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依之地》首先是一部觀賞性非常高的電影,像一首寧靜曠遠、優美動人、略帶傷感的游吟詩。無論是在故事情節的鋪陳、觀眾情緒的調動和共鳴、畫面氛圍的營造,還是在攝影配樂等各方面都堪稱上乘之作。其次它包含了若干獲獎的關鍵元素。電影的主題非常討好,切中當今廣為關注的美國社會問題 – —在全球化的浪潮下失去工作和生活保障的白人產業工人,他們被時代拋棄,他們的生活被摧毀、他們墜入貧困,他們因此頹廢和失去希望。近幾年類似《鄉下人的悲歌》(Hillbilly Elegy)的自傳體書持續成為暢銷書,就可見美國社會對這個問題的關注程度。 
兩次獲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獎的 Frances McDormand 的出色表演,為這部影片的成功加上了重彩的一筆。
電影改編自美國記者兼作家Jessica Bruder所著的《無依之地:生存在21世紀的美國》(Nomadland: Surviving America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一書。 故事開始於2011年的冬天,由於經濟危機以及無法與廉價的進口產品競爭,一家位於美國內華達州 Empire 鎮,有88年歷史的石膏礦工廠永久地關閉了。隨着工廠的關閉,失業工人流向他地謀生,工廠所在的小鎮也隨之廢棄,連Empire的89405 郵政編碼也被取消。 在石膏礦廠工作了多年的弗恩(Fern)失去了工作。她的丈夫在石膏廠工作了一輩子,不久前病逝。失去了工作、親人和家園的弗恩把全部的家當裝進一輛舊旅行車,開始了橫跨西部、四處尋找季節性臨時工作、不斷遷徙的游牧生活。 01 正在消失的美國藍領中產階級 曾幾何時,製造業是美國經濟的基石,龐大的製造業工人群體撐起了美國中產階級的半壁江山,是美國社會繁榮穩定的基本階層。他們往往一輩子都在同一家工廠工作,過着有車有房的典型美國中產家庭生活。工廠提供優厚的退休福利,他們無需為自己的晚年生活擔心。 全球化的到來,給美國產業工人階層帶來了毀滅性的打擊。第一次衝擊是上世紀80年代初,日本汽車強大的競爭力導致美國本土汽車製造業的衰落,大批汽車工人失業。第二次衝擊是上世紀90年代以來中國製造業的崛起,這次衝擊的波及面遠超過第一次,所有的美國製造行業幾乎無一倖免,從煤礦鋼鐵到服裝鞋帽,從家電百貨到建材零件……美國中西部的產業重鎮哀鴻遍野。弗恩所工作的石膏廠的倒閉正是這個衝擊下的小小縮影。 這就是這部電影的苦澀背景。還有一個令人無奈心酸的事實,美國人一向奉行的超前消費的消費觀,好日子的時候能讓生活過得樂觀而瀟灑,可是壞日子的時候就變得不堪一擊。弗恩的朋友,62歲的琳達道出了許多老年美國人的困境:

“那是2008年,真的是太難了。我一直到處找工作,投遞申請,整個人陷入非常非常低落的狀態,我甚至想到了自殺。我62歲了,如果我現在退休的話,每個月只能領到 $550的社安福利。我工作了一輩子,我從12歲的時候就開始工作,我養大了兩個女兒。簡直令人無法相信!”
02 我流浪,但我不是無家可歸 60歲的弗恩,一夜之間變得一無所有,一無所長,游牧是她成全自己的唯一選擇。弗恩找到了一份在Amazon 倉庫裝貨打包的工作,但只是繁忙季節里幾個月的臨時工。工作一結束,她就連一個月 $300多的房車營地租金都負擔不起。 經琳達的介紹,弗恩來到一個位於Arizona 的廉價游牧民互助營地。在那裡她遇到了一個全新的群體:有像琳達一樣的,住在房車裡四處游牧的中老年人;有飽受戰爭創傷,希望遠離人群安靜生活的的退伍老兵;有在旅行中治癒失去親人傷痛的人;有工作了一輩子突然發現自己真正想要過的生活,拋棄現實追求夢想的人…… 營地的創辦人Bob Wells 在兒子自殺後,心灰意冷,無法繼續以往的生活,在熬過最艱難的日子後,決定生活在路上,建立這樣一個營地,以幫助他人的方式來紀念兒子。

營地里的游牧民們互助、友好,他們理解各自背負的傷痛,他們以物易物,他們互相傳授野外生存技能。在這個烏托邦式的社群里,在這種遠離現代文明,只需要維持最低的物質生活需要,徹底融入大自然的生活方式里,弗恩找到了歸屬感。 在這裡,他們不是被社會拋棄的流放人,他們不需要承受外界異樣的目光。他們有自己的家,有體面和尊嚴。他們選擇流浪,他們不是無家可歸。生活為弗恩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03 在自由中孤獨地死去,還是在寄身中溫飽地活着 游牧民群體是鬆散的集合,任何人任何時候都可能離開踏上旅程。昨天大家還一起圍着篝火唱歌跳舞,第二天早上醒來營地里可能就只剩下自己獨自一人。游牧生活要面對各種不預期的變故,永恆的孤獨,不斷的分離和流動。 “這種生活最吸引我的一點就是不會有訣別。我在路上遇見過幾百人,他們從不說“再見(they don’t ever say a final goodbye),他們只是說我們路上見(I’ll see you down the road)。”
弗恩從一個工作地遷移到下一個工作地,她當過公園清潔工,營地管理員,甜菜採摘工,餐館服務員……遇到過各種各樣有趣的人。與75歲的癌症晚期患者Swankie 的相遇,讓弗恩對生命和自然有了不同的理解。 Swankie 講述她在游牧過程中所遇到的壯觀景色和自然奇蹟,她在自然中體驗到的生命的意義和靈魂的淨化。當醫生告訴她只剩下幾個月的生命,Swankie 拒絕在醫院裡消耗自己生命的最後的日子。她說:我快75歲了,我的一生過得很美好,我不會把我剩下的日子浪費在醫院的病房裡。她準備開着她的房車去阿拉斯加,在那塊聖潔的土地上走完她的人生。 
弗恩在晨曦中目送着 Swankie 離開營地。Swankie 偶爾會給弗恩送來旅途中拍的視頻,那令人震撼的自然奇觀,讓人了解到什麼樣的力量能讓身患絕症的Swankie 有那樣的胸懷和安寧的內心。幾個月之後,Swankie 在旅途上走完了人生。弗恩和她的朋友們圍坐在熊熊的篝火旁,像Swankie生前所希望的那樣,把一塊塊石頭扔進火堆里以表達對Swankie 的懷念。 弗恩有幾次回歸主流社會傳統生活的機會,一次是她生活富裕的妹妹希望姐姐能夠永遠陪伴在身旁,另一次是她在游牧中遇到的,對她心生愛慕的Dave希望她能夠接受他並與兒孫一起生活。但是那樣的生活不是弗恩想要的,自由的心不可能寄居在別人的屋檐下。倘佯於西部廣袤壯美的巨石山川中,弗恩在天人合一的荒野中感覺到從來沒有過的喜悅和生命力。幾百年前美國先驅西進開拓的傳統精神,似乎在當代游牧者的身上得到了繼承。 又一個冬天到來,弗恩回到了她曾經生活工作,埋葬着她的青春、愛情和親人的Empire小鎮。走過空無一人的街道、掩埋在灰塵中的工廠,來到有着那麼多幸福回憶的荒廢的家,與過去做最後的告別。世道雖然艱辛,人們依然可以嘗試重塑自我。弗恩從此將永遠在路上。 

據說Frances McDormand 早早就買下了《Nomadland》此書的電影版權,一直在尋找一位合適的導
演。無意中發現了尚是無名晚輩的趙婷,毅然選定她兼任編劇和導演。趙婷無疑為這首粗曠的西 部牧歌,增添了細膩含蓄的東方旋律,為回歸自然的游牧生活演繹出散文般的詩意。在無比艱 難、動盪、焦慮的2020年,這部電影為我們帶來了溫柔清新的感動。

在開闊的山林間,留長髮·穿工裝褲的女導演趙婷,看上去頗有三毛的波西米亞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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