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表姨(短篇小說) 湯凱 (一) 很小的時候,就聽幼兒園老師講過傻公雞的故事。傻公雞處處大大咧咧,大手大腳。它可是大方,身上漂亮的錦羽見人隨便送,慷慨到當龍向它借它原來頭上的那一對漂亮的角時,它二話沒說就借給了龍。狡猾的龍從此銷聲匿跡,害得我們的傻公雞從此失去了他的驕傲,天天打鳴叫喚“還我的角,還我的角。”那時我就想,我可不願做傻公雞,讓人嗤笑。 後來長大了些,我才明白,這天底下人人都是為自己活的,傻公雞隻能生活在寓言童話里,現實生活中我可從來沒有遇到過一位類似傻公雞一樣的人。當然嘍,一個人若自私吝嗇得過了頭,變成了那種一毛不拔的鐵公雞,那可就令人討厭了,人人對其敬而遠之。不過,正所謂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誰知道呢,有些鐵公雞精明一世,可說不定哪一天卻吃個萬壑難填的大虧,變成一隻萬人譏笑的大傻公雞。這種人還不少。下面我就講講我的香港表姨的故事。 三年前,我大學畢業,來到香港××大學讀博士研究生。小小年紀,初來乍到,我卻並沒有去拜訪我的這位表姨。一來表姨這層關係在如今這個年代實在是太疏遠了。二來嘛,我媽媽反對。當她聽到我想去見一下這位我從未謀面的親戚時,鼻子裡不禁哼了一聲“去見她啥么子,那個象牙肥皂”。她倆已經整整二十七年沒來往了;上一次碰面,還得追溯到我的太外公出殯的日子,那可是1980年。聽我媽回憶,她們七八個表姐妹裡面,就這位表妹當天打扮得最花哨,穿了條紅裙子,哪像是出殯,倒更像是相親來了。她當年高中畢業沒有考上大學,可腦袋昂得卻比誰都高,怎麼看着仿佛她反比所有的人都高出一頭似的。原來她在香港有個做皮革買賣的親姑姑,夫婦倆膝下無後,眼看年事漸高,就正式將剛滿十八歲的她過繼過去,下個月就要移民香港了。那個年代,去香港就等同於進天堂,說實話,我媽她們幾個表姐妹當時可還真羨慕她。羨慕之外,其實她們都不太喜歡這位表妹。倒並不是因為她長相差一點(在她們表姐妹裡面,她的模樣可說是敬陪末座)。最令她們嗤鼻的還是她的小氣。比如一起去公園玩,臨到公園門口,她總要蹲下繫鞋帶,耳朵好像也突然間變聾了,聽不到別人喚她。結果嘛,她的那張五分錢的門票就常常由我媽買了。還有,在街頭買四分錢的赤豆冰棒,她搖頭說冰棒不解渴,可其他人總不能看着她一人不吃吧,到頭來她的嘴裡總能含着根冰棒,也不知是哪位表姐妹付的錢。媽媽告訴我這些時,眼神里流露出明顯的不屑。不過,在那層揶揄之後,我卻能捕捉到幾絲妒嫉。我在國內的這些表姨們可都是再普通不過的城市居民,幾位早已下崗,媽媽還算她們中最有出息的,作了一所非重點中學的副校長。相對於她們,我的這位香港表姨可是在香港這個花花世界裡呆了幾十年,吃香喝辣的,說不定如今真的是腰纏萬貫、抑或做了哪位香港大款的太太呢。 我媽最後還是從她的那位姨媽那裡討來了表姨的地址,可我不想去結識她,加之學業又忙,很快地,我就徹底地忘掉了這位表姨。可老天爺真有意思,在這茫茫近八百萬的人海里,偏偏就讓我倆撞上了,還撞得頗有意思。 臨放暑假的一天,我的老闆(也就是我的博士指導老師)給了我一個“非常”任務 -- 代替他應付一位人壽保險推銷員。我的老闆學術研究做得上乘,數字也算得精細。依他的話,好的產品無需推銷,這需要推銷員賣的東西都得小心謹慎,譬如人壽保險。那位推銷員上門找了他無數次,就差嘴皮子磨沒了,老闆最後實在是有點於心不忍,就從她那兒買了十萬港幣的五年不動基金,那天她就是來送收據的。說是送收據,老闆知道她肯定又要糾纏他買人壽保險,這不,我就做了擋板。一大早,我把她擋在了老闆的辦公室門外,推說老闆出外開會去了。她看上去很是失望,將收據信封塞給我,想了一下,又從拎包里掏出了一個很小的梨子,用一張隨身帶的餐巾紙包上,塞到我的手中,要我帶轉給老闆,以表謝意。依我的猜測,那梨應原是她帶的午餐的一部分。一個一塊錢的爛梨子換來一千塊錢的佣金(這可是她後來親口告訴我的),這等賺錢的生意,當時我想。原指望這“任務”就算完了,誰知午飯後,走廊里又碰到了她,隔老遠的就聽到她的大嗓門:“哎,你的老闆開會啥時回來?我都見過五六位教授啦。”“他今天不來了,我不是告訴你了嗎?”我回她。她毫無理會我的不耐煩,反倒遞過來一張名片,問我想不想也買人壽保險。我才二十三歲,死了的話,你們給誰錢呀?我差點沒噎住。“哎呀,這你就不懂啦,來來來,我給你說說,”她忽然變得親熱起來。可我卻愣住了:天底下哪有如此湊巧的事,那名片上的大名怎麼和表姨的一模一樣?再看她的年齡,雖是塗了口紅抹了頰脂,可肚子已經明顯地凸了起來,前額上一大撮白頭髮格外地顯眼,應該有四十六七了吧。“儂上海寧?”我問她。她略帶戒備地瞥我一眼,下意識地點點頭,忽然一拍大腿:“哎呀,碰到老鄉了,那我更要幫忙嘍。”我也變得有點興奮,問她可否認識×××(那是我媽的名字)。令我吃驚的是,她一臉茫然,緊蹙着眉頭回憶:×××……, 名字挺熟悉的嘛。你的表姐?我加了一句。哎呀,她又一拍大腿,想起來了,我是有個表姐叫×××,當年我離開大陸時她正在上海幼兒師範讀一年級喃。我實在憋不住心中的不悅,糾正她:“我媽讀的可是華東師範大學,再說80年的時候她已經三年級了。”她又“哎呀”一聲,“原來是侄女啊,太好啦,以後我在這裡可就有內線嘍。” 晚上和媽媽通電話,她話語裡藏不住譏諷,說她的這位表妹學習不行也罷,怎麼連最起碼的生活常識也不懂,姨甥女侄女混淆一團,真的和洋人一樣了。不過她還是囑咐我主動和表姨聯繫,一個女孩子出門在外,有個遠房親戚照顧,她也放心些。 媽媽第二天就給表姨打了電話,也不知她倆是如何修補這近三十年的溝壑的。看來修補得並不怎麼樣,因為一連近三個月,表姨別說電話沒有一個,就連人影也飄渺不見了。而平時,每周至少有一半的天數總能在校園裡見到她。後來還是老闆做了解釋(我可沒有告訴他我和表姨的這層關係)。原來表姨賣人壽保險有年頭了。本校一些有着十五年教齡的教授記得,他們前腳報到伊始,表姨後腳就來敲他們的門了。她把香港這幾所大學當作了她的重點據點,看準了具有大陸背景的教授們這塊肥缺,尤其是初來乍到的年輕師資,無一漏網的都領教了她的厲害,最後大多做了她的“俘虜”(除了我的老闆,所以表姨對他一直耿耿於懷)。她來此是有的放矢,一旦到了學校假期,教授們都出外開會或旅遊去了,她自然就渺無蹤影嘍。 那是我在香港的第一個暑假,因為一篇文章的實驗之急,我決定不回家了。白天都在實驗室里泡着,腦子裡塞滿了各種公式和數據,忙得別無他顧。可一到夜深人靜,孤獨之感驟然襲來。真希望表姨能來個電話,別無他求,就想去她家訪訪,和她的家人聚聚,一家人坐下來熱熱鬧鬧地吃頓飯,也不奢望什麼鮑魚龍蝦,也許就來個清蒸鱸魚,反正在香港這個海島海鮮比大陸便宜。難道她就不想見我?至少可以從我這兒了解一下她那些近三十年沒有來往的表姐妹的情況吧?整個暑假,沒有電話。 (二) 哎,新學期剛開學,她來電話了。“哎呀,”電話里她親切地喚我,“我的姨甥女啊(這次關係搞對了),今晚我請你到我家吃飯。”約好晚上七點在九龍塘地鐵站碰面,因為她正巧在地鐵站旁的城市大學會客戶。我七點差十分有餘就到了那裡,等了半小時之多,才見她蹣跚而來。一見面,又是一個“哎呀”,親切得賽過母女。“你真是我的福星啊,知道嗎,我今天做了個大單,兩百五十萬的儲蓄保險啊,”她興奮得猶如中了六合彩似的。我見她手裡提了個白色朔料袋,看上去沉甸甸的,就拎了過來。原以為袋中是她買的肉啊魚的,偷偷一瞥,卻見到七八件濕漉漉的衣服。她看到我眼中的詫異,隨即告訴我,那是她在學校游泳池游泳時順便洗的衣服。地鐵上,她給我解釋,她一天往往要見五六位教授,中間空閒時就到學校的游泳池或健身房鍛煉。那你平時在你的小區也鍛煉嗎?我不禁問。“我住的小區?”她吃驚地瞥我一眼,“那可是要收錢的。” 我們在尖沙咀就下了地鐵,因為她說得去公司拿點什麼。等到她從公司大樓出來,卻並沒有領我往地鐵站去。奇怪,她家不是在銅鑼灣嗎?我跟着她在擁擠不堪的人群里穿行了約十來分鐘,遠遠地看見了天星碼頭的那根高聳的旗杆。呃,我明白了,想必她要帶我坐一次渡輪,享受一下維多利亞港灣的夜景吧。可我已經和同學坐過兩次了。眼下我是飢腸咕嚕,手中拎着這麼一個沉甸甸的袋子,實在沒有興趣看什麼夜景。不過,她的這番心意我倒是挺感激的。渡輪上七八分鐘,她打了三分鐘的盹兒(這一天裡見這麼多客戶也夠累的)。睜開眼後,她掰着指頭給我算帳:“你可不會奇怪我們怎麼坐起渡輪來了吧?想想看,地鐵過海費是九塊錢,我這渡輪才兩塊錢,一來一回就省下了十四快,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是五千一百塊,十年就是五萬五啊。” 她哪裡是要帶我看什麼夜景啊。 出了中環碼頭,又走了二十分鐘,終於到了她住的小區。一瞧,地鐵銅鑼灣站的霓虹牌子就在旁邊亮晃晃地閃着。為了省下這七塊錢,我們多花了四十分鐘,還是在三十多度的氣溫下。小區倒顯得高檔精緻,甚至在公共走廊里都開着冷氣。表姨路上已經告訴我了,她的公寓面積一千兩百多尺,她姑姑死時遺留給她的。在這鬧市黃金地段,我猜它至少也要值上一千五百來萬吧。哇塞,我跟在她的後面,瞧着她身上那套已經相當顯舊的OL套裝,還有她那已經被汗水浸濕成暗灰色的襯衫領子,心裡不由地嘀咕,她可真有點深藏不露啊。 不過,待進了她的屋門,我的羨慕之情立時冷了半截。不談北歐的紅木家具和意大利的真皮沙發,這些也許太奢侈了,可這一千兩百多尺的豪宅至少要布置得溫馨得體吧?她的大廳讓我想起了什麼……想起了我小時候常常譏笑的一位鄰居叔叔的禿頭 -- 光溜溜七八根毛,還東倒西歪、極不對稱地四處沓散。角落裡放着一套破舊的轉角沙發,正端的是個裸木扶手沙發,側面的則是個一體沙發,扶手上的布料已經磨的花白。在另一個角落,擱着一張看上去搖搖欲墜的老式紅木茶几,上面放着台厚度超過近兩尺的十七寸老式電視機。唯一剩下的家具,除了門口一張開式三夾板鞋架外,就是一張老式的已經看不出顏色的寫字桌,外加兩張方凳子。那寫字桌上放着兩碟像是蘿蔔頭鹹菜之類的小菜,想必也就是飯桌了。我的第一印象,怎麼這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從外面路邊撿來的。此時我是口乾舌燥,問表姨是否有冰可樂。她沒吱聲,卻從拎包里提出了一樽舊的可樂朔料瓶子,那種最大號的,還盛的滿滿的水,足有三升之多。哎呀,她勸我,口渴了不能喝汽水,得喝常溫的正常水,最好是礦泉水,瞧,就是這個。“你每天都帶上三斤重的礦泉水去上班啊?”我吃驚地問她。哎呀,她大笑起來,你當你姨媽呆子啊,誰傻到自個兒掏錢買水喝?她很是自然地解釋,這瓶里的礦泉水是她剛剛從公司里打來的。她看出我眼裡的迷惑,雙手一攤,露出不屑的神情:“哎呀,這又有什麼呢?這礦泉水是公司的不錯,可公司每次都從我們的佣金里扣提存,喝它點水算啥?” 我發現自己早已經汗流浹背,仿佛鑽進了個蒸籠,估計她屋裡的溫度至少有三十五度。再看表姨,也是大汗涔涔,頭上那撮顯眼的白頭髮已被汗水擰成了一條粗綹,懶塌塌地耷拉在前額上。我正要尋找空調,眼前卻出現了如下的一幕:表姨她將大門打開了一條縫,把鞋架上的一個舊的可樂罐子塞在縫中,又用鞋架旁的一個木塞子從門的背後將其嵌住。這一切她作的非常的自如迅速,看來是例事了。一時間我竟糊塗到不知她這究竟在幹啥。又見她去開了窗子,嘴裡面嘟嘟囔囔,說這鬼香港,都立秋了,怎麼還跟那上海三伏天似的。沒有關係,她緊接着,說最多三刻鐘,等走廊里的冷氣跑進來,那就舒服了。 我可是連一刻鐘也等不得了,巴不得立即逃離她的家門。那頓飯具體有什麼現在已經記不請了,好像有三樣菜吧,一碟空心菜(那可是香港最便宜的蔬菜),一碗西紅柿炒雞蛋,還有一盤好像是熱狗炒土豆之類的。不過這飯可不能白吃。臨走的時候,表姨交給我半寸厚的一疊紙,那是一份中文保險計劃書,她麻煩我替她翻譯成英文,有位客戶急等着。 翻譯的忙我幫了,一星期後就交給了她。不過,我也不想再和她來往了。 表姨也再沒有給我來過電話。有時在學校不巧碰面,她照例是“哎呀”一聲,隨即又恢復了她那永遠的匆忙狀態,馬不停蹄的奔向她的下一個客戶。有時我目送着她的背影,禁不住琢磨:她這樣摳啊省的,營營碌碌,究竟圖得什麼呢?她有朋友嗎?她的家人呢?上次怎麼沒有見到她的老公?媽媽不是跟我說過,她有家有孩子啊。 後來從她的一位同事那裡才得知,她確實有過家,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十多年前,當她從她去世的姑姑那裡繼承了銅鑼灣的這套公寓後,就獨自搬了進去,和住在旺角的老公及仍在讀小學的女兒過起了牛郎織女的生活,每周團聚一次。那時公司里都傳着她的笑話,說她曾經一本正經地告訴別人,如此分居有利夫妻生活,因為每次去見丈夫都得花上二十塊車錢,而一想到這錢,她就心疼,覺得要對得起它,以致和丈夫做愛時她就格外地賣力。可惜的是,她的老公並不因此滿意。原來她心疼二十塊車錢,可更在乎姑姑遺給她的那套公寓和幾百萬元現金。那可是她的財產,誰也別想沾邊,包括她的丈夫。她要丈夫簽字畫押,申明兩人共有的財產不包括她姑姑的遺產以及以後衍生的利息。丈夫不願意,說想不到你肚子裡早就有個小九九啊。她臉一翻,眼如銅鈴:小九九怎樣?你若繼承了一千萬,肯分我一半?結果自是分道揚鑣,而女兒則堅持要和爸爸過。 她一生中也許只請過一次客,那還是為了慶賀她搬進姑姑的房子而辦的“鬧房宴”。據說這次飯菜搞得特別豐盛,以致參宴的同事們都誇她,你對財神爺如此進貢,明年房價一定翻番,惹得表姨連連“哎呀”,喜得合不攏嘴。不過,也是因為這桌宴席,她從此把同事們徹底地嚇跑了 -- 原來她竟然要求客人到一樓大堂的公廁去方便。香港的抽水馬桶用的可是海水,不是免費的嗎?我實在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問她的同事。水不要錢,可污水處理要錢哦,同事回答,滿臉的鄙夷。 沒有家人,也沒有朋友,難道她就打算永遠這樣老姑獨守,一直到死? (三) 過了約大半年的時間,她忽然又來找我了。這次沒有“哎呀”,倒顯得神秘兮兮的,把我拉到校圖書館裡一隅僻靜角落,遞給我一張名片,要我幫她查查上面的一個英文網頁。那網頁是一家英國人在香港開的獵頭公司的官方主頁;公司看來做得挺大,營業額去年近億。表姨拽我的手腕,指着網頁正中一位看上去大約六十五六歲的男士頭像,問我他是不是公司的老闆,名字叫約翰。我告訴她這位名叫Johnson的英國佬確實是公司的董事長。她激動起來,又要我查公司是否賺錢。我算了一下,獵頭公司盈利較高,這位約翰先生又是公司的唯一股東,按照百分之三十的利潤比,他去年應該至少進賬三千萬。哎呀,她雙手猛的一拍,終於叫出了這一聲。什麼事兒,像做了一個大單似的,這洋人老頭又是你什麼人呢,我不解地問她。噓噓噓,她傾身挨近我,宛若小姑娘說悄悄話似的:“哎,星期六跟我去一個燒烤聚會,我要你這個80後給我出出參謀。” 那是一個“深水灣海泳俱樂部”BBQ聚會,就在著名的深水灣沙灘上辦的。看不出來,表姨在此處游泳已堅持十多年了;只要沒有客戶見,她一定要到這兒來游上兩個小時。我後來明白了,這是她唯一的也是最聰明的娛樂。她從不讀書看報,在家裡蹲着蒸籠烤,去電影院看電影還得花鈔票,而這個免費海灘就像是她家的後花園,走上十分鐘的路,泡在宜爽的海水裡,享受一下徐徐的海風和風景如畫的香港中環的背景,一分錢也不花,完後還可以利用公共浴室洗澡,省下沖涼的煤氣和水費,多美妙啊。 聚會上來的都是老頭子(至少在我眼裡),沒有一位低於五十歲的。除了幾位老頭的夫人,就只剩表姨一個女的了。作為唯一的一位洋人,那位約翰先生顯得特別地引人注目,我第一眼就喜歡上了他:一頭仍頗厚實的沙石色的頭髮,細高的個子,因為常年的戶外運動臉膛變成了那種白人最喜歡的棕櫚色,配上一付精美的博士倫眼睛,他顯得瀟灑翩翩,一派英國紳士的風度。嘿,我的黃浦江飛來的小鴿子,他一口流利的中國話,上來就給表姨一個熱烈的擁抱,又在她額頭上一記足足五秒的長吻。哎呀,表姨掰開她的腦袋,惹得老頭子們都笑了起來。 原來約翰先生是個新手,上個月才加入俱樂部的。也許洋人天生浪漫,也許因為這裡下海游泳的就表姨一個女的,反正從第二天起他就開始追她。她卻猶豫不決。倒不是嫌他老 -- 他是大她十七八歲,可英國人模樣英俊,又喜好運動,看上去絕對賽過許多小他十歲的香港矮男人。問題是她擔心約翰先生心裡有小九九,圖謀她的錢財。怕什麼呢,我在回家的路上“開導”她,他顯然比你更有錢,他應該擔心才對呀;再說,他看上去多帥啊。“呃,是啊,”她仿佛豁然開朗,“人都說男人圖女人兩樣東西,財和色,可在我這兒他都得不到啊。” 我猜想表姨後來肯定接受了英國佬的橄欖枝,我甚至有點為她高興。至少以後談到我的這位親戚,不再僅僅就錢啊錢的了,她現在有浪漫史了,說不定她會真的愛上約翰先生呢。 誰知道,天有不測風雲,不,也許老天爺這次眷顧表姨,想給她的浪漫史再添些色彩和波瀾。怎么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偏偏又冒出另外一個男人來。 BBQ聚會大約兩個月後的一天上午,表姨忽然來了電話,要馬上來學校找我。我現在已經理解她為何有事情總來找我這位遠親商量,還晚她一個輩分。她孤家寡人一個,連女兒都呆在英國不想答理她,她總得找個人說話呀。見了面,我不免大吃一驚。看她那個憔悴的樣子,我第一時間就想到了兩個字:失戀。果然,約翰和她交往了兩個月後,突然提出了分手。是因為別的女人吧,我自問自答。“他矢口咬定沒有的事啊,”表姨都要哭出來了,看來她真的是愛上約翰了。果然,這兩個月他倆進展神速(當然嘍,都祖父祖母級了)。約翰喜歡享受,不住公寓卻常年住在酒店裡,還是香港最好的酒店 -- 維港畔邊的半島大酒店。每到周末,表姨就到他那兒共度良宵,享受豐盛的法國大餐,阿拉斯加的龍蝦,加州的牛排,法國的紅酒,一頓就抵上她一個月的伙食費;這一切當然都是約翰買單。佳餚口福後回到豪華的套房,等待她的還有歐洲男人特有的柔情加烈火。表姨真可謂如在霧裡,幸福的霧裡,以致她平生第一次覺得周末即使不奔波賺錢也值得了。可哪裡曉得,上個周末,一陣雲裡霧裡般的歡愉後,約翰突然要求從此終止戀人關係,只做一般朋友。她猶如雲中墜入深壑,幾天來茶食不思,輾轉反側,今天早晨更是發展到無力起床,竟然不想去見客戶。這還了得,那可是鈔票啊。 我幫她分析來琢磨去,除了約翰已經開始厭倦表姨之外,找不到其它的原因,反正洋人的火來得迅速,熄得也快。“可他這個火熄得也太快了吧,”表姨的眼毛擰成了一對倒S型,臉上表情瞬間由憂傷變成了憤怒,“這老鬼佬搞什麼玩意嘛,我光吃飯就花了他一萬多,他腦子有病啊。”別是因為他嫌你太節省,隱身先退了吧,我終於忍不住,稍稍刺了她一下。她不置可否地看我一眼,挺委屈的樣子,說她都計劃好了,原想這個周末要約翰到她的公寓去,她準備花上一個下午替他搞一桌淮陽菜。我不由得噗嗤笑出聲來:就你那間沒有空調的蒸籠屋子,約翰還能呆上五分鐘? 最後我給她出主意,洋人直來直去,你一定要從他那兒弄出個子丑寅卯來,就是被“飛”,也要飛得理直氣壯。“姨媽依儂,”她呼地站起身來,“不行,這老傢伙害的我心惶惶的,生意都沒心思做了,不能饒了他。” 過了大約十來天,她又急匆匆地來找我了。看她臉上惘然失措的神情,事情一定有了意想不到的變化。她向約翰攤牌,正告他中國人講男子漢大丈夫,他若已經不喜歡她了,就明說。約翰矢口否認,說他真的愛她,愛她這隻來自黃埔灘的小鴿子。表姨堵在他的門口,逼他吐出究竟,說要不然她今天就賴在這半島酒店不走了。到了最後,約翰實在沒了轍,支支吾吾,終於道出了真正的原因:是因為另外一個人,但不是女人,是男人。 我的上帝,搞了半天約翰是個同性戀。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忽然間心血來潮想換換口味呢,還是僅僅在利用表姨來刺激那個男的。我真的有點同情表姨了。 表姨顯然看出我在想什麼,急忙打斷了我的思路:“別瞎猜了,根本不是那碼子事。” “那是啥么子?” “約翰講了,他的生意最近資金周轉遇到了大問題,有個男人願意白給他現金兩百萬,條件就是約翰立即終止和我的情人關係。” 為了什麼啊,我大吃一驚。 “就為了那個男人好追我。” 我的下巴僵住了,一時說不出話來。我想象着當時表姨的表情,她的下巴一定差點就要脫臼了吧。一個男人為了追求她,竟然願意掏出兩百萬來買斷競爭對手,那還不如直接給表姨不就得了。這男人到底是誰啊? (四) 男人姓辜,在深水灣海灘里游泳的人都稱他辜Sir。上次BBQ聚會上除了約翰之外最高的那個男人,表姨提醒我。我想起來了,上次聚會除了約翰,要說還有哪位給我留下不錯的印象,就是這位辜Sir了。他大約五十六、七的年齡,個子比其他的香港男人高出半個腦袋,一頭漂亮的銀色的頭髮,皮膚白白嫩嫩,長得十分的秀氣,看模樣並不像廣東這一帶的人。論長相,配表姨絕對綽綽有餘,除非他是個窮光蛋。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急不可待地問表姨。 原來辜Sir也是俱樂部的新會員,只不過比約翰早了個把月。一個多月前,他在海灘邊的淺水處游泳,突發癲病,口吐白沫,失去了知覺,多虧表姨將他拉到了海灘上,才一逃淹死的厄運。哇,表姨竟然成了救人英雄,我不由得贊她。“當我是活雷鋒啊?”她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我正巧就在他的前面五米的海灘上休息,他倒下去的地方水面才剛剛齊了膝蓋,淹不死的。”不過辜Sir可不這樣看,逢人就贊表姨是他的救命恩人,為表感激,送給她一個Coach手提包,還請表姨在“大家樂”茶餐廳吃飯。一次不夠,又請第二次,第三次,到了第四次之時,他有點戰戰兢兢,欲言又止,終於喉嚨里擠出一句,問表姨,他是否有幸能和她“進一步”發展,讓他有機會回報她。“我當時心裡直發笑,”表姨說,“看他那付感激和誠懇的樣子。年齡模樣倒不賴,可他就不拎拎自己的分量?大家樂茶餐廳?這一頓飯就五十塊吧?還不及約翰請我在半島酒店一杯咖啡的錢。那個手提包?一看就是女人街上買來的水貨,撐死了五百塊。” 可就是這麼個一錢不值的窮光蛋,為了表姨,竟然能一下子掏出兩百萬!別說是表姨,就連約翰也是狐疑滿腹,懷疑辜Sir在搞什麼超級陰謀。可人家明明就硬是白給了兩百萬現金,要吃虧也只能是辜Sir他自己嘛。想來想去,表姨和約翰一致決定要把辜Sir的底細弄清楚。約翰在香港認識一位資深私家偵探,就立即僱傭了他。這不,表姨現在來找我,就是要我加入她和約翰,聽取偵探的匯報。 他們約好中午在九龍塘的麥當勞碰面。偵探準時來了,是個禿頭大胖子,腋窩裡夾了個老大的公文包。他一瞥到我,疑惑地看看約翰。表姨沖他一聲“哎呀”,她是我的親戚,你就快點吧,把我都急死了。禿頭偵探從公文包里拈出幾十張照片來,都是近一個星期來他跟蹤辜Sir拍的。這人不簡單,我都弄清楚了,偵探不無得意地向他的雇主耀功。辜Sir全名辜滬生,一九五二年出生在上海,兩歲時隨父母親來到香港,如今父母皆已去世,他離過兩次婚,目前是獨身一人。他幾錢啊?表姨急不可待地催偵探。偵探點點兩張照片,上面那位正在邁進一座別墅的門檻的高個子的男人一頭銀髮,絕對是辜Sir。據偵探手中的資料,辜Sir在半山至少有兩座別墅。此時表姨突然驚叫起來,惹得約翰慌忙要捂她的嘴。這個別墅不就緊挨着成龍的嗎?她盯着照片上的房門號,自言自語,那可是要上億啊。偵探又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大疊打印件,還沒遞到約翰的手裡,已被表姨攔腰截過。一看卻是英文,她一把塞到我的手中,要我趕緊看看。這些都是銀行的綜合月結單。我正待估算一下上面存款的總量,偵探揮揮手示意我:“別忙乎了,我都計算過了,到昨天為止,他在香港銀行里的存款總共記九個億另一千四百多萬。”我看見約翰差點沒從椅子上滑落下來,表姨更是呆若木雞般的愣在那兒。偵探趕緊解釋,這都是他父母的錢。原來辜滬生的父母乃為極其精明的生意人,以做皮革買賣和侵越美軍的供給生意起家,又在八、九十年代靠倒賣房地產賺海了,到他們七八年前相繼去世時,所有的資產自然都遺留給了獨生子辜滬生。這辜滬生平日外出十分低調,衣着樸素,顯然是因為綁架勒索之虞。不過,偵探都查清楚了,他雇有一個長期保鏢兼司機,去深水灣游泳時,總是將車停在遠處,獨自前往,讓保鏢呆在暗處。對了對了,表姨叫起來,那次我拖他上岸,突然來了一個大漢,好像是從地里冒出來似的,一定是他的保鏢。 沉默了一陣後,約翰站了起來,很有風度地向表姨一鞠躬,即使在道別也不失英國人的風度:“親愛的小鴿子,看來上帝特別眷顧我,不僅讓我享受了兩個月你的愛,臨到頭還因為你而讓我得了如此天方夜譚似的禮物。我真不知該如何感謝你,唯一能做的就是送上我的祝福,預祝你和辜先生終結連理,永遠幸福。Bye……”伴隨着一聲長長的再見,他那高挑的身影消失在麥當勞的門外。表姨根本就沒看他,歪着頭依在手腕上,在思考什麼。 必須承認,此時我很妒嫉眼前的表姨,替我在大陸的那些表姨們妒嫉。妒嫉之餘,則是狐疑滿腹:難道這位絕對稱得上是位鑽石王老五的男人,真的會就因為表姨拉了他一把而傾家愛上她?一位毫無姿色、毫無生活情趣、只知道摳門數錢、已經四十八歲的女人? 表姨肯定也是如此這般懷疑的。分手時,她嘮叨着,他葫蘆里到底賣的啥么子,我非得弄清爽不行。 回到宿舍,我開始為我剛才的想法臉紅,覺得有點齷齪了。無論如何,她也是我的表姨呀,我應當替她高興才對。我開始等待她的電話,期盼她的好消息。可個把月過去了,她卻是杳無音信。這就是表姨,那顆心仿佛只有針尖大,從來都無顧他人,也不理解這天底下也有他人在關心她。我正心生埋怨,她來電了,說上午要來學校見客戶,中午要請我吃飯。一照面,見她兩頰泛紅,一聲“哎呀”喊得通天的響,我就揣摩一定有好消息了。她領我去了學生食堂,買了兩份二十塊錢的雙送飯,嘴裡面還連連嘟囔,說這學生的飯菜怎麼這麼貴。我對她請客吃飯早就不抱希望了,再說眼下也沒有胃口,只想知道她與那位辜Sir究竟怎樣了。 他都是好心啊,表姨告訴我。大家樂,假Coach包,這一切都因為他怕我又是一個貪錢挖金蛋的女人,他希望我喜歡的是他這個人,而不是他的錢。“你可曉得,”她不無自豪地笑出聲來,“當他聽到我提及兩百萬三個字時,突然間仿佛發了瘋似的,打電話給約翰,把他罵了個狗血噴頭,還威脅要起訴約翰,控他毀約,到最後還把手機給砸了。嘿,沒想到快六十的男人為了女人竟然變成了位十六歲的鹵莽少年,有意思。” 可是……他沒說……他為何……愛你?我實在是憋不住了,蚊子般的哼出一句。 表姨哎呀一聲,說滬生講了,他家致所以能發,就因為在商場上講義氣,有恩必報,她救了他的命,他要報答她。 “可是報答不……不等於愛情啊。” 表姨不高興了,眉毛開始倒擰起來:“哎,姨甥女,你別是妒嫉你姨媽吧?誰說有錢人就只喜歡你們這種年輕貌美的女人?滬生他交過了太多的香港的明星啊模特的,嫌她們太淺薄,沒意思。他年紀大了,不想再折騰了,要找一個年齡大一些的巴家女人一起過日子。我和他可是老鄉哦。他說一聽到我說上海話,渾身就酥了,吃了我做的酸菜豆腐,腿都軟了。我們在一起都說上海話,好親切哦。” 我依然對辜Sir半信半疑,甚至懷疑這裡面別是藏着什麼貓膩,直到有一天看到他倆的新聞上了報紙。大約又過了兩個月,一天我在學生食堂就餐,見餐桌上一份《都市新聞早報》,哎,這不是表姨嗎?在頭版下方一張彩照里,表姨和一位打扮時髦的年輕女子正在互相拽着頭髮,一旁站着拉架的辜Sir,旁邊副欄的標題是:“三奶惡鬥二奶,大鱷一旁觀戰”。再細看內容,原來表姨昨日和辜Sir在半島酒店晚餐,辜Sir的“現任”女友,一位歐姓二十三歲的前港姐忽然出現,揪着表姨大打出手,歇斯底里地狂叫,說她跟辜Sir已經五年了,為了她辜Sir連婚都離了,現在怎麼能夠讓你這個醜八怪老太婆撿個大南瓜。副欄里還說,這位辜Sir深藏不露,據線人情報,身價應在十億上下。 這麼說,辜Sir是真有其事了。所謂情人眼裡出西施,看來他真的愛上表姨了。我從不主動打電話給表姨,可這次打了。說來可憐,那還是表姨親口告訴我的,在香港近三十年,她還真就沒有買過一份報紙,每天看的就只有《都市新聞早報》,因為這是份在地鐵站里發放的免費報紙,登的都是些明星財子們的花邊新聞。電話里,表姨的精神顯得特別高漲,還沒等我提及報紙的事,她就鋪天蓋地的喊起來:“哎呀,你看了今天的《都市新聞早報》吧?那姓歐的戲子,漂亮面孔頂個屁用,被我打得屁滾尿流,今早滬生和我通話,我倆還在笑呢。” “現在都這麼公開了,你周圍的同事們怎麼看喃?” 她洋洋得意“嗤”了一聲:“她們?眼睛都快妒嫉瞎了吧。” “那位港姐到底是不是辜Sir目前正式的女朋友啊?” “啥么子正式?”表姨顯得底氣十足,“滬生說了,只要沒有正式結婚,哪怕同居一輩子,法律上她也攤不到一分錢。即使結婚了,婚前的財產她也撈不着一厘錢。” “那你和辜Sir要……”我問,心裏面可有點不情願聽到那兩個字。 透過無形的電磁波,我仿佛看到了表姨山花爛漫般的笑臉:“哎呀,我的可愛的姨甥女啊,祝福你的姨媽吧!年底滬生和我就要結婚啦。” (五) 他們的婚禮選在聖誕那天舉行。沒有在香港,而是選擇了澳大利亞的黃金海岸。不僅僅是在那兒登記結婚 -- 他們決定永遠定居在澳大利亞了。原來辜Sir厭煩透了塵囂擁擠的香港,早有移民澳大利亞的計劃。實際上,除了房子,他的大部分的現金已經轉到了澳大利亞的銀行。黃金海岸邊的婚禮,多麼羅曼蒂克啊。我想象着:金黃色的沙灘上,濃蔭的棕櫚樹下,在來自太平洋的煦煦海風中,辜Sir和表姨手拉着手,隨心愜意,互訴衷腸。散完步後,倆人回到沙灘旁的五星酒店,也許是總統套房,俯瞰着浩瀚的大海,欣賞着皓月下的粼粼海波,在《藍色的愛情》的音樂聲中,辜Sir拉起表姨的手,給她套上一個超級六克拉的鑽石戒指,太浪漫了。 新婚燕爾的表姨只在澳大利亞呆了一個禮拜,就隻身返回了香港。原來辜Sir留在那兒開始買房置地,建築他們未來的愛巢,而表姨則回來賣她那套房子的。她打電話說要立即見我,有件東西需要翻譯。一見面,表姨果然是新娘子的樣子,頭髮燙了,滿面通紅,人也好像年輕了幾歲。我羨慕地向她詢問婚禮的過程。她雙手猛地一拍,哎呀,姨甥女,到底是大學生,你可真會想象啊。她告訴我,我的想象基本全符,尤其是在海灘上散步游泳,她和滬生每天都去,反正不收錢。至於酒店嘛,她和辜Sir說了,結婚後這錢就是兩人的了,以後我們再也不要去半島酒店之類的酒店了,何必讓酒店賺我們的錢?站在陽台上往下看大海?有啥意思?我們跑到海灘上看不是更好?結果是,她“命令”辜Sir在離海灘三公里處定了間汽車旅店標準間。至於鑽石戒指,辜Sir沒有送,送了她反倒會心疼 -- 花這冤枉錢幹嘛。不過,辜Sir卻給了她一件她最想要的大禮,這也是她急着來找我的原因。快看看,幫我對對,她晃悠着手中的幾份東西。第一份是一本澳大利亞昆士蘭國家銀行的開戶存摺,戶主欄上列着表姨的英文名字,開戶存額100港幣;原來她在澳大利亞開了銀行戶頭。我仔細對照表姨的護照查看了存摺上的戶主姓名、出生日期、護照號碼等,沒錯,同一個人。再看這個,她又遞給我一張紙。那是一張付給表姨剛開的戶頭的支票的影印件,上面無數多的“8”字晃得我心顫:88,888,888港幣。這就是辜Sir送給表姨的禮物!快翻過來,她又催促我查看存摺的第二頁。果然,上面亮晃晃地印着套黑的大字:存款總額:88,888,988港幣。一切都毫無疑問了,我的香港表姨如今身價至少八千八百八十八萬,還不算她自己這三十年下來摳省的錢。我的老天,我的那些大陸表姨們若知道了,眼睛可真的要紅瞎了。 接下來嘛,表姨快馬加鞭,賣她那套房子。她可謂踵接之喜,正逢佳時。這香港人怎麼如此健忘,世紀金融危機還未滿歲,他們又一如既往地開始炒房炒股,炒得房價一路飆升,猶如在專門為她賣房造勢。結果她的房子一掛牌,不到兩星期,就以她的要價一千八百萬出手了。那邊辜Sir已經等不及了,三天兩頭來電話:“我的新娘子啊,我在昆士蘭房子也買了,牧場也置了,連你要的寶馬車也訂購了,可你蜜月度成了蜜禮拜,何時飛來與你的夫婿團聚啊?”表姨卻要他再忍耐兩個禮拜。原來她有一張即將到期的十萬元定期存摺,提前終止得要罰款。“我的億萬表姨,你難道真的就如此在乎這五百塊錢罰金,寧願新郎官受苦?”我電話里刺她,幾乎要揪我自己的頭髮。當然了,表姨就是表姨。誰知道呢,說不定辜Sir還正是看上她這一點噢。 終於,離着春節就差一禮拜了,她搞定了一切,徹底地向香港說Bye了。我陪她去銀行辦理電匯昆士蘭國家銀行之事 -- 她對一切跟錢有關的事情向來都極為小心,何況是向一家外國銀行匯款,所以一定要我相陪,因為這牽涉到英文。好大的一張匯款單:三千四百萬港幣;匯往的賬戶則正是她在澳大利亞銀行新開的戶頭。她咬着圓珠筆尾始終不肯在匯款單上簽字,整個腦袋滿滿地堵在櫃檯的小窗口上,再三追問出納員,就這麼匯安全嗎?後面排隊的顧客開始叫喚,惹得我湊着她的耳朵也開始大叫:“好啦,沒事的,那邊銀行會核對你填的名字、出生日期、護照號碼,有一樣不符就不匯款,放你的心吧。”她終於簽了字,卻遲遲不願把匯款單交給出納員。這可是她三十年來辛辛苦苦從牙縫裡省下來的呀。 我們前腳剛剛跨出銀行的大門,辜Sir的電話後腳就跟到,這回輪到他要拖了。原定表姨當天晚上就飛往澳大利亞,辜sir要求她推遲六天,原因是給表姨定購的寶馬車仍沒到埠,而辜Sir則堅持要開着這份禮物去機場迎接新娘子。就別心疼那五百塊錢的機票換票費啦,辜Sir電話里開導她,這車我可花了一百五十萬,千萬別因了區區五百塊壞了我們團聚的氣氛。沒事沒事,她對着手機大聲地喊,我要坐我的寶馬車。言罷,她對我擠擠眼,捂着嘴呢喃,他買的票,他花錢改期,無所謂啦。 除夕那天,我和表姨在香港機場互道再見。她去昆士蘭與夫婿團聚,我則是回上海看望父母。也許究於這一個多月來的諸事煩累,她顯得憔悴不堪,實在不像個新娘子。不知怎的,我竟有點同情起她來。算起來,她如今真的是身價過億,可這三十年來她過的又是怎樣的日子,還真不如我的那些大陸表姨們。人一生里又能有幾個三十年?就祝福表姨吧,但願在辜Sir的呵護和開導下,她別再如此苛刻自己和別人了,至少過個正常人的三十年吧。 (六) 我在家裡度過了一個溫馨難忘的春節。今年是太外公冥辰三十周年,應外婆的要求,媽媽“假公濟私”,借用她的中學的食堂搞了個全家福聚會,十幾個親戚家庭一齊聚餐,卡拉OK,熱熱鬧鬧慶賀了一番。除了香港表姨,所有其他的表姨都來了。她們七八個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時代,嘰嘰喳喳,回憶絮叨着她們兒時在一起嘻玩的趣事,好不開心。自然地,表姨們向我問起她們在香港的這位表妹。還可以吧,我輕描淡寫一句帶過 -- 她們玩得如此開心,我可不願掃她們的興。 誰又能想到,此時此刻,她們的這位香港表妹正好似突然間被打入了十八層地獄,叫天天不應,喚地地不靈,淒悽慘慘,又在經歷着哪般的煎熬? 據後來澳方和香港警方的資料,表姨的舛劫經歷大致如下: 她到了昆士蘭機場後,左等右等不見辜Sir的蹤影,手機也關機。慌了神的她急忙找機場的警察,語言又不同,左比右劃,終於道出了個大概。這算哪碼子大事,警察不管。可她越想越慌,急忙打的奔市內,不是辜Sir給她的地址,而是直奔昆士蘭銀行總部。待銀行經理打開了她的戶頭,她只瞄了一眼,就昏了過去 -- 在存款總額那一欄,不見122,888,988,而是一個可憐巴巴的“100”,銀行要求的最低存款數。看看事情鬧大了,警察終於介入,圍着個已經說不出話來的表姨,大家一起分析案情。就在過去的七天內,有人分三次在網上從表姨的戶頭裡將錢轉到辜Sir的賬號里,不多不少,正好是三千四百萬港幣。實際上,表姨的戶頭裡從來就沒有122,888,988,那張辜Sir的88,888,988港幣的支票,次日就跳了票。一查他的賬號,也是在過去的數天內,戶主憑護照分四次提走了共三千四百萬港幣現金,也同樣僅僅留下可憐的一百塊港幣。警察趕到他在銀行里註冊的地址,那是一家中餐館,人家聽都沒聽過辜滬生這個名字。再一查他的香港特區護照,澳方海關沒有他的入境記錄,這根本就是本假護照,反正在澳洲銀行開戶只要有護照就行,又不驗證真偽。顯然的,這“辜”姓也是假的了。表姨此時已經清醒過來,躺在銀行的椅子上,兩隻手拼命地劃着,嘴裡只冒出兩個字:房子。警察把中國領事館的人請來了,搞了半天,才弄明白她的意思:她要立即趕回香港,去奪“辜”Sir在半山的那套別墅。 我甚至都能預料到,那套價值上億的別墅定有蹊蹺。果然,當表姨心急火燎地飛回香港(買機票的錢還是中國領事館出的),趕到那所別墅時,裡面的人一頭霧水:這兒沒有什么姓辜的人啊。有啊有啊,表姨給他們看她保留的那張禿頭偵探拍的照片。人家想起來了,這人自稱是個賣住宅安全系統的推銷員,穿的倒是時髦,有段時候老往這兒鑽。表姨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難怪,“辜”Sir只與她在半島酒店幽會,卻從來沒有帶她去過他的住處,她甚至連他的香港身份證號是什麼都不知道。她想起了約翰,也許他能道出“辜”Sir什麼的。我的這位表姨,慳吝在行,腦子卻實在不怎麼樣,竟然至今仍沒看出其中的貓膩。果然,約翰的手機號碼早已變成了空號,他的那家獵頭公司自是一個“空中樓閣”,名片上的地址原來是一家美容院。警方原指望約翰也許在半島酒店會留下什麼線索,如信用卡或身份證之類的。誰知約翰在酒店住的六個晚上(也就是和表姨共度良宵的日子),用的都是現金,護照也是假的。表姨這才回憶起來,在她和“辜”Sir交往的這半年裡,但凡付賬,“辜”一律用的現金,不留絲毫蛛絲馬跡。他甚至沒有留下一張他本人單獨的或與表姨合影的照片,除了禿頭偵探拍的那張側身照,就只有《都市新聞早報》那篇報道了。表姨照着報上的地址,跑到位於旺角女人街一家地鋪的編輯部,哭哭啼啼地問人家索要編寫那份報道的記者。那位也許三十還不到的編輯一臉同情,卻也藏不住譏諷,“教育”表姨:“大媽,你冇搞錯吧,我們這是免費八卦報紙,哪來什麼記者?稿件都是網上投來的。嗯,這是那位‘記者’的email,你去找他吧。”自然嘍,這個Yahoo電子郵件戶頭早已是人去樓空,唯一使用過的一次就是寄那份報道。她心仍沒死,把過去十年的港姐比賽資料一一過目,卻怎麼也找不到姓歐的。抱着最後的一線希望,她去找深水灣海泳俱樂部的“泳友”們求救。那些老頭子,也許亦有少許心裡泛着幸災樂禍的酸味,都一臉茫然的瞅着她:你這麼個精明人,被自己的丈夫騙了,找我們何堪? 事情再清楚不過。以“辜”Sir為頭,“約翰”、“歐”姓冒牌港姐、禿頭“偵探”、以及那位“記者”為輔,一干人精心策劃了這局大詐騙案,目的就是要把遠近聞名的“慳姐”的錢全部詐光。至於究竟誰是始作俑者,有人懷疑是表姨的某位同事,也許是哪位泳友,小區里看大門的,甚至連她的前夫也入了警察的黑名單。案情設計巧妙,卻非常典型,唯一讓警方費解的是表姨為何把網上銀行的密碼給了“辜”Sir。我沒有網上銀行呀,表姨號啕大哭。她對所有看不見抓不着的東西都極不放心,尤其像網上銀行,所以她在香港的幾個銀行戶頭都沒有開通網上銀行,而是將眾多存摺放在一個大鐵盒子裡,用把大鐵鎖鎖住,藏在她床上的席夢思下面。可她在澳洲昆士蘭銀行里的戶頭明明是開通了網上服務啊。那天你開戶時“辜”Sir去幹嗎?警察問。做我的翻譯啊,表姨回答。每句話都翻譯了嗎?警察又問。表姨答不上來。反正那天她問清楚了,只有憑她的護照和存摺,還要對比本人簽名和照片,才能提取她的錢。我的大媽啊,警察直搖頭,網上也可以提錢啊,只要你有密碼。表姨想起來了,開戶的那天,有這麼五六分鐘,“辜”Sir與銀行的業務員互相嘀咕,在計算機前鼓搗了半天,說是要查查什麼資料。那是他瞞天過海,背着你開了網上業務,警察替她分析,忍不住又訓她:來香港三十年,你難道一句英文也聽不懂,睜眼瞎? 表姨可不是睜眼瞎。至少懂得一個英文字,精通了一輩子,也許過分精通了:MONEY! 我已經有半年沒她的消息了。 (2012年一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