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年春節,杜為回國,聽高中同學說,教英語的老師沅兩年前過世了。他腦子裡“轟”的響了一聲,便急速地膨大,再也接收不了另外的信息。第二天,抱上一束鮮花,恍恍惚惚的杜為來到沅的墓地。 他撫摸着簡樸的墓碑,卻難過得說不出話來。沅,我親愛的老師,是你,給了我人生最初來自於家庭外的溫暖;是你,讓一顆沉寂的少年心飛了起來,成就了我作為一個男人青澀的浪漫和痴狂。恍惚中,沅那溫柔的臉似乎俯向杜為,微微笑着,杜為抬起頭,迎向她的臉,她卻慢慢向後退去,杜為不由得向空氣伸出雙臂,想要挽住這逐漸消退的身影。沅,與其說你是我的老師,不如說你是我永恆的愛人,我對你熱烈而壓抑的愛,讓我的青春充滿了躁動和不安分,一有機會,它就以它特有的破壞力,毀滅了你。而那如野獸般的我,卻在報復的快感中,讓心成了碎片。他一遍一遍在心裡懺悔着,並詛咒着自己。 一、較勁 十七歲那年,由於杜為父母新調入一家流動性很強的建築單位工作,只好把他送到媽媽老家湖北石堰一所中學讀書。杜為來自省城,衣着雖也是灰藍二色卻總有些地方特別,高高的個頭頗有幾分帥氣,在周圍很快聚集起一批哥們混混,而他,也為了顯示自己的與眾不同吧,言談舉止總是吊兒浪當,行事誇張霸道,很快在學校就成了“知名”人物。 那時剛剛粉碎“四人幫”不久,國家的政治環境有所鬆動,但這個小地方的中學由於過往歲月的慣性仍然籠罩在封閉和保守的氣氛中。教英語課的老師原本是位摘了“帽子”的右派老頭,教着教着,卻有人反映他在上課時仍在販賣封資修黑貨,所以又讓他掃地反省去了。歇息了一個月後,漸漸進入冬季了,學校又找了位代課老師,新來的女老師個頭不高,瘦瘦的,臉色有些蒼白,烏黑的頭髮被梳成一對辮子軟軟地搭在腰際。把她領進教室的教導主任向同學們介紹說她叫陳沅。 她怯生生地站在講台上,故作鎮靜的樣子一下子被杜為看了個穿。他立馬尖叫了一聲,哥們轟地笑了,為他助威。她尷尬地咳了一聲,等笑聲歇下去,假裝不在意地拿出點名冊點名。念出一個姓名,被念到的同學被要求起立,以便讓老師認識。可念到杜為的名字時,杜為卻伏在桌上假裝睡着了,直到旁邊同學使勁用手肘推他,他才好似大夢初醒似地揉着眼睛,歪歪倒倒地站起來,課堂立時又是一片大笑。杜為就這樣與新來的英語代課老師較上了勁。 過了幾周,杜為見這新來的老師不溫不火,似乎並不介意他的各種惡作劇,倒讓他反而生出精神要刻意找點事出來。一天,老師布置了作業,他卻沒有按時交。非但如此,他還鼓動其它同學也不交:“這英語有啥用呵,咱又不當漢奸。”他對坐在旁邊的同學說,音量不大不小剛好讓沅聽見。這話讓英語老師的好脾氣徹底沒了,喊着他的名字讓他站起來,他從坐位上慢慢站了起來,毫不客氣地把剛才的話又大聲重複了一遍。 沅老師臉漲得通紅,指着門外大聲喝斥:“你自己不好好學習,還要影響別人。你給我出去。”杜為呆住了,想不到這文文靜靜的女老師還真火了,說出的話是這樣不給情面,讓他這個“小霸王”情何以堪,他立馬頂了回去: “你憑什麼要我出去!你願意出去,你自己出去!” “要嘛你認錯,要嘛你出去清醒一下,認識到自己錯了再進來,否則,這課沒法上了。”沅老師嘴唇在顫抖,兩個人僵持住了。 一分,兩分,大概足足過了五分鐘之後,講台上爆發出一陣壓抑而絕望的哭聲,沅老師用兩手支撐住講台,把頭深深埋進臂彎中,肩頭不停地聳動。好像被這哭聲鎮住了,剛才還亂鬨鬨的課堂安靜了下來,大家把目光投向杜為。似乎承受不了這目光,杜為大吼一聲,把書包往地上一扔就跑出了教室。 天下着小雪,杜為沒有回到男生宿舍,卻躲進學校旁邊的小竹林里柴禾堆里睡了一覺。潛意識裡,他也為自己的無理取鬧感到羞愧,與此同時,他又為自己在大庭廣眾下被傷了面子感到懊惱和憤怒。他決定懲罰自己,並以此懲罰沅老師。當他晚上拖着身體回到宿舍時,他沒有吃飯,直接鑽進了被窩。 宿舍的同學都知趣地閉上了嘴巴。到了第二天上早課的時間,被子裡的杜為仍然一動不動,睡在上鋪的二毛只好來搖動他,掀開被子,只見杜為滿臉通紅,嘴唇起了大大的亮泡,往頭上一摸,溫度燙人,二毛嚇壞了,趕快向值班老師報告。 不消說,沅老師又一次和杜為見面了。當杜為又一次睜開眼時,他看見的是沅向他俯下的臉,眼睛裡有焦灼,更多的則是關切。 “喝點水嗎,傻孩子。”沅老師的聲音是那麼輕柔,兩隻眼睛也紅紅的,頭髮有些凌亂,臉上有哭過的痕跡,談不上有多漂亮,卻特別動人。這張臉從此刻進了杜為記憶的深處,任憑歲月的水流怎樣沖刷,再也抹不去了。 杜為感到心一下子變得那麼柔軟,鼻子一酸,抬起身子,羞愧地接過水杯,喝了起來。 一連兩天,沅老師都來杜為住的校醫留置觀察室照顧他,給他餵水餵飯,用濕毛巾給他敷頭降溫,當沅老師輕柔的手不經意地觸碰着他的額頭的時候,他分明聽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屋子裡悄無聲息,只聽到掛在瓶里的液體一點一滴地掉下來,他偶爾半睜開眼,看見沅端端正正拿着一本書在讀,看見他在看她,她走近他身邊幫他整理一下被子,俯下身來刮他一下鼻子:“你搞什麼搞呵……”她嗔怪道。 說完這話,她便笑了,她的眼睛像月牙兒似的彎下來,好看得不得了。他不知道她是指他跑出教室的事呢還是指他偷看了她,他的臉上飛起了紅雲,他想起了小時候媽媽也曾經這樣溫柔地責怪他。當然,沅不是他的媽媽,於是,他更加想入非非,比如說,他在省城瞞着父母看的那些亂七八糟小說中的一個個女主人公,呼嘯山莊中的凱瑟琳,紅與黑中的德瑞那夫人…… 他多希望他能一直病下去,病下去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