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有朵美麗的花,那是青春吐芳華”。黑暗的影廳里,《芳華》的光芒在一雙雙的淚眼的折射下五彩繽紛。那是感動,是憐惜,是青春不再的傷懷,也是浴血重生的欣喜。 1980年的初夏,當劫後餘生的軍中驕子們在大操場列隊整齊,坐在小馬紮上聽這首李谷一演唱的《絨花》的時候,他們也許會慶幸自己是從文革法西斯專政的廢墟上最先開放出的青春花朵。不錯,中國政治的的春天已經到來。但是,人心的嚴冬遠遠沒有結束。 用嬌媚的容顏和妙曼的舞姿包裝人性的自私虛偽和殘酷,以弱小的生命與強權抗爭,在血肉橫飛的戰場上尋找生命的意義。這部電影正是用如此驚艷之筆抓住了億萬觀眾的心。當劉峰帶着何小萍第一次出現在排練場,那個文工團的所有人本能地意識到,這個沒有任何背景,又被領隊特別看好的何小萍是一個非常安全又極具價值的攻擊目標。而最能降低她生存競爭力的方式就是公開羞辱她的人格尊嚴。 何小萍希望早點穿上軍裝照張像寄回家,這是再正常不過的願望。看看軍裝事件何小萍的作案現場。在所有軍人都還穿着冬裝的時候,一件小翻領女式軍夏裝就掛在她眼前的牆上。無論顏色還是質料都如此誘人,何小萍應該可以判斷那是演出服,而非任何人的私人物品。即使這件軍裝事實上歸林丁丁使用,即使何小萍她一念之差沒有當眾承認軍服就是她借來拍了一張照片,真的有必要把她當成小偷嗎?而且還當場偽造了一條內務條令,說沒有軍裝的人拍軍裝照就是欺騙。 海綿胸罩是誰的,這個問題一定要把何小萍當眾扒光才能證明嗎?難道她們就不會先檢查一下何小萍手裡的襯衣是干的還是濕的?電影畫面已經很清楚了,那件襯衣在夜晚的燈光下淋雨,此時何小萍正在練功。離開排練廳的時候手裡拿着一件白襯衣舉在頭上檔雨。那件在雨中消失的襯衣和下面的海綿胸罩肯定不是她的。退一步說,難道她們都沒有看過何小萍不穿襯衣的樣子?即使那個東西就是何小萍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規定不許打人罵人不許搜腰包,誰給她們權利當眾脫何小萍的衣服?就連一直溫和待人的蕭穗子都憤怒了,“小芭你太欺負人了,這要是我一個耳光就賞給你了。”。 林丁丁,一個自私冷酷唯利是圖的女人。她可以坦然接受攝影幹事餵給她的水果罐頭,可以接受某某醫生的擁抱,可以接受素昧平生的澳洲華僑的求婚,卻不能接受一個多少年來一直默默愛着她,甚至放棄進修深造加官進階機會就是為了每天能看到她的人。難道真是像林丁丁說的那樣,因為劉峰是活雷鋒?雷鋒“對待同志像春天般的溫暖”,為什麼就不能得到一個對他像春天般溫暖的女人? 所以問題的關鍵不在雷鋒,在於劉峰在激情的燃燒之下抱住她被人正好看見,那人當場說了一句在她看來嚴重損害聲譽的話,“腐蝕活雷鋒”。她本來完全可以大大方方承認和劉峰就是戀人,一口咬定劉峰抱住她完全是因為突然腰部疼痛。但她唯一想到的就是如何在這場緋聞中把自己解脫乾淨,而完全不在乎她的所謂告發對劉峰將意味着什麼。如果從長遠來看,一個為了愛犧牲升官機會的人也肯定不是林丁丁需要的。 當劉峰被人當眾帶走的時候,他的反應是鎮定的。他自認為他的行為完全是正當的。他和林丁丁都是幹部,有戀愛結婚的自由,並沒有觸犯任何國法軍紀。後來他才發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個預先編制的絞索。保衛部只問他一個問題:你的手究竟摸到什麼?先是告訴劉峰,“林丁丁可是什麼都說了。”。然後就是誘導性的提問,女同志的緊身胸衣後面都有一個紐襻對吧?你的手是要把林丁丁胸罩的紐襻解開對吧?你是想要猥褻林丁丁對吧?你是流氓對吧?這個時候劉峰才真正明白過來他們要幹什麼,高聲斥責他們:“你們他媽的才是流氓呢!”。 劉峰說的你們,是中國軍隊中的一個特殊群體,也就是政工幹部。他們不會打仗也沒有專業技能。最擅長的是察言觀色溜須拍馬見風使舵欺上壓下,靠一支禿筆,三寸不爛之舌,拼命搶肥缺向上爬。他們手握生殺予奪大權,打着忠於黨,忠於革命的旗號羅織罪名大搞迫害。抓住別人一個小錯誤就無限上綱批倒批臭。拉幫結夥劃地為王。貪污受賄買官賣官。違法亂紀無惡不作。前有政治部主任張春橋,法西斯黨衛隊第一打手。後有政治部主任張陽,亂黨亂軍畏罪自殺。軍委副主席郭伯雄,徐才厚,總後谷俊山,海軍王守夜。都是大流氓、大淫棍、大國賊。就在尼羅河曾經工作的某總醫院,在尼羅河不忍其辱憤然離去之後不到一年,那裡的多名高官就因基建腐敗鋃鐺入獄。這些人是中國軍隊腐敗的總根源。可以說在反腐風暴中英勇自裁的99%都是這些人。說他們中的99%都是流氓可能有點過分,但是流氓中的99%肯定都是他們。 原著作者,也就是在電影中化身蕭穗子的嚴歌苓說《芳華》是一個虛構的故事。但是這個故事並非完全是虛構的。她本人就親身經歷過被自己愛的人出賣,誣陷。專門經營此道的就是這些政工流氓。尼羅河也可以把自己在大學經過的一段往事給大家分享。 一天傍晚,全體學員集合宿舍門前列隊。值班區隊長下達口令,“稍息,立正!向右看齊。向前看。報數!”然後跑步轉向隊長敬禮:“報告隊長,全隊集合完畢,應到96人。實到九十六人。報告完畢,請指示。”隊長指示“請稍息”。區隊長轉向全隊,“稍息。”然後自動歸列。 隊長一聲“同志們!”。我們每一個人應聲立正,目光如炬匯聚在隊長和站在他身後的教導員身上。“稍息!今天晚上,我們要觀看日本電影《生死欒》。大家要帶着批判的眼光看。以後以後。。。要警惕資產階級思想的腐蝕。”。第一句和第二句是隊長的原話。以後以後是他的習慣性結巴。警惕資產階級思想的腐蝕是尼羅河對隊長後面長篇大論的簡單總結。很顯然,他不知道戀愛的戀字不是欒平的欒字。接下來是教導員講話。“這個問題,大家一定要提高警惕。嚴防資產階級異性的拉攏腐蝕。就在我們學校高年級有個學員,和附屬醫院傳染科的一個女病人發生不正當關係。據那個學員本人交代,那個女病人脫下褲子,要他在陰毛裡面抓跳蚤。。。。。。”。 尼羅河相信,隊長和教導員的這番訓話每一個人都不會忘記。他們這些人也就是和審問劉峰的人一樣的人。是他們告訴我們資產階級思想如何誘人。某些扣子是可以伸手進去的解開的。某些部位是需要去抓跳蚤的。尼羅河大學畢業後遊學四海有過很多很多的同學同事朋友。發現一個饒有性趣的現象。在尼羅河各個時期各個地域各種單位的相識相知當中,大學本科的同學有一個很突出的特點。凡有聚會無不是從頭到尾葷段子大會串,不論有沒有女同學在場。而且他們的葷段子還飄洋過海。某一年悉尼中國大使館新年招待會上就有一位中國的訪問學者當場說了一段葷故事。據她自己說當時所有人都低頭吃飯假裝聽不見。不能不說我們的隊長教導員後繼有人桃李滿天下。 善良的劉峰下放到伐木連勞動改造的時候把那些行政流氓發給他的獎狀都當垃圾扔掉了。而愛着善良的劉峰的何小萍對這個迫害善良者的集體發出了反抗的聲音。何小萍消極懈怠被取消了上台演出的資格,當需要她救場的時候她裝病罷演而被逐出文工團。事實上,在文工團被歷史拋棄之前,劉峰何小萍已經將他們拋棄。 後來紅二代郝淑雯在文工團解散的最後一刻毫不猶豫就把被蕭穗子愛戀的多少年的陳燦搶了下來,不過是突然發現陳燦他爹是軍區副司令。為了門當戶對,便於一起捍衛先父們打下的江山。多年以後,富商陳燦的妻子郝淑雯與已經成為作家的蕭穗子和到處打零工的殘疾戰鬥英雄劉峰意外相逢。郝淑雯拿出一張林丁丁從澳洲寄回的照片先給蕭穗子看。穗子問郝淑雯,“你說現在讓劉峰摸他還會摸嗎?”,然後拿起劉峰的假肢撓了一下郝淑雯說,“假手都不願意摸。”。兩人都笑出聲來。這個不無黑色的段子看起來沒心沒肺,但尼羅河相信作者絕對沒有對英雄不敬的意思,只是借蕭穗子之口對曾經背叛她出賣她的那個人和幕後的那些政工流氓表達極度的鄙夷。 注意,蕭穗子說的是摸不是抱,林丁丁第一時間對郝淑雯說的是抱不是摸,當時還有蕭穗子何小萍在場可以作證。抱與摸的區別決定了劉峰行為的性質。所以“摸”字與“陰毛跳蚤”一樣,都是政工流氓偽造出來誣陷好人的。如果是在美國,他們一定會受到法庭審判。 “世上有朵美麗的花,那是青春吐芳華”。影片結尾的《絨花》與三十七年前相比有了一種滄桑的感覺。但依然是如此親切如此優美如此令人眷戀。劉峰何小萍他們奮鬥過奉獻過抗爭過,有過挫折有過痛苦有過美麗有過榮光。芳華散盡,他們才真正找到善良和真誠,信任和愛。比芳華更加雋永,更加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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