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的信札 (中篇小說·下)
二
"From: 吳荷月 Subject: 我的心 Date: Aug. 13, 2002 彬, 這封信在焦慮地等着你。今天是我們見面的第三天,也是我們鴻信往來的整整兩個月之際。兩個完全陌生的人,遠隔萬水千山,相識於CYBER空間,一個字,一封信,逐漸了解彼此,直到…… 請原諒我起初對於你那如山洪汛猛般的愛的表達方式所表現的猶豫,那是因為這完全出乎我的預料和正常的邏輯。我不斷地提醒自己,要麼是我的言行舉止有問題,要麼就是我碰上了一位玩世不恭的大騙子。但是,逐漸地,我開始相信你,從你那無所適從的肢體語言,從你那支吾不清的話語裡,我能體驗到你那心底的波瀾,因我而起的波瀾。我現在已經相信你的所言所行完全是出於你對我的愛。謝謝你,彬!我會把過去的三天深深地藏匿於我的心中。你一直追問我是否也愛你,但我仍無法給出一個明晰的答案,因為至今我仍沒有一個最‘權威’的‘愛’的定義。我只知道,我是多麼渴望你的信,你在我耳邊的呼哧謦語,你那輕柔的撫摸……。可是,身負如此大的秘密,如一嫩柔的毒瘤,似一不定的定時炸彈,我還能依舊生活和學習,保持一顆平常心? 我們正在盲轍於一條萬分危險的道路,不知前方何在。彬,你說我該怎麼辦? 有件事你可放心,我只關心你的信,別人的都被請進了Recycle Bin。你要知道,我其實是非常難以接近的。我的高傲使眾人敬而遠之。但是,一旦我發現他或她值得交往,我定會推心置腹。這就是為什麼我朋友不多,但有的皆是摯友。我知道,女人和男人這樣交心非常危險。可我過去總能夠控制住局勢。可是,可是這次我失敗了,完完全全的失去了自我,失陷在你那溫柔的親吻里。 願上帝保佑我們。 荷月" "魯彬,這到底怎麼回事?"我瞠目結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沒答腔,示意我繼續看下去。 "From: 魯彬 Date: Aug. 15, 2002 12:47am Subject: Re: 我的心 荷月, 萬水千山,經過近二十小時的飛行 (因西北航班雇員罷工,我不得不先飛芝加哥),我終於回到了舊金山。現在是11:58pm。我讀着你的信,禁不住啜泣不止。荷月,我好想你。 飛機上,我忍不住淚流滿面。我無法相信,在這個世界上活了四十年之後,一個普普通通的我,竟然能得到你的愛,小我十六歲,羞花之美麗,仙鶴般的優雅,超常的悟性,又是如此的善解人意。你我過去的三天,那每一分每一秒,你的每一絲笑容,你的每一個動作,你賜給我的每一舉輕柔的撫摸,你的每一個親吻,你的每一聲呻吟,你的一切的一切,將永遠刻印在我的心中。這世界上,放眼望去,儘是比我年輕,比我帥氣,比我富有,比我強過千百倍的男人。可是,你卻偏偏接受了我的愛。荷月,我不是在作夢吧? 荷月,我自認是一位感情豐富的人,同時也是極其的忠誠。你會逐漸體會到我對你的愛。我不知如何才能回報你的愛,但至少有如下的保證: 一是我將對你絕對誠實,絕不講一句假話;再就是你將是我的唯一的 soulmate,絕無他人。 現在已是凌晨12:47am,我多麼想和你繼續互抒衷腸,永生永世。請讓我回去睡上四、五個小時。待朝陽升起,我會回來,再向你獻上千萬聲 '荷月,我愛你!'。 你的彬" "From: 吳荷月 Subject: 一個擔心 Date: Aug. 16, 2002 彬, 親愛的,謝謝你的溫馨的情書,我喜歡它,一如喜歡你至今所有的其它的信。我把它們存在一個加秘的文件里。它們使我們找到彼此,了解彼此,最後終於點燃了愛的火焰。想想過去的兩個月所發生的這一切,真是個奇蹟,你說是嗎,彬? 也許上帝特別鍾垂我倆吧? 我並不看重什麼青春,漂亮,財富,地位等。對一個男人來說,又有什麼能比得上他那一顆摯愛和忠貞的心和一個完完整整、光華四焰的人格? 不過小妹我要提醒你 (也包括我自己),你我都在從事艱難的 (但皆你我鍾愛的) 研究和學習,要寫文章,讀論文,申請項目,學術會議,這樣那樣的雜事,等等。你儘管優秀,但新的工作才剛剛開始,又是初次涉足學術界,千頭萬緒,萬萬不可分心。你就全當我這荷花白天乃是深藏塘底,只是到夜晚才露瓣展容,供你一人欣賞,好嗎? 我現有一擔心,要悄悄地問你。你採花時,有否留績於花瓣? 手術對我來說太恐怖了,我甚至從小就怕打針 (不要笑我)。 好啦,我得去食堂了,把你也帶去,放在我的心裡。 一個長長的香吻, 你的荷月" 事情是再清楚不過。魯彬,我的好老弟,正正經經的一介書生,竟然干出了這種事。我不禁大罵: "魯彬,你這王八蛋,披着人皮的狼,老天啊。" "你儘管罵我,我也是該罵該揍,可事情就是發生了,"他回答時倒是平平穩穩。"我原打算就見見她,一起吃個飯,可是……。第一天,她到招待所來見我。她是一身學生裝的打扮,一進屋裡,就宛如帶入一陣輕風,我頓時好像年輕了十歲。喔,你不知道,那照片是平面的,可是活生生的人則是立體的,更何況是如此動人的女學生。我和她隔着茶几坐着,談着,不知不覺地,我怎麼一下子就拿起了她的手。她任我握著,可是臉唰地從額頭紅到了頸底。你該有體會,那種感覺,那種一個女人為你而臉紅的感受……你有多少年沒有這種感受了? 至少二十年吧? 可我還是控制住了自己,放開了她的手。第二天,她陪我去頤和園。湖光山色,她在我旁邊,像只春天的燕子,輕盈飄逸,談個不停。很自然地,我又牽起了她的手。回到招待所,她離開時,我擁抱了她,又親了一下她的臉頰。她稍有顫動,可並無猶豫,臉上倒是又一陣紅漲。就這樣也罷,問題是這最後的一天。我們在招待所餐廳吃的中飯,又回到了我的房間。天突然下起雨來,溪瀝瀝地敲打着窗子,讓人不免有種沉鬱之感。我提起傍晚就得去機場了,時間過得真快。她接着,說下次不知何時才能見面。說這話時,我注意到她眼圈有點泛紅。那天她穿了件緊身的連衣裙,天藍色,更凸顯她身上那年輕女人所特有的豐滿線條,噢,那胸脯,那腰,那臀,那雪白光嫩的小腿。她靜靜地坐在那兒,兩隻纖細的手捂在膝蓋上,長長的睫毛下一雙大眼睛望着腳尖,一束秀髮不經意地半掠在滑嫩的前額上,一切都是那樣的完美,一束實實在在的出水芙蓉。那是一種美,一種讓你不得不去愛的美。你若是我,又能如何? 我要控制自己,但已是回天無術。渾身發抖,喉嚨下沉,我緊緊地把她抱在了懷裡。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着,雙手則是緊緊地鈎着我的脖子。我恍如隔世,多少年了,那種你心愛的女人在你懷中顫慄發抖的情景,好像已是前世的事情。我捧起了她的臉,竟然見她眼角旁是濕潤潤的。我問你,你又是何時有女人為你而泣的?上輩子的事吧。我開始吻她,不,是她在吻我。如遭電擊一般,我感覺到心跳得仿佛要破喉而出。我抱起了她,放在我的膝上。她是如此的柔軟,朱唇半啟,口中喃喃‘彬哥,別……’,可她的雙手卻是勒得更緊。雷鳴,雨嘯,山轉地覆,我和她,她和我,……。" "你就沒有想到小芳,還有她的新婚丈夫?" "有,但不是那一天。" 我無意與他論辯,只想知道他又如何能了結這段情。 "From: 魯彬 Date: Aug. 17, 2002 Subject: 我的童年 荷月, 你現在正在做啥? 在想我嗎? 我向你保證,我會盡力集中精力於我的工作,以你的愛和我對你的思念作為動力和鞭策。人們常說,沐浴在愛情中的人會不知不覺地散發着光彩,這是千真萬確。昨天我打網球,對手說我怎麼這般渾身是勁,像個三十剛出頭的小伙子,究竟我上星期在大陸吃了什麼。他們哪裡曉得,在這世界上活了四十年後,我又找到了我的春天 -- 你。 荷月,你的童年是如何度過的? 我的童年基本上是平靜和快樂的。我依然清晰地記得我上小學一年級時的情景。一個初春的下午,屋子裡充滿了縷縷柔和的陽光。我和五歲的妹妹坐在小板凳上,做作業。我抬起頭,看着爸爸和媽媽。我覺得他們是那樣的好看。爸爸那年三十四歲,一米八二(是的,他非常高大),精力旺盛,在我眼裡是最英俊的男人。他讀着報紙,偶爾溜眼看我和妹妹一下,又常常開心地向着一旁的媽媽眨眼睛。媽媽是三十二歲,一位來自四川的鄉下姑娘。她十五歲就離開了家,當了兵,考進了師範學院,後來成了一位中學老師。她也許在旁人眼裡普普通通,可對我來說,卻是天底下最漂亮和最可愛的女人。屋裡靜悄悄的,你知道嗎,荷月,七歲的我竟然動了感情,站起來,走到爸爸媽媽的中間,一手拉一位,對他們說: ‘爸爸媽媽,你們別變老,妹妹和我也別長大,就永遠像現在這樣。’ 荷月,一個男人如果沒有女人的愛,就如那失水的禾苗,很快就會枯萎的。當他還是孩提的時候,在媽媽的撫抱中,他得到了愛、溫暖、和安全感。而今天,四十一歲的他,當他跪在你的膝前,當他如饑似渴地浸沒在你的懷裡,當他安安靜靜地享受着你那溫柔的撫摸,在他的頭髮上,他的臉頰,他的背脊,他的胸脯,……,當他的身體鬆弛於你那深深的親吻中,此時此刻,他再一次地得到了愛,感受到了安全感。他得到了再生!謝謝你,荷月,我的愛! 彬" "From: 吳荷月 Subject: 我的 Date: Aug. 18, 2002 彬, 你現在又在做什麼呢? 是在寫文章,在備課,還是在想你的荷花? 我喃,中飯後,正在聽着音樂,喝著咖啡,回憶着我倆的旅程。一天又一天,我是越來越思念你,越來越離不開你。不僅僅是你的信,還有你的笑容,你拉起我手時的那種窘態,你那磁性般的男中音,你吻我時閉着眼睛那陶醉的神情 (嗨嗨,對不起,我睜眼偷看了一下,否則就太‘便宜’你啦),還有你那四十歲男人的身體。我承認,這就是愛。好可憐的姑娘,一步一步地,我無法自拔,掉進了你那溫柔的陷阱。 我的童年嘛,記憶中爸爸媽媽常常牽着我的手,沿着那一彎小河散步。我從小能歌善舞,幼兒園起就總是上台表演。我記得在一次大匯演的前一天,我突然得了紅眼睛,一雙眼睛像是小白兔的似的,又紅又腫。媽媽和幼兒園的阿姨急得團團轉,最後只能把我擱在後台,別人跳舞,我伴唱。我七、八歲的時候,爸爸在杭州工作。有一次我的奶奶和我們一家,還有伯伯和叔叔兩家,浩浩蕩蕩去杭州玩。爸爸帶著我們到西湖游泳。湖中,我嗆了一口水,竟昏厥了過去。醒來時,躺在岸邊,見大人小孩都圍著我,我的堂兄妹們則大叫‘荷月醒了,荷月醒了’,媽媽和奶奶更是哭得眼圈紅紅。自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碰過水了。 彬哥,如果我那次真的沒有醒過來,你現在又會在和誰說話? 深深地吻你, 你的荷月" "From: 魯彬 Date: Aug. 19, 2002 Subject: 老天不允 荷月, 你那次若沒能醒過來,花葬西湖,很可能我已經先你一步,早就在另一個西湖中等你,揚州的瘦西湖。我小學三年級那年夏天(你那時又在哪兒呢?),有一天全班四十多個孩子到瘦西湖公園遊玩,帶隊的是兩位六年級的學生,自己還是孩子,十二、三歲。午休時,我們坐在湖邊的草地上吃自己帶的乾糧。天熱,我想下湖游泳,可是沒一個人響應。那一地段的瘦西湖,湖中央水很深,水溫變化大,常常淹死人。也許我年齡太小,並不理解其中的危險。我跳進了涼爽的湖裡,原本火辣的太陽頓時變得舒坦起來,照在身上懶洋洋的。我踢腳舞膀,時而仰泳,時而狗爬。也就是半小時左右吧,我才意識到我已是身處湖的中央,孤獨一人,早已不見同學們。一陣極度的恐懼突然漫彌我的全身,同學們傳說的那些鬼怪精靈拖人下水的故事開始在腦子裡轉悠起來。我不禁害怕的大哭起來,嘴裡喊著‘媽媽’。可又喊給誰聽?拼足了氣力,我往回遊,總覺得後面有一東西在追我。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終於看到岸邊,看到我的同學了。就見那兩個‘大孩子’瘋狂地向我揮舞着手,那女孩子更是哭腔嘶啞,顯然的已經有一陣子了。男孩子大叫‘魯彬,你找死啊?’所有的同學們都在叫喊着,哭著(大都是女孩)。上岸後,他們說真的以為我被鬼拖下去吃了,連那兩個‘大孩子’也信了,尤其是那女的,臉色像是石灰般的慘白,如石頭一樣愣站在那兒。 荷月,也許老天知道我有今天,不讓我死,也不讓你死。這難到不是命嗎? 你的彬" "From: 吳荷月 Subject: 我也不許 Date: Aug. 20, 2002 彬, 老天不允,我更不許。我不要和你做湖下鬼;我要見的是一個活血活肉的、實實在在的你,一個愛我和我愛的大男人。昨天我第一次夢見你啦,你知道這是何等的危險?他早晨問我夜裡在喊誰的名子,‘兵啊兵的’;我只能搪塞說是前晚看了老電影<<上甘嶺>>,那裡面的志願軍戰士真感人。 彬,那吳越荷花既然上次沒有沉瓣湖地,現在被你採去,你一定要是位忠誠的護花者,要好好地呵護她,知道嗎? 一個輕輕的吻,不吵醒你, 你的荷月" "From: 魯彬 Date: Aug. 21, 2002 Subject: 僅此兩次 荷月, 我知道你的處境,真不知如何報答你的愛,今生來世都報答不完…… 我在愛。在我的四十一年裡,似這樣的愛只發生過兩次: 一次是十五年前,一次就是現在。 十五年前的那些日子宛如昨天。在那個悶熱的仲夏,我和她在我們的家鄉揚州完婚後,又返回美國,留下她在國內完成她的碩士學位。(她一年後來到美國和我團聚。) 最初的幾周是最難熬的。每天凌晨我都是三、四點就醒了,總以為她還在我的身旁,一摸才發覺只是個枕頭。那是愛。 十五年一眨眼就過去了。我們有過美好的時光,也曾經真摯地相愛,欣賞過彼此。用英文說,We had a good run。但是,如今,火焰已經熄滅,曾經是那樣炙烈的情感已是蕩然無存。這不是我們的錯,它就是這樣地發生了。我們仍然關心對方,可那已經不是愛。但若無愛,形似兄妹,又怎能在一屋檐下生活? 這對我和她都不公平。我是個男人,我須要女人的愛才能生活!可我也絕不願意傷害她。這就是為什麼我要隻身一人去舊金山。我在等待,等待着她先開口: "彬,我們走到盡頭了。" 如今,我有了你,我的第二個春天。如此的一位可愛、美麗、高雅、聰穎、甜美、善解人意的年輕女士。最關鍵的是,你關心、在乎、和愛我。如果說,十五年前我的愛情是一年輕男子在自然的召喚下的火山爆發,今天我對你的愛則像是一棵夏日裡成熟的橡樹。它將會用它的身體保護你,阻擋任何的傷害;它靜靜地立在那兒,別無所求,只期見到你臉上的平靜和安全感;它用它的樹葉抹去你的眼淚,無論其是甜蜜的抑或是苦澀的,但求你是春風拂面;忠貞地,它會站在那兒,年復一年地,呵護着你,永生永世。 荷月,在這芸芸眾生中,我們找到了彼此。答應我,永遠不要熄滅你的火焰,永遠不要離開我! 你的彬" "From: 吳荷月 Subject: Re: 僅此兩次 Date: Aug. 22, 2002 10:36 AM 我現在對婚姻的前景是多麼的懼怕啊。這不僅僅由於你的經歷和感觸,我的一些朋友也是如此,儘管她們都很年輕,可是已經經歷過你所描述的一切。我很悲觀(並不是始於現在): 如果婚姻的盡頭總是墳墓,那人們還期待什麼?既然最終都要是陌路人,哪又何必邁那共行的第一步? 邁入那圍城,進入那地獄。難道說人們就只能結婚,離婚,再結婚,…… 藉此保持新鮮感,維持那火焰? 對不起,此信如此沉鬱,而不是一封甜蜜的情書。 荷月" "From: 吳荷月 Subject: Re: 僅此兩次 Date: Aug. 22, 2002 11:28 AM 對不起,彬,此時此刻也許是我一天中最黑暗的。我不怕對你披秘,這個時候我常常想到自殺,也能理解為何有這麼多的人寧擇此徑,儘管他們前程似錦,看上去是那樣的優秀和幸福。 更糟的是,我現在失去了自我,我傷害了他,對他不忠,撕破了我結婚時對他的發誓和許諾。只要聞一絲馬跡,他一定會離開我的。這都是我的錯。我用自己的雙手毀滅了我們的生活,我們的未來…… 荷月" "你看看你鬧得。你要毀了她,"我責罵着魯彬,心下真的為她擔心,這萬一…… "那信一發出去,我就後悔了。我原意是對她說真話,不存任何隱瞞。可就沒有想到這樣自然會勾起她對我們目前這種非常境況的聯想。再說," 他苦笑一聲,"我得一教訓,千萬不能對一個女人說曾經愛過另一女人 -- 她若對你無所謂,也就罷了;但是她若真心地愛你,這等於是在她的心上插上一刀。當時我是心急如焚,她是學生,又沒有固定的電話(我沒有問她要她家裡的號碼)。老天爺,只要她沒事,我什麼都可以放棄,包括中斷聯繫。" "From: 魯彬 Date: Aug. 22, 2002 Subject: 請忘掉一切 荷月, 請忘掉我這個情人,徹底地忘掉。我是你的大哥,最疼你的大哥,你的最好的朋友。 我會繼續給你寫信和交心,傾訴人生,事業,家庭,生活中的點點滴滴,但只作為你的大哥。你是這樣的年輕,美麗,有一個幸福的婚姻,深深愛着你的丈夫,還有那光明的錦繡前程。你沒有絲毫的理由悲觀。要儘量去享受它們,我大哥在旁邊祝福你們。答應我,重現你那陽光明媚的笑容,好嗎? 彬" "From: 吳荷月 Subject: Re: 請忘掉一切 Date: Aug. 22, 2002 11:42 PM 彬, 請原諒我今天上午的失態。我感到我一直在精心塑造的城堡突然間就倒毀了。人生是這樣的短促,愛情是何等的脆弱,而婚姻又是如此的易碎。我從小就是位完美主義者。可現在卻意識到自己是多麼的微不足道,對這一切是那樣的無能為力。 我知道,你也知道,愛是不能分享的。一個女人的心只能給一個男人。你現在給了我你的許諾,我決心忘掉這一切,一如昨日般地工作,學習,歡笑。預祝我成功,彬哥。如果我最終做不到,我將會離開這兒,作一流浪者週遊世界,也許更像一位孤獨的牧羊人,讓自己的歌聲和萬嶺千山幫助我忘記過去。 不要替我擔心。地球依舊在轉,太陽照樣光芒,小妹我定能從新站起來。 荷月" "From: 魯彬 Date: Aug. 23, 2002 7:35 AM Subject: 好姑娘 荷月, 這才像一位不僅美麗、而且勇敢的姑娘,大哥我真為你感到自豪! 彬" "你信守了你的諾言啦? 艷遇也好,真愛也吧,你得替她着想,立即懸崖勒馬,"我追問他。 "我也是這樣想的,為了她,我應該終止通信,因為我真正是愛她。可是,"他深深地嘆了口氣,"我一想到她那雙能說話的眼睛,她牽着我的手時輕盈歡快的神情,她吻我時那種心醉神迷的感覺,她的顫抖,還有……在我懷裡,她那年輕的、光滑嫵媚的肌膚,那美妙無比的身體曲線,受我撫摸時她發出的那種舒暢的顫音,在火山爆發之際她那原始的歡歌,這一切的一切,我都無法抵禦。我不能與自然和上帝對抗,因為我無法獲勝。" "From: 魯彬 Date: Aug. 23, 2002 9:17 PM Subject: 思念 荷月, 我現在是如墜深淵,痛苦不堪。但是,承諾就是承諾。自從我們認識的第一天開始,我就告誡自己對你一定要以誠相待,不予一絲的虛假。同樣的是,一個男人應該信守他的諾言,不能出爾反爾。 可是,我的心卻在淌着血,浸沒在瘋狂和悲傷中。我不知何去何從。抬頭望去,遠處的金門大橋仿佛正在向我招手。我要從上面跳下,投入那碧波綠水中去,一無煩惱,拋掉那所有的銬輊。荷月,你說我究竟該怎麼辦? 這不公平,我不應受到如此殘酷的懲罰。愛有何錯,更何況是發自心底的愛? 自那朦朦少年起,我就意識到我不屬於‘白馬王子’之類的男人,將來愛我的女人絕不會是因為我的平平的外在,而是因為我的才華,我的懇直坦誠個性,我的幽默,我的智慧,我的毅力,我的對弱者的同情心,我的對長者的愛戴,我的正直,我的善解人意。女人若因它們而愛我,我當會加倍地去愛她。芸芸眾生里,我現在終於找到了她,可卻又不得不放棄。你說,我的心能不流血? 那一天,臨去機場前,當我跪在你的膝前,沉浸於你的親吻中時,我的心在祈禱:‘荷月,請永遠想到我,千萬不要離開我。’我有某種預感,你遲早會離開我的。我不責怪你,可就是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你還這樣年輕,新婚燕爾,每天晚上都由愛你的他呵護着入睡。我在這兒,萬里之外,於你不名不份,大你這許多,又有兩個孩子。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荷月,我說這些並不是為了再拉你回到我的身邊。不,我既然已經許了你諾言,就一定要恪守。我只是感到這股無名的憤怒,不是對你,但不知向誰,儼如一大山,壓得我無法呼吸。我是性情中人,為何遭此懲罰?我還不老,我還要作夢。 我很累。我已經不是二十歲的小伙子,甚至早已不是三十歲的人。我也許該認命了。如果你現在見到我,你會看見我又戴上了我的結婚戒指。從現在開始,我要把我所有的精力放在工作上,我的科研,我的教學,還有我的網球。我要把我所有的愛獻給我的衰老的爸爸媽媽,還有我那兩個孩子。我是多麼渴望再得到愛,但上帝也許不讓,我認了。 荷月,我從心底里感激你已經為我做的一切,它們早已超過了我所能企求的了。願上帝祝福你和我。你一定要作一位快樂、樂觀的女孩,答應我! 彬" "我知道你在罵我賤,可這些都是我實實在在的想法。當然我也許太自私了,但愛又何嘗不是自私的?"魯彬說。"信發出後,我徹夜輾轉未眠,第二天一早就去辦公室,可沒有她的信。後來得知學校的服務器出了問題。我現在才體會到什麼叫作熱鍋上的螞蟻。快九點鐘,她那兒已近深夜零點,我的電話鈴響了。是她的!她問我是不是已經把她屏蔽了,給我發了三封信都被退了回來。電話中,她聲音哽咽: ‘彬,我愛你,我不要你做我的大哥。’"。 "From: 吳荷月 Subject: 我的心扉 Date: Aug. 24, 2002 11:15PM 彬, 我仍然收不到你的信,發出的也被退回。謝謝你的關心,我現在好多了。 昨天,我的心如被萬劍刺戮,生不如死。一方面,除了我的丈夫,我沒有任何理由再愛別人,接受他人的愛。他為了得到我,等了整整六年。可是現在,我既然已經對他失貞,並且對我(我們)在那三天裡的作為深感內疚,我寧願死去,也不忍再傷害他。城堡既已倒塌,就無法再被壘起。事實就是,我推倒了它(我並不責備你‘引誘’我,愛不是罪,這點我非常清楚),並將為此永遠在心中刻上Scarlet letter。 我很早就向你承認過,我被你深深的吸引住了,在我的朋友圈子裡,還從來沒有遇到一位像你這樣的(並不是他們的年齡,我也接觸過幾位快四十的人)。讀你的信,真是如沐春風。你的知識,你的成熟,你的極富特色的個性,你對人生的認知,還有你對英語及文學的駕馭能力,這一切都令我心儀萬分。和你在北京見面,我知道有‘危險’,但我實在想見你的‘廬山真面目’,渴望和你面對面,加深了解。儘管你的一些舉動讓我為難(如一見面就拉手,那麼熱烈的擁抱和吻頰,還有你眼裡那灼人的火焰),但我並無厭惡的感覺。我甚至做好了準備,願意做你的柏拉圖情人,做你的粉紅知己。可就是那第三天,那‘致命三分鐘’。我想說‘不’,可就是做不到。我不斷地問自己,為什麼? 過去當我說‘不’字時,總是斬釘截鐵,拒人以三尺之外,事後的感覺也只有解脫和輕鬆。可是這次則完全不同,我根本就說不出來。一想到要和你說‘再見’,我就心顫眼黑,只感到一種無以名狀的悲哀。我說不出那兩個字。 可是,令我要發瘋的是,我們的未來在哪兒?既使我離開了他,你呢?你仍然有你的家,一個完整的家,儘管你現在已不滿意。進一步,假設我們真的走到了一起,又會在哪裡?我去美國,還是你來北京,或者第三地?好,假定這也沒有問題,再下一步?如你所述,激情總是短促的,愛情是如此之脆弱。當火花消逝,烈焰罄盡,當愛情已成溫馨的回憶,你我則仍須要‘過日子’,那種你現在正在過的日子。你將會,不,也許我倆都將會後悔,後悔我們所付出的代價。這是一個無人可以逃避的問題。彬,我們必須承認,夫妻之間如何保持愛情永駐是一門絕頂的藝術,能過此關的是微乎其微。這就是為什麼我對此是何等的悲觀,你能理解我嗎,親愛的? 彬,我現在是以平靜的心態,客觀地談論這些問題的,毫無責怪自己或你之意。我已經說過,愛是無罪的。 你的荷月" "荷月真的只有二十五歲?"我不禁抬起頭來問魯彬。 "那當然。" "她可真是位聰明絕頂的姑娘,怎麼就會栽在你這牛糞上,"我說,自己也弄不清究竟是譏諷還是羨慕他。 "From: 魯彬 Date: Aug. 24, 2002 10:52 AM Subject: Re: 我的心扉 荷月, 謝謝你敞開的心扉。我現在才知道什麼叫做‘極品’女人 -- 西施+居里夫人。可我還是不明白,就算我們江浙的諺言‘漂亮面孔豬腦袋’不適於她,但若二十五歲的她卻有着四十五歲哲學家的頭腦,我想就連這‘極品’二字也不夠用吧。 我相信你現在對於我對你的真愛已經毫無疑慮。我從來就不是什麼花花公子 -- 我於那類人是水火不容,來自不同的世界。問題是,當你一出現在我的面前,我就好像不是我了。那情景,就宛若一團烈火在我胸中燃燒,讓我無法呼吸,心跳劇烈地加速,喉嚨發沉,腦里則是一片漆黑。唯一我能記得的就是一個低沉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魯彬,抱著她,吻她,愛她,和她結合。’ 荷月,你能理解我嗎? 這樣的感覺對我來說已經是何等的陌生,許多許多年了。當時我要能控制住自己,那該有多好 -- 你就不會有如此的痛楚,我們現在的狀況也會自然得多。荷月,請寬恕我。 我完全理解你對我倆的未來的困惑和猶疑。就我來說,正如我已經相告過你(我只與你一人說過這些),我目前的婚姻生活猶如一潭死水,腐了,死了。我還年輕,我渴望幸福,我不想就這樣活掉我的下半輩子。可是何時了結? 我不知道。因為我不願首先說出那個‘D’字,我不忍心傷一位四十一歲女人的心(她和我同歲)。她早已不年輕,芳華遠逝,魚尾紋已上雙眼,甚至已生不少華發。可我呢? 這樣對我就公平嗎?可能的一線希望就是這種身體上的分離,再加上時間的催化,最終她自己會認識到我們緣已盡,主動說出‘D’字。這就是為什麼我選擇到舊金山來。你是學生物的,當然理解自然,想我正值壯年,不到萬不得已,又何願每晚獨枕而眠? 荷月,無論你做和選擇,我只有一要求:讓我們至少保持通信。我現在意識到,如果不與你交流我的情感和思想,我是一天都活不了。你能賜應我這一請求嗎? 彬" "From: 吳荷月 Subject: 晴空萬里 Date: Aug. 25, 2002 彬, 謝謝你的真摯坦誠。我現在的心態只有兩個字可以描述,就是‘幸福’,玉潔冰清般的幸福。我的心裡現在沒有一絲的疑雲。你和我都是真誠和實在的人,過去的這一周里我們遭受了太多的痛苦和煎熬,這不公平。現在,雲開霧散,讓我們拋掉那庸人的雜絮,只在心裡保留我們在一起的最美好的時光,永永遠遠。 這些天來一直霪雨綿綿,仲夏過去,金秋即將來臨。可是,這2002年的夏天將永駐在我的心中。 一個深深的吻, 愛你的荷月" "From: 魯彬 Date: Aug. 25, 2002 Subject: 父母的愛 荷月, 晴空萬里,小河淌水,我的荷花又為我綻瓣露容啦? 我沒有忘了我的承諾(不是指做你大哥的承諾): 每周一個題目。今天我想講講父母的愛。在我大學三年級的時候(二十歲),我們有一位姓李的體育老師。他大約四十七、八歲,身高一米八八,非常健碩和英俊,曾經是位一級田徑運動員。上課時,他總是那樣的精力充沛,洪鐘般的笑聲,數不盡的玩笑。我那時常常暗忖,我要是個女的,一定會愛上他的。我羨慕他,羨慕他那美男子的身材,因自己的矮墩而羞慚。我真希望我是他。 有一天周一體育課,他像往常一樣一絲不苟地教課,帶著我們運動了整整五十分鐘。可是卻沒有了往日他那迷人的笑聲和那些讓我們開懷不已的幽默玩笑。在他那雙中年男人特有的成熟眼光里,我隱約察覺到一種無以描述的悲哀。一定發生了什麼大事。看着他離去的背影,我忽然感覺到他比上星期老了十歲。 第二天,我們終於知道了原委。他的獨子,一位和我同歲的大學生,一位英俊的‘白馬王子’,在周末的一個車禍中不幸死亡。我無法控制住我的眼淚。我立刻想到了我的父親,他那年也是四十七歲。如果死的是我,他將會如何感受?他也會像李老師一樣強忍住悲傷,帶著學生堅持完一小時的課,不露一絲悲傷?突然間,他在我眼裡更高大了,兩米,三米,仿佛是一座雄偉莊穆的高山。我要對他說,李老師,請接受我,接受我這個兒子。 後來就是暑假,聽別人說他和他的太太帶著他們兒子的骨灰回山東老家去了。開學了,第一天我就見到了他。他和他的太太(一位優雅的中年婦女,曾經是位文工團員),牽著彼此的手,腰板率直,邁着堅實的步子,不斷地微笑着和路人打着招呼,還開着玩笑。我對自己說,這是多麼堅強的一對;他們的愛子現在一定正在天堂上望着他們,舒心地笑着。我禁不住滿眼熱淚。 生命是如此的短促和脆弱。愛我們的爸爸媽媽,愛我們的孩子,愛我們的朋友,最重要的是,愛我們的愛人。 荷月,我愛你。 彬" "From: 吳荷月 Subject: 真想你 Date: Aug. 26, 2002 彬, 難怪有那麼多的少女傾心徐志摩,那麼多的女士愛上巴金。讀你的信,字裡行間跳躍的儘是赤子的真誠和詩人的熱情,閃耀的是如此細膩的情感和強烈的惻隱之心。我是你的愛人,情人,也是你忠實的讀者和崇拜者。我有時很自信 (漂亮有之,但更重要的則是我對自己心智的信心),周圍許多人也常常交口稱譽,說我是‘上帝的寵兒’。可是,我無法解釋,這個‘寵兒’怎麼在你面前是一瀉千里,瞬間就喪失了她所有的驕傲。我想,這就是愛吧。這真是個奇蹟,新婚的我,原想這風雨行程已經結束,我已經尋到了彼岸,心扉應是關閉,可為何又身中丘比特之劍? 彬,當這一切風暴皆成為過去,當有一天我完完全全屬於了你,你千萬要以你那忠誠的身軀呵護着我,讓我遠離任何心靈的折磨,讓我有一塊堅實的磐石而站立,好嗎? 我真的害怕再經歷這樣一次心靈的顛簸,我不想再漂流了。 你知道此時此刻我又在想什麼嗎? 我這就去把實驗室的門閂上(屋裡沒人,都去餐廳了),要你即刻現形,不是那文質彬彬的書生,而是那魯莽粗獷之武夫。衝過來,緊緊地抱住我,重重地壓著我,讓我傾聽你那狂飆的心跳,讓那天崩地裂,讓那山洪爆發,讓我溶化在你那原始的嘶鳴聲中。彬哥,我好想你,我要你。 你的荷月" "一個男人,一個中年男人,讀到這樣的信,享受到如此這般的思戀和激情,不是一般的思戀和激情,而是來自令他傾倒的一位美若天仙的小他十六歲的女士,你說他會如何反應?" 魯彬問我,眼裡似有淚光。"如果能拋去道德的和所有其它的桎梏,我承認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我由衷地回答。"幸福,更多的則是感到自己是多麼的幸運,"他接着,"我哭了一夜,連夜寫了這首詩給她。" "From: 魯彬 Date: Aug. 26, 2002 Subject: 我的愛 荷月, 你問我究竟是如何地愛你, 我沉思,傾訴如泣,因為我是多麼地愛你。 當你因為年華的飛逝而傷感, 我凝視着你的眼睛,字字鏘鏘: ‘在我眼裡,永遠是十八歲的你。’ 這就是愛。 當你因為明星的美貌而嘆息, 我撫摸着你的面頰,大聲宣言: ‘亭亭越溪女,她們又何值你的一絲半縷?’ 這就是愛。 當你因為新生的白髮而沮喪, 我抱起你放在自行車上,身後留下一串笑語: ‘嗨,親愛的,我們這就去那幽谷,為這根美發配上一朵香蒲!’ 這就是愛。 當你晨起,心煩意亂但卻不知何故時, 我握起你的手,呈上我的面龐: ‘親愛的,刷我一個耳光,再敲敲我的胸膛。’ 這就是愛。 當你目睹父母衰老不禁黯然流淚時, 我吻去你的淚水,在你耳邊輕語: ‘嗨,笑起來,好姑娘,你瞧他們是多麼的快樂,皆因為我們的歡歌。’ 這就是愛。 當你半夜悸起,為那未知的圓寂而顫慄時, 我伸出雙臂緊緊地抱着你: ‘孩子他媽,我們那時會在伊甸散步,瞧著我們的兒孫匍匐嘻步。’ 這就是愛。 幸福,憂愁,歡愉,悲哀, 人生無常,皆是上帝的安排。 唯一你將永遠地擁有, 就是我,你那永恆的愛! 你的彬" "From: 吳荷月 Subject: Re: 我的愛 Date: Aug. 26, 2002 彬, 我的至愛,謝謝你!這是我一生中收到的最美的情詩。我將永遠地保留它,深匿於我的心底。將來,無論是快樂,抑鬱,幸福,悲哀,成功,失敗,……,我都要默誦着它,讓我那顆脆弱的心浸潤於它的撫慰中。知道嗎,我現在的感覺就宛若是輕盈在九霄之上,幸福,無以描述的幸福。 彬,那我又該如何地報答你呢?夜深人靜,我思念你,都要發瘋了。我盯着實驗室的門,多麼希望那門突然開啟,進來了我的王子,你。彬,你能來嗎? 深深的愛着你, 荷月" "From: 魯彬 Date: Aug. 27, 2002 Subject: 再無煎熬 荷月, 看到沒有,附上的電子飛機票? 你的彬哥來了,他無法再忍受這思念的煎熬。我的荷月,再忍耐一下,再等上一個日落。八月二十九號下午兩點首都機場見! 你的彬" "你真的又去見她了?"我問他,明明知道他的回答,也不抱任何希望了。 "是的。" "就拋掉那所有的桎梏,小芳,還有她新婚的丈夫?" "什麼都不顧了。這種思念的煎熬,我和她,誰都受不了。還有,"魯彬停頓了一下,"他那時正巧出差在外。" "也沒有考慮最終的結果? 你並沒有保證要離開小芳。" "如果想的這麼多,就根本不會有這一切了。" "那……"我不由得深嘆了口氣,"結果呢?" 他打開了另一個文件。 三 "From: 吳荷月 Subject: 文件 Date: Sept. 2, 2002 親愛的彬, 如我所承諾的, 這將是我給你的最後一封信。隨信附上加密WORD文件一份,裡面存有我們自五月一號以來的所有通信,密碼是我的生日,你知道的。這是一段回憶,一段刻骨銘心的回憶。但它已成過去,我希望你能尊重這點。最後,請相信我,你一定能得到你的‘最後的歡笑’。 祝好, 荷月" "From: 魯彬 Date: Sept. 3, 2002 Subject: 我究竟該怎麼辦? 荷月,我的唯一的愛, 你不需生氣,這將是我給你的最後一封用心和血澆鑄的信。之後,我仍將去信,但那時,我將是你的親兄弟,真正的大哥。 飛機上,我無法控制我的眼淚。我戴了太陽鏡,以防旁人看見。這些是幸福的淚水。它們出自一位剛剛被愛情澆灌過的男人,一位在他的四十一年的一生中從來沒有享受過如此這般的愛和情的男人的眼淚。謝謝你,荷月。你教會了我究竟愛是什麼 -- 你就是愛。 強忍淚水,我回溯着過去四天裡的分分秒秒。步入首都機場候機大廳,眾人中我第一眼就見到了你 -- 身著那件天藍色的緊身連衣裙,宛如一隻初春的喜鵲,一副翹首顧盼的神情;一旦看見我,瞬間就是那天使般的笑顏。我差點就要暈厥過去。在去北大招待所的計程車裡,一個多小時,你始終捏著我的手。我穿着西裝短褲,你將我的旅行包擱在我倆的腿上,下面則用你那纖細的手輕輕地來回滑摩着我的大腿;你在‘折磨’我。終於,我們盼到了那一刻,等到了我的招待所房間門鎖的‘喀嚓’一聲。在那其後的兩個小時,我們是在九霄雲外。那種愛,那種靈與肉的交融,那種‘今生足矣’的震撼和安謐,於我猶如夢境一般。我無法相信,四十多歲的我,又剛剛經過了近十六個小時的旅途顛簸,竟然是三次火山爆發,而每次又都是熔化於你那洪峰之巔。山洪過去,你抱着我,閉着眼睛,輕聲地問我‘地球動了嗎?’。我一時沒轉過彎來,回答‘地球太重無法動,倒是這床板差點要被那洪峰沖走了。’你呼哧一笑,擰了我一下,轉過臉來,說: ‘大教授,可別讓我失望,可別告訴我你沒有讀過海明威的小說。’我想起來了,我沒有讓你失望。我翻過身來,緊緊地把你摟在我的身下,撫摸着你那張天使般的小臉,向你傾訴: ‘海明威說人一生中最多只有三次的洪峰可以讓地球移動。這是我的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以後再也不會動了。’你一雙大眼睛認認真真地注視着我,又用小拇指鈎着我的。‘天長地久?’你問。‘是的,永生永世。’我答。 第二天一早,電話里傳來你的甜蜜輕柔的聲音,‘彬哥,昨晚睡得好嗎? 可否夢見我?’。門一開,如一縷輕雲,飄進來一位現代女郎 -- 波浪式的長髮下是一張青春蕩漾的小臉,無袖開領的薄衫後是一對欲撲而出的山巒,緊身的牛仔短褲更凸顯出那纖細修長的雙腿,還有那光滑如水的肌膚,散發着年輕人特有的盎然的生命力。你輕盈地向我走來,令我不由得想起了夏日荷塘水面上雀躍點水的蜻蜓。我眼前一片眩暈。我知道,你是特意為我打扮的 -- 前一天,我提到一直見你是一身清新的學生打扮,可若是現代前衛的裝束,也定會蓋過那些明星們。灼熱的岩漿又交融於那迅猛山洪,而就在那巔峰之際,你緊緊地抱着我,嘴唇貼着我的胸脯,仿佛是在對著我的心宣告: ‘彬,謝謝你,讓我再生。’不,荷月,是你讓我再生,是你賜予了我愛我所愛的機會。知道嗎,在那剎那間,當見你雙眼顫巍,周身震撼,對著天靈呼喚時,我感覺到了一種升華,我感覺到了愛,我感覺到了我的價值。 傍晚,在忙了一整天的實驗後(不錯,你聽了我的話,沒有讓我影響你的研究),你帶著我去了北大校外的一家火鍋店。看着你端着那一大杯啤酒小心翼翼走過來,額頭上溢出細細的汗珠,那樣的自然,那樣的體貼,我正告自己: 彬,這就是了,顧不了其它了,哪怕是失去所有的一切,我也不能沒有你 -- 你將是我的妻子。 回到北大,我們手牽着手,漫步到末名湖畔。皓月下,末夏的習習清風中,謐靜的水面上那縷縷荷花緩緩搖曳,仿佛是在問候你我。你依着我,我們就這樣談啊談着,整整兩個小時。荷月相映,荷月依懷,那是一個多麼美妙和浪漫的夜晚,四周似乎都瀰漫着愛意,我好像又回到了學生時代。可是,可是我又是那樣的軟弱。你拉著我的手,望着我的眼睛,問我究竟要作何打算。‘這樣不正常,我無法一人肩扛這拉丁十字架,對他也不公平。’你說。我……我不知作和回答,只能說‘給我幾個月,等她首先說出那個‘D’字’。我回答得是那樣的軟弱無力。知道嗎,目睹你臉上那無奈和失望的神情,我是心如刀割。我恨我自己;我是多麼想即刻承諾,明天就和她斷了;可我做不到。 第三天,早上你領著我去了首都書城。那是一個多麼舒心的上午。我們浸沒於浩繁的中外名著中,交談着各自的感想和崇拜的作家。下午,依我的提議,我們又去了頤和園。一如八月十二號那次,你在我身旁是歡歌燕語,說個沒完。不同的是,這次你是牽着我的手,緊緊地依偎着我。荷月,你不知道,當時我的感覺是何等的幸福。傍晚回來後,想到明天又要分別了,我的心情不免陰沉下來。和第一天一樣,我又是三次火山爆發,而且是更加迅猛強烈。可是就在那第三次,正值那巔峰之際,你突然淚如泉湧,將頭側向一邊,說‘彬,這將是最後的一次,我不會再見你了。’我一時不知做何反應,只能懇求我們至少保持通信。‘不行,’你回答,眼睛閉着,‘你的信是鴉片,我不能再沾了。’ 昨天早晨,當去機場的出租車離開北大校門時,我是多麼渴望你會站在那兒目送我。可是你沒有。車一動,你立刻就跨上了自行車,頭也不回,迅即離去。那一瞬間,我的感覺是天都塌下來了。你已經不愛我了!不就是在前一天,我倆還在宣誓‘天長地久’和‘永生永世’嗎? 可是,我又有什麼權力要求你? 荷月,我究竟該怎麼辦? 彬" "From: 系統服務器 xxx Date: Sept. 4, 2002 Subject: Re: 我究竟該怎麼辦? 對不起,您的電子信被用戶吳荷月拒收;您的電子信地址已被用戶吳荷月屏蔽。" 這就是文件的最後一行了,可"故事"在我看來似乎沒有結束。"這以後呢? 你設法再找過她嗎? 她現在究竟怎樣?"我問。 "試過兩次,用不同的戶頭,可是立即又被她屏蔽了。寫了兩封信,當然也是石沉大海。上個月我Google她的名字,知她一年前已經拿到博士,現在在她丈夫的那所大學任助研。還有," 魯彬頓了一下,額頭微蹙,"我上了她的丈夫的網頁,上面登了些他們的照片。相當英俊的一個年輕人,年齡又小我十多歲,我是沒法比的。他們那張合照,真正是帥哥美妹,她笑得是那樣的燦爛。" "他們本來就是幸福的一對,是你差點拆了他們。" 我原意是想安慰一下我這位老弟,卻不知何由責備起他來。 "我想是吧。也許這是最好的結果,就當是什麼也沒發生,小芳和他也沒受到‘傷害’,"他緩緩地回答,隨即關了電腦。 跋 我們就坐在那裡,沉默了好一陣。倒是他先開了口,問我究竟有何看法。 "你真的愛她?" "那還用說?" "是因為性?" 他愣了一下,但很快正過氣來,反問: "難到不是嗎? 這是男女之間,沒有性,又何來愛?" "那你和小芳呢? 你們現在又如何?" "唉……"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我想我和她心裏面也都在努力,可這些年來,真是越來越形如嚼蠟,當初的那種靈肉交融的感覺早已是蕩然無存,雙方對這膚肌之愛似乎都極為反感,甚至厭惡。不知怎的,不知不覺地,這夫妻好像就進化成了兄妹,這‘性愛’也就成了忌諱二字。但是兄妹又怎麼可以同床? 不同床,為何還是夫妻?" "可是你卻是猶豫不決,下不了決心。" "是的,我不忍心傷害小芳,這十幾年的風風雨雨,同甘共苦。你知道嗎,我原是對張藝謀,陳凱歌,趙本山等這類中年棄偶的人很為不肖,總覺得道德上他們比你我低上一截。可現在看起來,他們至少還有那種‘勇氣’,追求個人幸福的勇氣。我覺得自己太怯懦。" "可是既然她對你也是無所謂,又何來‘傷害’之說?" "她是對我無所謂,但仍然關心着我,形似兄妹。愛是沒有了,可她卻是非常珍惜這個家,全心都投在兩個孩子身上。我們現在就像是一家作坊的夥伴,日復一日的經營着,雖是毫無樂趣,但若突然間就散夥,卻又於心不忍,因為那作坊里已經積蓄了我們過去二十年的所有的絲絲縷縷,推倒了它,就好像這二十年一下子就被拋掉了。舉個最簡單的問題,真若散了,我們的那些照片,很多都是和孩子們一起的,又該如何處理?" "你這樣是否太患得患失?" "我不想傷害任何人。" "可是你已經深深地傷害了吳荷月。" 他嘴角緊閉着,臉上毫無表情。我卻仿佛窺見到他心裡的那份痛楚。"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了解我的,"他又開了口,"荷月之前,我是一直對小芳忠誠的。和荷月那段情,刻骨銘心,我絕不後悔,儘管你可以說‘不道德’。可我終於明了一個道理,真正的愛情一定是要有歸屬的。荷月以後,這五年來,我再也沒有和任何女人有染。" "下意識地,你是不是嫌小芳年華遠逝,已無多少性愛可言?"我直視着他。"還有,如果荷月不是二十五歲,而是四十五歲,你這段情還會發生嗎?" 他顯然為這問題的坦率而感到吃驚,一時無法回答。我沒有繼續追問。其實,又何必問這個問題?難到我不知道魯彬的答案? 一陣長久的沉默。 他重新又開了口,說話時雙手枕着後腦,兩眼注視着窗外。"不瞞你說,其實我現在是很恨荷月這類年輕女人的,當年的小芳絕不亞於她們。" "你這是嫉恨。" "嫉妒也是愛,"他回答。 "所以你仍然愛着小芳。" 他沒有作正面回答,而是說,如果時光能夠倒流回去二十年,讓他和小芳再過一次,那該有多好。 …… 他臨走時,我問他能否向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讓我看到類似的信札。"我不得不警告你,魯彬,為了孩子,為了小芳,為了你和她的父母親,為了你的朋友,你就此一回,到此為止吧。" "我會竭盡全力控制自己,"沉默許久,他終於回答,"可是誰都預測不了未來,我就聽天由命吧。"言罷,他話鋒一轉,像是自語,又如在問我。"也許我真的應該出家,就沒有這些煩惱了。可是,還記得我倆當初大學時讀盧梭<<懺悔錄>>最為欣賞的那句? 男人既然如此,一生一世又何來心靈的安寧?" 我當然記得: "幸福的渴望在男人心裡是永遠也不會熄滅的。" (全文完) (2007年12月完稿於香港科技大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