进入。后来老陈女儿跟老陈说,你这位朋友是我知道的你朋友中英语最好的,大概后来她从城堡管理人员处得知我如何“巧舌如簧”了。要知道每张音乐会的票子都是登记的,而且价格不菲。即使对于老薛来说,也不是随便愿意购买的。 我们进入殿堂,此时,光从西塔斜切进来,落在人字拼橡木地板上,像有人把一九一四年的黄昏又放了一遍。你伸手摸廊柱的雕饰,凉的,但凉里有一层极薄的暖——那是蒸汽管早停了以后,游客呼吸攒下的。佩拉特想留住欧洲,欧洲没留住;他想留住玛丽,玛丽也没留住。可他留下了一件事:让一座山记住,有人曾认真相信"山坡上的房子"可以是城堡,也可以是隐喻,因为城堡中弥漫着他对妻子的爱意。我们乘着音乐会还没有开始,参观起了整个城堡。里面有几间最好的房间,是接待英国皇室成员的。好几位亲王,公爵都在此下榻。我看着铺着豪华的马赛克的淋浴房,笑着跟老薛说,当年“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温莎公爵也曾在此赤身裸体洗澡啊,我们坏笑了起来。 我们走进了隧道,马厩还留着干草和清漆的气味,金箔压着每匹马的英文名。英国人对马的重视,几乎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女王伊丽莎白来多伦多时,带了几匹英国纯种马,赠送给她的子民。这使我想起了一首中国民歌“回娘家”:风吹着杨柳哗啦啦--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上还抱着一个胖娃娃,咿呀咿得喂。女王真把加拿大当娘家啊,没把加拿大人当外人啊。二战时在英国最危机的时候,丘吉尔曾经准备把政府搬到加拿大,继续抵抗德国的入侵。事实上女王活着的时候就是加拿大的元首,备受爱戴。入籍时都要向女王宣誓效忠的。而加拿大的国歌也有类似向皇室效忠的意思,女王在时就有不少人提出修改国歌歌词。但是大众的意思是等女王走了以后再说。今天的国王查尔斯跟母仪天下的伊丽莎白二世无法相比,许多人内心并不鸟他。但是当川普说加拿大是第五十一个州时,查尔斯不买账了,说这可是我的领地哦!总之我们移民无所谓属于哪个国家的,但是当地人出乎我意料地反美,那种情绪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有一次在教堂我跟一个女老师辩论,我说自由党肯定要下台了,经济搞得这么糟。但是她说这次肯定是自由党上去,不信我跟你打赌,200加币。还好没有赌,因为自由党反美,保守党跟川普同声气。果然自由党胜了。 音乐会开始了,城堡内每个角落都坐满了听众。演奏是多伦多最高水平的,演奏员中有不少黑头发的年轻的亚裔演奏员,而且他们都在主要的位置上。我想演奏乐器的技艺亚裔应该是没有对手的,他们聪慧,他们刻苦,他们灵巧,他们还有虎爸虎妈。 在城堡的顶楼,可以看到整个多伦多的夜景,一片辉煌一片安谧。山风把花园里的喷泉声吹散,城堡伫立着,黑暗里像一页用石头写就的、没寄出的长信——收信人或许是他的妻子,或许是旧日的王朝,或许只是二十世纪的自己。信寄出否?不得而知。但山坡还在,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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