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們準備回家過年了今年。我好幾年沒回家過年了。現在過年沒意思了,我爺爺奶奶都不在了。城市裡也沒有過年的氣氛,北京上海就不說了,瓦房店也不行了。其實對聯也貼,鞭炮也放,餃子也包,不知道怎麼就是覺得不是原來那個意思,後來我琢磨琢磨琢磨明白了,年還是那個年,意思還是那個意思,關鍵是人變了。不是瓦房店不行了,是我不行了。不管怎麼說吧,我爺爺去世,我爸我媽趕回去了,辦完了頭七三七幾七這些事兒,呆在瓦房店不回來了。我給他們打電話,說趕緊回來吧,他們說不。我媽說,我挺喜歡在瓦房店這地方的,有意思。你老說國內不好,不民主,沒有自由,腐敗,獨裁,夠不着咱啊。你們加拿大倒是好,我話都說不了了,再民主自由有什麼意思啊。我媽沒說清楚,我也說不清楚我媽啥意思,但是我心裡頭知道她啥意思,總之意思這意思里,可老多意思了。後來我就跟我媽說,要不我回家過年吧。我定了一月底的機票,過完年就回來,三個禮拜,過的了初一,過不了十五,我不在家過十五好多年了,比不在家過年的時間要長。我知道不光是我,好多人都不在家過十五好多年了,人從上大學開始就不在家過十五了,寒假太短,過十五之前就得返校了,我家還算近的,第二天就到學校。聽說有的同學住的比較偏的,三十晚上就得出發返校,先走一晚上到樓蘭縣城,才趕得上去滎陽的大客,大客8個小時到烏魯木齊,然後火車是一個禮拜到天津,你還得買得上票。現在方便多了,胖子幫我在北京搶票,北京到大連有直達的火車,全程軟臥,夕發朝至,睡一晚上覺到家,不耽誤白天幹事兒。北京到大連1200公里,12個小時,一站也不停,就停瓦房店,我天天瓦房店瓦房店地說,孫子們老是不明白怎麼回事,我這麼一說,瓦房店多牛逼你就知道了吧。老了,不敢了,其實我最想坐的是硬座,回家坐火車不坐硬座那還是過年嘛,對吧,而且在北京站檢完票,抗着大包小包的一定要跑起來,坐火車檢完票不跑幾步那還是坐火車嗎,對吧。上了車,找到座,先把大包放行李架,中包塞座底下,網兜掛牆上,橘子蘋果二鍋頭豬蹄子擺桌子上,大茶缸子,方便麵都安排好,火車一開,頭上的汗就消了,車上都是回家過年的人,想着回家看到老爸老媽滿臉都是笑,掰下個雞腿給對面公主嶺的大爺,大爺給我抓了把花生米,說,20個小時,咱爺倆好好喝一口。這說的是哪年的事兒啊。現在不這樣了,現在的姑娘啊,坐在火車上,低個頭玩手機,也不跟你說話,也不看窗外的風景,公主嶺的大爺好多年不見了,要是活着,也得一百四五十歲了吧。這次回家過年,估計是我在中國過得最後一個年了,我計劃是這樣的,回家先看看親戚,我姨我舅,什麼的。然後我買夠兩禮拜的吃的,鞭炮,點心,我弟弟說讓我在北京,稻香村,買五仁的元宵。元宵啊,不是湯圓。我猜是我爸愛吃。我爸愛吃什麼我不知道,我弟弟知道。我弟弟這個人看着像壞人,說話像壞人,一輩子干的全是壞事兒,其實也就是個壞人,但是自己認為自己是好人,對我爸我媽特好,但這改變不了他是壞人的本質。我這些年越來越討厭他,他去澳大利亞三年了,再沒見過面,我一點也不想他。買好了一大堆吃的我租個車,拉上我爸我媽去老家。我爺我奶都不在了,老房子空了,就我二叔一個人住着。我準備收拾出一間房子,找我老叔要點兒柴火,他不捨得買點也行,記我爸賬上,讓他哥倆慢慢算。我把炕燒熱點兒,我爸住炕頭,我媽住炕稍兒。我不住炕,我住我三叔家床上。我三叔家有抽水馬桶。哥們出國時間長了,不是裝啊,確實住炕住不慣,上廁所一定要有抽水馬桶,喝咖啡,吃下午茶,逛garage sale,品味上來了,回不去了,回去就拉肚子。三十晚上包餃子,我爸和面,拌餡,我擀皮,包。我媽身體不好了,不用她幹啥了,干不動了。我媽前幾年身體還不錯,愛運動,特別能爬山,看見個石頭樹什麼的就想上,最願意講的事情就是小時候爬到門口大楊樹上掏烏鴉的窩,我姥姥家門口那大楊樹後來我看了,四五十米有了吧,反正比Encana那個樓高,不知道她怎麼爬上去的,幸虧沒掉下來,掉下來腿就摔瘸了,摔瘸了就上不了大學了,上不了大學就認識不了我爸了,認識不了我爸就沒有我了,我也就不能在這裡羅里羅嗦,給孫子們講故事了。我知道東北很多地方三十晚上要熬夜,吉林是要熬到半夜12點,先出去放炮,回來再煮一頓餃子。我們家不,我們家晚上吃完飯,看看電視,困了就睡覺了。我小時候窮,家裡沒電視,我爸我姐我弟弟去我姨奶家看電視了。我姨奶,是我爸爸的姨媽,不是大姨媽啊,我奶奶在家裡老大,大姨媽就是我奶,我爸他媽。我從來也不去看電視,哥們在家裡陪我媽,我們倆先打會兒撲克,也就幾分鐘的事兒,我媽就困了,我媽困了就睡了,哥們就靠在炕稍看書,紅樓夢,資治通鑑,毛主席語錄,得什麼看什麼,等我爸我姐我弟弟從我姨奶家回來。哥們說的這都是哥們七八歲時候的事兒啊,暖男怎麼來的,現在流行暖男了,你膩膩歪歪一輩子了,四五十歲突然想起當暖男了,太特碼晚了。初一的飯哥們做。大概有這麼幾個菜,蒜苔炒肉,木耳炒肉,芹菜炒肉,韭黃炒肉,黃瓜炒肉,青椒炒肉,怎麼全是炒肉,尼瑪你鄉下的吧,一輩子沒來過瓦房店吧,過年不炒肉還是過年嘛,全是細菜啊,土豆燉茄子,地三鮮,過年上不了台面啦。對了,有一個菜不炒肉,哥們烀個豬肘子,切片,蘸醬,蒜泥。好多人做不好瓦房店菜,問我怎麼回事兒,我跟他們說了,主要是你沒整明白烀跟燉的區別,具體我就不說了,我在微信上說了,加我朋友圈我告訴你。我們家過年不喝酒,就這麼牛逼。不抽煙不喝酒,從我爺爺那輩兒就這樣。啊後來我爺喝酒了,午飯晚飯喝,就一盅,三兩吧,喝完撂下吃飯。啊後來我叔他們都抽煙了,一天半包吧,不多抽,綠葉紅雙喜,本地煙,抽完了下地幹活兒。不過我爸一直不抽煙,不喝酒,一輩子都這樣,這點兒哥們繼承了,還發展了,哥們現在不僅不抽煙不喝酒,哥們茶也不喝,咖啡也不喝,省錢不說,身體倍兒棒,朋友都誇我說,你特碼活着幹什麼啊。吃完飯出去轉轉了,我奶奶家據說是中國唯一一個沒有霧霾的地方了,白天抬頭,就看得見星星,星星不是白的,是彩色有沒有啊,一千萬光年的所有galaxy 都看的見,向宇宙發射個信息,不用天線啊,宇宙是個黑暗森林,所有的文明都是帶槍的獵人。三體你看過沒,看過三體在看天空就不一樣嘍喂,外星文明入侵將近,地球人被迫遷移到澳大利亞,人類獸性釋放,世界一片混亂,哥們在北京郊外給自己挖了個坑,大雨滂沱,渾身濕冷,我把手槍抵在太陽穴,對着無盡的夜空呼喊,像是馬里亞納海溝底下一條沒有眼睛的魚,哥們說:我是車夫,呼叫三體文明,哥們有話要說。今天是星期三,2015年哥們只有最後一天班要上了,2016年怎麼樣我不知道,我跟我們領導,在Gym里換褲衩的時候聊了聊,我們領導說ta也不知道。領導很愁,公司股票從20多塊錢掉到2分錢了,想賣點資產過日子賣不出去,別的公司都在裁員,領導不想裁員,領導說現在經濟不好,裁了人,讓人家到哪找工作去,我們做富人的,不能老是想着經濟好的時候剝削工人賺人家的錢,經濟不好的時候就走人,那樣做,還他媽是人嗎。我聽了特別感動,我從來沒想到我們富人會比窮人更有同情心和更偉大的人格。我問領導說公司到底差多少錢,能熬多久,算算賬,要不你把我裁了完了,省下錢,幫助公司度過難關。領導看着我,眼神很怪,後來愁得就哭了。領導說你一個移民,有這麼高尚的情操,真的讓我感動。Ta哪裡知道,哥們並不是想拉公司一把,哥們就是想早點回家過個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