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在哪看了一個爛文章，說平均一個人一生要認識1700個人。我覺得他說的不對，事實上一定比這多。就拿我來說，小學初中高中都是在不同的學校上的，每次一個班50人吧，這就150人，大學同年級的一個系的我都認識，三個專業一共又是一百五十人。我工作換了三個單位，一個單位三百三十三個人，加起來怎麼就小一千人。出國以後在美國、加拿大都住了很長時間，英文不好，社交圈比較小，到今天就算美國二百、加拿大二百吧，你算算這是多少？

不管怎麼說吧，一人輩子認識的人很多，多到有的時候你確認你在華楓上把你認識的人都叨叨一遍了，再也沒有什麼人可以說了，昨夜在待客上你對着月色流光品味幸福的時候突然就又想起一個人來，而且可怕的是想起一個人你就想起一串兒人，可是這麼多年他們在你的記憶里把自己藏的滴水不漏的，好像你從來就沒有認識過他們一樣。

我想起來這個人叫焦小謀，比我早兩年到我們公司的，個子不高，要不就是陝西的，要不就是甘肅的，我忘了，反正一定是西北的，西北人都那樣，說話直截了當，皮膚白得可疑，血統不清不楚。

同樣都是小地方來北京的，焦小謀比我放得開，我發現東北小地方來的人跟西北小地方的人不一樣，東北小人比較拘謹，太敏感，思想比較複雜，瞻前顧後，跟陌生人初起來比較彆扭，到了一個新地方不容易打開局面；同樣都是膽子小，西北人就比較單純，不明白的就問，不會不懂裝懂，喜歡誰就會上去拉話，不像我還怕說錯了話人家看不起，這邊想着怎麼拿一把的時候機會已經錯過了。這兩個地方的人的差別，大概就像小城市的人和純鄉下的人的差別，中國大城市的人因為自小生活優裕，性格相對大方開朗，純鄉下的人單純質樸，這兩種人都好處，差就差在瓦房店這樣的，夾在中間，比較擰巴。

雖然老焦性格比我好，但並不影響我比他先找到女朋友，我們那個時候女孩子還崇尚純粹愛情，像我這樣面目清秀的容易得到女孩的青睞。那天我和我女朋友商量着結婚要不要買席夢思床墊的時候老焦進來了，張口就說你們他媽的比我小好幾歲都要結婚了，我老焦連個女朋友都沒有，你們倆今天就要給我想個辦法，特別是你，你畢業的時候還是我和老車去給你搬的行李，你不說你要介紹個閨蜜給我嗎？

我女朋友從小就反應比我快，我還在滿腦子想着怎麼把老焦糊弄出去那我女朋友推了我一把，說你上個禮拜去火車站接的那個新人，叫什麼來的，小吳，我覺得她跟老焦挺配的，人挺文靜的，還白，就是年紀小點兒。

老焦聽說白、年紀小眼睛就亮了，非讓我下樓去，現在就去找小吳，說他鍋里還燉着紅燒肉，你就說請她上來吃飯，咱們四個一起，現在就看看怎麼樣。

我其實心裡挺猶豫的，我覺得他們兩個其實不怎麼合適，小吳挺白，也挺文氣，而且眼睛挺大，按說應當算是個漂亮姑娘。但是我總覺得她哪長的不太對勁兒，我現在想想好像是她眼睛太大，太圓，五官就顯得有些失調，當然這都是最近些年才琢磨出來的，最近幾年雄性激素分泌逐漸減少，思維回歸理性，對女孩相貌的品味才逐漸變得中立而客觀。

總之我覺得他們兩個人互相配不上，老焦樣子比較沓，不夠挺拔，小吳長的比較怪，不夠漂亮，但是並不耽誤兩個人一見鍾情。自從吃了那頓紅燒肉，兩個人的關係突飛猛進，不僅在我和我女朋友買下席夢思床墊之前順利登記結婚，還因為老焦比我先參加工作兩年，在我們公司第一次在城裡分房子的時候排到我的前面，搶了我看好的那套房子。

我們那個時候不像現在這麼熱鬧，也沒IPAD，也沒微信，結婚以後沒什麼事兒大家就生孩子了，我們公司家屬大院裡突然就到處晃蕩着大肚子女人，十幾個月後孩子哭聲此起彼伏，連成一片，如仲夏池塘的蛙鳴，老焦和小吳也生了個男娃，長得挺漂亮，取了老焦和小吳的優點。老焦生了孩子以後幹活幹得壯了，腰板挺得挺高，小吳月子裡出來胖了，眼睛不那麼大了，看上去也舒服順眼了。

後面的日子過得就快了，小焦大概有五六歲的時候，小吳突然病了，發燒，咳嗽，過了幾天不見好，去公司衛生所看看，醫生說是感冒了，打了退燒針，吃了消炎藥，又過了幾天更嚴重了，到北京三院再去查，竟然是心肌炎，趕緊採取措施，已然晚了，小吳突然就沒了，成了我大學畢業以後到現在在各個公司工作，身旁接連不斷年少凋謝的三四十名同事中的第一人。

時間久了，現在說起這些事兒心裡已經很平靜了，我當時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還是很震驚的。那次我從美國回北京，找了幾個老朋友一起吃飯，老焦一個人來了，我問他小吳怎麼樣，怎麼不一起來，旁邊的同事說你還不知道啊？老焦攔住他，說沒事兒沒事，老車回來，咱們說點兒高興事兒。

聽說小吳沒了以後，老焦一個人過了兩年，孩子姥姥姥爺從河北來了，要把孩子接過去住，說你看你們爺倆過得這個亂，你我們就不管了，你在把孩子耽誤了。再說你才三十多歲，總不能一個人帶孩子過一輩子吧。你帶個半大小子再找也不容易啊。孩子我們先帶着，你在找個老婆，安頓好了，如果人家也願意，再把孩子接過來。

老人就是有遠見。我第二次從美國回來，跟大家一起聚的時候，老焦又結婚了。這大概是二零零幾年的時候了，這個時候女人的愛情觀變了，女孩子比較喜歡成熟穩重有點經濟基礎的老男人。老焦跟幾個朋友搞了個諮詢公司，做了幾個大單子，換了房子，買了車，新婚妻子年輕漂亮，吃飯的時候對老焦問寒問暖，照顧有加。

我第三次從美國回來的時候，老焦生孩子了，這次是個女孩兒。

我第四次從美國回來的時候，老焦的老大回北京上高中了，老焦在天竺買了三套房子，一套自己住，一套給丈母娘，一套給姥姥姥爺。老焦父母在西北，讓他們過來不過來，說北京不好，嗆。

我第五次回北京的時候，老焦剛送老大去英國上學，老焦給我看在機場送行的照片，小伙子高眉大眼，皮膚白皙，鼻梁高挑，比老焦高出一個頭。老焦和小吳都是小個子，兒子長這麼高，看來老焦家的可疑的血統還在代代相傳。媽媽和妹妹嬌媚可愛，一左一右拉着哥哥的手，老焦推着個行李車，滿臉是笑，像個大飯店裡因為剛拿了一百塊錢小費而心滿意足的門童。

我上次回去看老焦，老焦一個人在家，非讓我去他們家住一晚上，說是老婆孩子丈母娘去三亞了，一個人在家閒着也是閒着，他剛從一家姓木的屠戶那裡買了塊五花肉，吃豆餅大糞長大的，綠色豬，純天然，他老人家準備親自下廚，給我做頓紅燒肉吃。

下午老焦過來接上我，我倆先去美廉美超市買了一塊姜，兩根蔥，一包花椒，料酒老抽，到了家老焦收拾肉，我剝蔥。老焦把肉收拾乾淨，涼水沖洗，再拿干抹布把肉擦乾。鍋里水開了，把肉放進去焯了一下，又拿出來擦乾。平底鍋放了些油，把肉皮那邊煎了一下，這才放在案板上小心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然後他又換鍋換油，加了兩勺糖，糖燒的發糊冒泡，把肉塊放進去加蔥姜翻炒，肉炒的收起又展開，翻起香味，加醬油，酒，大火燒開，蓋上蓋兒，小火燜。

老焦慢慢騰騰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天慢慢黑起來了，我剝完蔥就閒着，屋裡屋外樓上樓下轉，老焦的房子很大，主臥有我在卡爾加里房子那麼大，房子裡大大的國王床。我坐了一坐，硬板床，連個席夢思床墊都沒有。

我下樓到廚房，老焦還在灶台邊靠着，一手拿着鍋鏟子，就着抽油煙機下面的燈看着鍋里的肉，一張臉晃得亮堂堂的，我說老焦我問你個事兒，我最近在研究幸福感和幸福這個問題，你說你這輩子，娶了兩個媳婦，生了兩個娃，老人對你好，孩子有出息，你跟我說說你怎麼想，你幸福嗎？

老焦夾了塊肉，放進嘴裡西里呼嚕地怕燙着，嚼了嚼，說，好了好了。我幸福嗎？我姓焦。

老焦的紅燒肉有滋有味，確實好吃，但是我忘了他以前做的肉好不好吃了。其實我以前也沒怎麼吃過他做的飯。我給他介紹小吳的那次吃過他做的紅燒肉，後來他跟小吳好上了，做紅燒肉就不怎麼叫我了，有幾次我從他宿舍門口過，我都聞到肉的香氣了，敲他門，他就不開。我覺得陝西人就是小氣，再在院子裡見到他們兩口子的時候就故意不理他。一來二去的估計小吳看出來了。有一次老焦不在，小吳端了鍋紅燒肉過來，跐着兩排小白牙樂，說我都看出來了，你們東北人就是小氣，還不理我們了，老焦出差了，我做了鍋肉，給你吃個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