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北京的霧霾是我到的那天散的，透過茶館的窗戶看得見北京少有的藍天，雖然不像卡城的藍天那樣透明清徹，卻也乾淨鮮亮，依然渲染着我喜歡的那種生活氣息。這是我每次回國的第一感受，一夜的飛行以後，藍天便沒有了簡單純粹，卻多了些溫暖親近的內涵。

我嘆了口氣，就想起我這個人一輩子沒什麼朋友的事情。

據說沒有朋友是因為我沒有一張廁所臉，有廁所臉的人看着面善，容易接近。同樣幾個人站在街上，有外地的人找廁所，會不自覺地走到有廁所臉的那個人身邊發問，即便沒有人這樣意識到，實際上是這張臉上特有的符號吸引了他，這個符號給出的信息是關切、善良、和誠實，讓你在一瞥之間，得到了外地人的信任。

我用這個理論套了一遍身邊的人，果然，我認識的所有的人都長的比我更廁所，其中最經典的是老眼，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我第一次跟他見面就愛上了他。十幾年來，從華楓到微博，從微博到微信，老眼的朋友圈不斷擴大，從石油男到工程女，聚集着越來越多的朋友粉絲。老眼更為朋友排憂解難，找工作介紹對象賣房子，不厭其煩，並樂在其中。

跟老眼這樣的人想比，我只能算是有一顆廁所心。雖然心中常常燃燒着熊熊烈火，卻沒有機會表達。這次從北京回瓦房店的火車上，我對面的鋪位坐着個年輕姑娘。自從大學畢業到藍翔拖拉機學校工作以來，我有二十多年沒有見到這麼漂亮的姑娘了，何況又是在火車上。姑娘和我都是下鋪，面對面坐得最近，卻跟我上鋪的大爺聊得熱火朝天，大爺是大港油田去南蘇丹外派的，大講中蘇友好和非洲趣事，吐沫星子幾次飄落到坐在下鋪假裝聆聽的我的臉上。姑娘則真的入戲，吃驚的時候瞪大眼睛，笑起來前仰後合，青春洋溢的面容打動了着我蒼老的心。我強忍着時差苦等頭上的大爺講完故事入睡，一邊琢磨着我應該賣弄一下什麼樣的話題。

終於大爺睡着了，我剛問姑娘你到哪下，姑娘便伸出纖纖玉指壓住紅唇，再指一指我頭頂的打鼾的大爺，低聲噓我，說，我到唐山，馬上就下，你抓緊時間趕緊睡吧。

我沒有朋友的另一個原因是我這個人比較吝嗇，用比較時髦的話說就是生活比較簡約。我年薪四十萬，開三十萬公里數的神車。我家的塑料皮房子本來就夠小，去年我爸媽來的時候住不下，我給他們買了個雙連的小房子，他們回去省親的時候我搬進去住了幾天，誰知道就喜歡上了。我赫然發現我其實可以住的更小，這幾天正準備搬到城裡一個一居室的公寓。我同時發現卡城最方便的地方就是當堂，步行三分鐘的時間可以找到去城裡任何地方的公交車站，一張月票一百塊錢，碰上下崗的人賣票50塊錢就可以拿下。卡城的公交系統精準無比，出門前打印一張旅行計劃，換車步行的時間可以按秒計算。公交車司機像鄰家兄妹，和藹可親，知道城市街道上的每一個商家店鋪。公交車從當堂的高樓大廈群里拐出來，爬上kensington路口的大橋不緊不慢駛過弓河，在inner city的街區我看見老房子正悄悄換上新面孔，不由地慨嘆這個城市正在長大而我在變老，就像已經在這裡住了一百年。

簡約的人和朋友一起吃飯有時候會忘了帶上錢包，因為這個原因我養成了上廁所的壞習慣。我這次回國三個禮拜，我不在的時候琳達幫我做了很多事兒，為了表示感謝，我請琳達和小組的同事一起去鄭家莊吃飯。我知道琳達喜歡甜食和青菜，豆沙餅要了雙份，干煸四季豆要的大盤的，開了一瓶琳達生日年份的葡萄酒。自從經濟不好大家很少有機會吃這麼豐盛的午餐，又是星期五下午每個人都很高興。快吃完的時候，我突然想去廁所，我特別怕我去廁所的時候賬單來了別人會替我付賬。可是這麼多年了我每次到付賬的時候就上廁所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我忍無可忍，終於放棄忍耐，急急忙忙去，解開褲子，在小便池略站了下就趕緊回來，坐下瀟灑揮手，喊服務員過來買單，對面琳達盈盈一笑，拉下我的手，說你剛走賬單就來了，我已經付過了，你下次一定要去廁所，先付了賬單再去不行嗎。

當然我說我沒有朋友也是有點誇張，再苦逼的人也會有一兩個朋友，更何況我這個人其實還是有些難得的長處。其中一個就是我善於發現別人的優點，不論這個優點埋藏的多深多麼難以發現。因為這個原因，一無是處的人在我身邊聚齊：他們在別人身邊得不到任何肯定，因為宇宙中難以解釋的機緣被生活的波浪拋到我身邊，我用善於探索的眼光在他身上掃描，發現了深藏的閃光之處，再用最精美的語言準確地描述，敘述者和聆聽着都信以為真，聽眾被我的發現深深打動，平添了在悲慘世界生活下去的勇氣，前程頓時絢爛多彩，我的大義凜然的臉在他的眼中也變得生動靈秀起來。

同時我也是一個卓越的聽眾。我不善言辭，自然就習慣聆聽。嘴拙的人終於在我這裡找到侃侃而談的機會，不再被自作聰明的人憑空打斷，憋在心中的故事有機會被完整講述，壓抑的心情完滿釋放。有時我會問個問題，因為腦子遲鈍，我問的問題常常跑偏，卻又藕斷絲連，這反倒使我的問題與眾不同，給人一種經過深思熟慮的獨特滋味，回答這樣的問題一般都是恰到好處的挑戰，被問的人體會到聆聽者的關切，在思考着得體答案的同時感受到了被關切的幸福。

當然如果朋友比較慷慨友誼就更加完美，有一種東北人就是這樣，付賬的時候豪氣干雲，一邊壓住你的手，一邊掏口袋，吃飯努力去找你上次沒吃到的東西，愛吃的東西推到你面前，你從旅店走的時候，發現房錢也替你付過了，朋友一邊開車一邊抓住你的手道歉，說本來還想叫個姑娘給你捏捏腳的，又怕你一時衝動做出什麼錯事兒來。

我現在一起喝茶的朋友就是我少有的幾個朋友中的一個，兼有了做我朋友必備的幾個要點。傻，喜歡搶着付錢；毫無是處，我卻能挖掘到他身上的閃光點；腦子慢，平時在朋友圈裡搶不着說話，只有我在這樣更無趣的人面前才有機會述說心中塊壘。

而偏偏此時，兩個人又都斷了話題，茶館裡也沒有別人，相對無語片刻，便轉過臉看窗外，窗外是北京冬天少有的藍天，溫暖中透了些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