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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1/2012 - 01/31/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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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不被遺忘> (九)
   

    一九六六年九月十七日,我得到通知:為確保國慶期間社會安全,必須對階級敵人實行監控。從即日起,學校部分性質嚴重的牛鬼蛇神不准離校。在勞改隊中留誰放誰,我無從得知。有的寫檢查到晚上九十點鐘,還是被放行的。女性中,好象只有柴慧敏被剝奪回宿舍安寢的權利。“無法”的根子在“無天”。

   

    教室改作監房。白天在這裡寫檢查,我是白卷英才;夜晚在這裡睡覺。連接兩張課桌,便是床。長度夠了,寬只半米,太窄。為什麼不用四張課桌?非不用,是不准。每晚都是伸直身子仰臥,每躺下,我就會聯想到殯儀館裡的遺體。一條薄被,是同事幫我從宿舍里搬來的,半做墊褥半做蓋被。沒有枕頭。

   

    夜夜不能得到安寧。教室里五支48吋日光燈,通宵強光。精力旺盛的女將們三五成群造訪,可以隨意將我喊起,或者一字不啃,抽掉我的被子。好在天氣不冷,我又是和衣而睡,不至於出乖露醜。往往要過了午夜,她們鬧倦了,玩夠了,才放了恩典。

   

    早晨起來,在水龍下掬水抹個臉,漱漱口,就算漱洗完畢。此後十八天,天天如此。沒有洗澡,連人體排泄處都沒有親水的機會,比正經的監獄生活都不如。但是我很快適應了。我過得很平靜。長期憂鬱會患癌症,這說法不知是否科學,確有不少文人經受磨難時活過來了,但當精神解放時,惡病上身了。我不會!自然,我不是聖賢,周文王拘於羑里,演《易經》,如此鎮定,我做不到。我也有情緒低落的時候.每天下午,人家下班回家時,我由羨慕而至失落。我會在此時想家,想母親。在我從未失去過自由時,對裴多斐的詩很不以為然,“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太誇張了!此刻,我感悟了。

    為了調節好情緒,我要自創樂趣。我創作了“拖把舞”,划動拖把,用腰部帶動手臂,腳踏節奏,輕快地倒走。後來看謝晉導演的《芙蓉鎮》裡秦書田的“掃帚舞”,竟是如此相似!挖掘當時心態,那不是樂觀,也不是對未來的信心,而是玩世不恭,是消沉的另類表現形式。我真希望自己是白痴,能整天喜笑顏開自由自在。

    當務之急要解決睡眠問題。晚上睡不安寧,白天睡不得,鐵打的漢子也折騰不起。坐在教室里寫檢查,眼皮沉重,腦袋漸漸下垂,筆尖戳破紙面;去走廊拖地,會不知不覺停止操作。聽說,紅軍長征,戰士可以邊行軍邊瞌睡,你信麼?我信!

    終於,我找到個好去處,是無意中發現的。那天下午,我去操場東邊男廁所方便,裡邊設置簡便,一條長槽,上面用木板隔開,形成一間間半公開的無門小包廂。我上去背靠分隔板,蹲着辦公居然睡着了!這地方,女性莫入。男工友見了我,裝做沒看見。真沒想到,我在女子中學任教還會有那樣的優越性。她們在教室里不讓我安睡,在這裡,我可得到補償。但是,也有不滿足處,時間蹲長了,腿腳發麻,麻得起不了身,行不得步。於是有了改革,從操場牆角搬來三塊青磚,在坑槽兩側各放一塊,橫向豎立,再在上面平擱一塊,形成"兀"型坐具。坐在上面,兩腿可以放鬆,閉目養神,頃刻入夢。幾天后,又發現更好的去處,大樓東側樓梯下,有間教師用的男盥洗室,按着兩隻抽水馬桶,各據一小間,關上門,完全與外界隔絕.坐在馬桶上,自然舒服。那簡直是別墅!

    有一次,我在“別墅”里漸入夢境,忽然聽到“砰”的一聲,有人使勁拉開我的“別墅”門。我急睜眼。一個青年男子,面目猙獰,立在面前。他大聲吆喝,問我在幹什麼。我的睡意全消,心想,你不可能看到我何時進來,也就無法斷定我來了多久,便冷冷地反問:“你不是看見了麼?”他還想要挑釁,苦無藉口,悻然離去。此人名叫顧慶闌,1965年高考落榜,區教育局安置他來我校參加培訓,不屬本校編制。他平時舉止很有些女性化,這回竟有如此傑出表現,深感文化大革命之偉大,磨練造就了大批那樣的人才。現在,發現女性化的男子又多了,我看最佳的療法是再發動一次文化大革命。

    從顧慶闌的突然襲擊,我得到了教訓,居安要思危,有備才無患。

    上海人稱吃飯為加油,不知有沒有把睡眠稱作“充電”的。白天,我在廁所里充足了電,夜晚就賽神仙了。我不再在乎絡繹不絕的訪客。

    每天晚上有鬧劇,不見有內容的重複,但大多是即興篇章。其時,大串聯已經遍及全國。學校底層教室可能改作串聯學生的集體宿舍。在夜間我見過些男孩,那些人很不講衛生,東辦公室地上一灘青黃色濃痰留給我太深印象。因為小將們在推搡鄭啟如時,鄭的一件新毛衣從手提袋裡掉出來,沒等鄭去撿拾,有人一腳把它踢到濃痰上,再用腳踩毛衣,反覆擦拭。真該死,她們應該先擦乾淨自已骯髒的心理。牢房裡也有戲,一群人強迫吳達泉和譚梅擁抱,譚僵直不動,吳是有令必行。觀者大笑,獨我覺得革命革出了無聊。第三齣戲輪及我了。

    主角王玉鳳,初二學生。名字雖美,其貌不揚。鼻梁上一副千度以上近視鏡,小頭小腦,上身一件玫瑰紅“的確涼”長袖襯衫,下穿什麼?沒看清。進來時,左手托一搪瓷碗,內盛大半碗墨汁,右握一支大楷筆。止步在我身前,勒令我面向她,站定,於是在我臉上畫了起來。冷悠悠的毛筆在臉上滑動,不難受,難受的是她對我人格的戲弄。我裝作臉上被毛筆刺激得痒痒的,提手去撓,趁勢撞一下她的左臂,她手中墨汁濺了出來,污了她上衣。她一怒之下,將墨汁全潑在我身上。我穿的是“勞改工作衣”,本就骯髒,半碗墨汁,於我何傷。現在回想那事,笑自己太“小兒科”,但在當時真有報復破壞的痛快。

    半碗墨汁不解恨,王玉鳳又罰我站水汀。水汀高不及一米,是工部局女中留下的遺蹟。安在室門口黑板左邊,早已棄置。我提腿跨了上去。有人叫譚梅也上來,我堅決不答應,說:“她是右派,我要和她劃清界線。”但那理由很不充足,我是什麼身份? 現行反革命!一丘之貉。可是,小將們居然認可我的理由。

    《孟子》曰:“顏子當亂世,居於陋巷,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顏子不改其樂。孔子賢之。”如今,吾當亂世,居不如顏子,食不定時,寢不安,屢受肌膚之痛,人格之辱,仍不改其樂。不輸顏子。何以無人為吾作傳?吾自答曰:“今世無孟軻。”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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