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介於小開和惡少之間
作為一個電影導演,王家衛介于洋場小開和洋場惡少之間。說他小開,是指他的見多識廣,混跡於西方電影藝術之殿堂,喜歡在電影畫面上揮金如土,追求精緻和完美。說他介於小開和惡少之間,是指他徘徊於華麗的欲望和高深莫測的冷漠,不知自己究竟應該放縱激情呢,還是於寒塘中暗渡鶴影或者於冷月中尋求詩魂。小開通常是唯美的,而惡少卻以撕破美麗為樂。
與張藝謀相比,王家衛無疑是複雜的。張藝謀的藝術生涯,不過是從欲望的渲泄到權力的崇拜。那是一種劉邦或者朱元璋式的成功。在上海灘的白相人眼裡,張藝謀式的成功,跟修腳趾甲、拉黃包車的“江北人”做成了自家行當的大師傅是沒有什麼兩樣的。
王家衛不會以張藝謀為然。王家衛的背景應該是花園洋房。王家衛所心儀的,應該是普魯斯特那種肖邦式的自言自語,或者王爾德筆下的藝術家肖像畫。看着王家衛的電影,會想起八十年代的上海先鋒小說,《訪問夢境》。
2·唯美主義武俠片
王家衛的兩部早年力作,《新龍門客棧》和《東邪西毒》,均以武俠小說為素材。王家衛的這兩部武俠電影,非但跟金庸式的老派情調毫無關係,也迥異於古龍式的飄逸。那是一種從現實和歷史中的斷然抽身,一種對夢境的痴情造訪。當然,全都基於唯美主義的原則。演員挑選最上乘的,畫面做得儘可能的精緻。顯然,王家衛很想從中求得某種詩意。可是這兩部影片最終獲得的效果,卻僅僅是夢幻兮兮。
愛情和死亡,在這兩部電影中,不過是表現瀟灑的不同機會罷了。愛不愛無所謂,死不死也沒關係,要緊的是瀟灑不瀟灑。這種竭力從武俠故事中尋找詩意的努力,與波蘭導演基斯洛夫斯基從《聖經》十誡中發掘人性的孜孜不倦,頗為相同。區別在於,基氏從十誡故事中拍出了詩意,而王家衛只是做成了夢境而已。
即便如此,王家衛也以此獨樹一幟,至少是確立了他的唯美主義風格。看過王家衛的武俠電影,會覺得金庸過於笨重。後來李安拍的《藏龍臥虎》,稍遜風騷。至於張藝謀在武俠電影上的湊熱鬧,《英雄》也罷,《十面埋伏》也罷,更是粗俗不堪。從某種意義上說,王家衛的《新龍門客棧》和《東邪西毒》,在美學上封死了武俠電影通向藝術峰巔的道路。周星馳的《功夫》一片,是靠了佛祖的慈悲,才得以死裡逃生。
3·撕不下假面的情感電影
然而,夢境再美妙,總也做不長久。王家衛從武俠電影的夢境裡走出來之後,轉向了香港60年代的小市民生活。並且是欲罷不能,一下子做了三部。又是《花樣年華》,又是《2046》,還試了試在情慾中掙扎不已的《愛神》。
平心而論,即使這三部電影的份量加到一起,也比不上英格瑪·伯格曼的一部《假面》。因為王家衛不知道如何在情慾面前,撕下種種假面。面對情慾,首先需要的是徹底。伯格曼具有這樣的徹底,雖然是形而上意義上的,未必是生命體驗所致。王家衛也許知道應該徹底,但他不知道如何才能獲得徹底。徹底沒有像脫光衣服那麼簡單。徹底所剝去的,是許多連自己都不知道的虛假。
張曼玉是個具有徹底潛力的演員,只可惜王家衛的電影沒能給她提供那樣的表演天地。與王家衛的這種無法徹底相諧的,是梁朝偉。就演員而言,梁朝偉骨子裡是個沒有內容的男人。這樣的男人非常適合表現小市民的林林總總,卻根本無法抵達王家衛的唯美主義要求。
王家衛把這麼二個演員組合到一起,實在是既難為了張曼玉,又苦了梁朝偉。本來就沒能除去假面,又多了這麼兩張假面。假作真時真亦假。在《花樣年華》和《2046》中,根本看不出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張曼玉是不想假而只能假,梁朝偉是本來就假,索性假上加假。
也許王家衛自己也感覺到了這樣的虛假,終於在《愛神》中真了一下。由鞏麗扮演的賣笑女子,將手儘可能真實地伸向了張裁縫的胯下。雖然感覺像是在挑選種馬,但畢竟把該脫的給脫去了。可惜的是,如此稍稍真實一下之後,王家衛趕緊讓可憐的裁縫朝着情痴的方向發展,回到了“賣油郎獨占花魁”式的傳統故事裡。此時此刻,王家衛一定長長地吁出口氣來。一場冒險,最終以有驚無險告終。
於是,想到了伯格曼《假面》中的海灘。在自然中的一切,都是自然。偷窺是自然的,接近是自然的,最後造愛,也是自然的。伯格曼的畫面非但不華麗,有時還樸素得近乎單調。可是對比強烈,明暗調子的反差,有如倫勃朗的繪畫。其實,情慾本來就是強烈的,也是簡單的。
4·詩意追求和市民生活的反差
要想獲得倫勃朗式的力度,得先有一番魯本斯式的放浪形骸。徘徊在小開和惡少之間的王家衛,無法抵達惡少,所以也做不成一個瀟灑的小開,更難以抵達王爾德式的王子。王家衛也許想在《愛神》中達到費里尼《八又二分之一》的效果,卻忽略了《九周半》中的那種要死要活。也許《性·謊言·錄相帶》式的曲徑通幽,更適合牽引愛神的小手。無奈王家衛其實並不關心愛神有沒有降臨,或者愛神會不會降臨。王家衛需要的依然是夢境。以愛神為名義的夢境。
那是個相當古老的夢境,雖然賣油郎改成了小裁縫。王家衛掉進那種夢境的原因,並非在於中國古典白話小說看得太多,而是香港式的市民生活,浸淫得實在太深。與張藝謀總是野心勃勃相比,王家衛無疑是心高氣傲。就算無法徹底,也要絕對美麗。王家衛不太明白的只是,美的根源,在於污濁。
從污濁中做出美麗,美麗一定自然。大陸導演王小帥的一部《青紅》,就有這樣的自然和美麗。八十年代的大陸,曾經有一部叫做《被愛情遺忘的角落》,風行一時。比起王家衛在導演藝術上的功力,八十年代的大陸電影相當稚嫩。然而,大陸的人生,有着香港市民生活所沒有的驚濤駭浪。從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只消劃亮一根火柴,就會得到一大片光明。
王家衛太需要詩意了,可是市民生活無論是香港的,還是上海的,全都以沒有詩意見長。假如可以把張曼玉象徵着詩意,梁朝偉象徵着灰色的市民生活,那麼王家衛內心深處要的是張曼玉。遺憾的只是,王家衛的電影拍來拍去,總也跳不出梁朝偉那張呆板的臉。
王家衛的電影畫面,有時過於精緻,有時過於飄忽。精緻時沒有塞尚式的準確,也沒有塞尚式的質感。飄忽起來,又跳躍得不知所向。比起候孝賢在《海上花》中沉穩得讓人不耐煩的長鏡頭,王家衛的《花樣年華》、《2046》和《愛神》,簡直就像印像派的作品一樣,儘管攝影效果是倫勃朗式的。事實上,真正得了印像派神韻的,乃是王家衛的《東邪西毒》。
在當今幾大華人導演之中,王家衛是當之無愧的一位大家。王家衛的大氣,不在君臨天下般的居高臨下,也不在於洞幽燭微式的精妙無比,而在於他心比天高的執着追求。王家衛的困境在於:上蒼賦予的才華不菲,而生活給出的跑道實在太短,以致難以一氣衝刺,一飛沖天。僅就個人喜好而言,王家衛拍出的任何一部電影,都會有興趣一飽眼福。
2006年3月29日寫於紐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