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兇手”自白(短篇小說) 湯凱 他人就是地獄 —— 薩特:《間隔》 (一) 我是誰? 噢,現在你們關心我是誰啦?以前呢?我用得着自白嗎? 誰又會在意我的自白? 我今天若被砍了頭,就這樣永遠地從地球上消失了,成了腳下的塵土,除了我那七十多歲的老媽大概會哭得死去活來,我那位丑妻可能會灑兩滴淚,我那唯一的女兒,那一直鄙視我的女兒,或許會突然又還了她作女兒的本性,傷心一陣子,這天底下又有誰會眨一下眼睛? 你說我後悔了,現在怕死了? 死誰不怕? 可我不後悔。我只是傷心,不是為那位死在我的刀下的戲子傷心,而是為我自己傷心。四十七歲,就這麼在這塵世上轉了一下,無聲無息地就沒了,我不甘心。要死,也得是英雄就義,世人矚目。還記得那一百多年前鬧革命的戊戌君子譚嗣同? 在北京的菜市口刑場英勇就義的譚嗣同? 頭掉下來前,大笑一聲“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這死得多寫意,雖年僅三十三歲,也值了。噢,這比喻不合適,我算老幾? 好吧,跟女人比怎麼樣? 看那秋瑾,死得不壯烈嗎? 三十二歲的小女子,大砍刀下就是堅不吐供革命同黨,那一句“秋風秋雨愁煞人”激勵了多少代人,年年又有多少人去她的碑前掃墓? 什麼,這也不算,都是革命英雄? 好吧,反革命怎麼樣,還是外國的? 那法國的被革命黨人砍掉腦袋的瑪麗皇后,是反動分子吧? 可人家法國人今天還不是懷念她? 她斷頭台上對儈子手說的那句“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踩到你的腳的”,感動了多少人? 我現在還在為她落淚呢。可我呢? 明天報紙上也許會來上一橫標“殺害著名歌王周XX的兇犯今天伏法”,可是出名的還是那戲子,我只是兇犯,連名字也不值得讓大家知道。 我當然有名字,姓范名絳。四十七年前,我出生在古時被稱作江寧府的那個地方。一千年前,這裡曾經是高官巨賈雲集的大都市。可到了我那時,這兒也就是江南的一個小縣城罷了。聽我媽說,我降生的那天夜晚,一顆耀眼的星星自下而上劃破天空,隱沒前在天幕的右上角留下一圈紅暈。照古人的說法,這就是有貴人降臨了。媽還告訴我,我落地的那個醫院是縣人民醫院,她和其它四個產婦擠在一個房間裡,角落的一個管子還滲漏著黃色的不知何物的液體,怪味難熬。可是爸爸卻是興奮不已,抱著我在那四個產婦之間來回走着,就好像他此時身處在紫禁城的龍床上或是北京城的301醫院,而懷中的那小子不是一位窮酸小學老師的兒子,倒儼然是位親王的公子或是北京哪位中央委員的孫子了。“嗨,兒子,長大後你一定要是好樣的,”他說話時一本正經,也許真的以為還沒睜眼的我可以聽見,“將來你得替我們范家爭光,要對得起你范仲淹老祖宗。”其實,據後來媽媽悄悄地跟我說,我爸並不是范仲淹的嫡傳,他的那一支最多追溯到范仲淹的一個堂哥哥。但不管怎樣,能和這位當過副宰相的大文豪一千年前共享一個爺爺,已經是無尚榮耀了。而自從大文豪後,除了明末詩人范應龍還能湊個數,他那直系就沒出過什麼人(現在的大畫家范曾那時還只是一個默默無聞的窮學生)。爸爸他那一系當然更不值得掛齒。所以,我是哇聲才啼,已經身負了光宗耀祖的重任。 好啦,不提那麼遙遠的事啦。人們也許仰慕范仲淹,可誰又會在乎我? 還有我那爸爸,幸虧他已經入土;不然,若看見我現在這個樣子,還不定要氣絕身亡,後悔當初為何生了我。言歸正傳,還是讓我告訴你今天所發生的事吧。 (二) 今天,星期一,我一早就醒了,盯著頭上的天花板發愣。一如這些年來一樣,我感覺到有一個幽暗的聲音在問我: “嗨,又一個周末過去了,你是怎麼過得?”依舊,我的回答是,不怎麼的,就是這樣過得。 周末兩天,我看了兩天的電視。就依在那沙發的一頭,腳翹在另一邊,遙控器上的撳鍵來回按著,電視屏上的畫面就像小時候看幻燈片似的飛快地掃著,反正我也不在乎要看什麼。屏幕上,一個七、八歲大小的女孩子,扎著兩個漂亮的小辮子,拽著個小風箏在公園的草地上歡快地跑着,後面跟著位三十五、六歲左右的男人,兩隻膀子舉在頭上晃晃悠悠,嘴中呼嚕著“噢,爸爸來嘍,爸爸來嘍。”我斜瞄了一下女兒她那緊閉的房門。“她那時也是這樣的,總是緊緊地拉著我的手,”我追憶著女兒這般大時的情景,可那已經很模糊,就好像是我自己孩提時那麼遙遠,儘管她才剛滿十七歲。她鄙夷我,看不起我,這已經有好幾年了。她不明說,可我知道,就像我當年對待我爸一樣。在她那心不在焉的眼裡,我仿佛窺見到兩扇關緊的門 -- 一扇是她的房門,她厭煩她的爸爸,拒他於門外,躲得遠遠的;一扇是她的心扉,爸爸於她已是外人,她的心思會向人傾訴,但決不是我。我又斜視了一下她的房門,那上面貼着的影星周XX的一雙大眼睛像是在挑釁般的瞪著我。“她要是能再變回到八歲,那該有多好,”我依舊是一陣感慨,卻無法抑止心頭的傷心,手指頭遂又按了另一個鍵。這回,上面的節目不是讓我傷心,而是令我氣悶了。那是一個出售新房子的廣告。裝飾得現代海派的廳間裡,一對二十多歲的新婚夫婦相依在窗前,窗外是一片蔚藍的天空,由遠至近飄來一句非常性感的港化的話外音“多麼藍的天,多麼美好的未來,年輕的朋友,您還等什麼?”二十多歲,好像是專門憧憬未來的年齡,那天色當然是藍的。我們還會做夢嗎? 妻子那新近突增的魚尾紋開始在我眼前晃蕩,還有她那白髮,又攙進了我自己的已是全謝的禿頂,我不願再想,手指又動了。可下一個節目又能怎樣? 一個英俊健碩的男人,三十剛出頭,大約是位替李寧運動服做廣告的模特,在公園裡跑步。他那一雙健美的長腿,套上李寧牌的運動短褲,散發出一種強勁的青春活力,廣告商不忘了在路旁擱下幾個妙齡少女,回上幾眉莞爾。我臆想著那美男子突然換成個四十七歲的光頭男人,一米六八的五短身材,兩條蘆柴般的短腿跺著碎步,雖是在跑步,可眼睛卻是朝下,像是在迴避路人的眼光。我感到一陣作嘔,無法再想了,不能再看了。 我就這樣胡思亂想了好一會兒,將近六點半鐘,起來了。女兒七點半要去學校早習,七點得吃早飯。老一套,下樓買了油條和豆漿,再給她煎個蛋補補營養。 “好好複習,準備高考,要注意營養,”我說。 “嗯,”女兒回答,總是這個字。“你買的早點? 媽呢? 怎麼沒起來?”她突然想起來什麼事似的,頭也不抬的問。 “讓她再睡些時候。她昨天好不容易成了一宗生意,這月就這一次,晚上請客戶吃飯,回來晚了。” “噢,”她應了一聲,頭仍是埋著,喝她的豆漿。“晚飯不用等我了,我學校有事,和同學一起吃,”她說,拎起了書包。 “什麼事?” “沒什麼事,”女兒回答,顯得不耐煩,一隻腳已經跨出了屋門。 “你應該讓我和你媽知道,”我堅持。 “好啦,煩死了,”她拗不過我,“我們中學新的教學樓今天下午舉行落成典禮,市領導要來,我們女生要幫忙,完了還要開party。”說最後這句話時,她已經過了樓梯的拐角。 八個小時後,我也去了那個典禮,不過那是後話,還是讓我按步就班的絮叨。 (三) 四十五分鐘後,我走進了我的“辦公室”,八點零五分準時,一如過去的十五年。你問我的“辦公室”? 那是一個六平方米的地方,用大約一米五高的塑料隔板與旁邊的“辦公室”分開,對了,就是那種“鴿子盒”。公司念我資深年長,給了我一個靠近角落的位置;這樣,只要坐下來,基本上也可以“躲進小樓成一統,管他冬夏與春秋”了。我的工作? 我的正式頭銜是“系統軟件工程師”。這樣說吧,像微軟這樣的大軟件公司,為了賺錢,總是不斷地“改進”它的軟件,東補西加,害得所有和它的軟件配套的軟件都要相應的改動。我呢,就是幫客戶做這些改動工作的事。 噢,我知道你要問什麼。是的,我是讓我那老爸徹底的失望了。不過,人各有志,為何我范絳就一定要是下一位范仲淹? 你老爸自己呢? 我天生就對書啊字的不感興趣,你說懼怕也行。他教我讀《古文觀止》,背老祖宗的《岳陽樓記》。讀到“銜遠山,吞長江,浩浩蕩蕩,橫無際崖;朝暉夕陰,氣象萬千”時,他搖曳我的肩膀: “孩子,瞧,這寫得多氣派,你是不是好像已經聽見了那長江的呼嘯聲?”可我一點也聽不到。讀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時,爸爸一臉的肅穆,眼中似有習習閃光,要我牢牢地記住它們,要理解這兩句的意義。我瞧著他,不明白他為何如此的激動。就這樣,跌跌撞撞,我挨到了高考。語文五十一分,這就是我對爸爸十幾年來嘔心瀝血、精心栽培的報答。他看罷我的高考成績單,長嘆一聲“唉,吾兒無望,就看他的下一輩啦。”好在我其它的科目都達到了一本線。媽媽瞪了爸爸一眼,說兒子考得這麼好,你還嘆什麼氣,這年頭誰還賦詩作文,像你這樣,一輩子窮困潦倒。好啦,這些都是舊事了。總之,我上了這個六朝古都市裡的一所省重點大學,學了個當時剛剛開始時髦的專業 -- 計算機信息工程,畢業後也曾想趟那“出國熱”,可是托福總過不去 (看來我確實是毫無語言的細胞,無論是漢語還是外國語),就這樣,晃晃悠悠,時光荏苒,畢業二十五年了,現在還蹲在這“鴿子盒”里。 我就蹲在這“鴿子盒”里,坐在那“太師”椅子上來回磨蹭。轉過來,上一下網。離美國OSCAR頒獎還有好幾個月,中國網站已是趨之若騖,到處都是大標題“藝人周XX有望成為首位華人OSCAR得主”,“方而立之年,已集名、利、事業、女人一身 -- 周XX,男人的驕傲。”“戲子,都是戲子,現在真是TMD戲子的時代,”我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轉過去,我坐在桌子前面,卻不知道要做什麼。桌面上一份昨日的晚報,頭版新聞“中國谷歌納斯達克上市,三十七歲中國蓋茨馬XX一夜身價狂飆上兩千億。”我渾身一陣顫慄,這“三十七”三字倏地好像變成了一把三刃劍,猙亮寒心,狠狠地就往我胸口刺來。“唰”,報紙被我撕成兩半,又撕成四塊,再變成了十六塊,若不是因為此時電話鈴響了,我想我的“鴿子盒”很快就要變成碎紙機了。 “喂,老范,請到我辦公室來一下,”電話的那邊是胡進的很有磁性的男中音。 胡進,我們的副總裁。才三十二歲,頭髮黝黑濃厚,且總是梳理得整整齊齊,穿着件熨壓過的稜角分明的高級襯衫,領帶的長度恰到好處,頂上的倒三角扎結永遠是系得端正悅目,下身通常是條DOCKERS牌子的淺色長褲,腳下則是一雙輕便皮鞋,一般一星期至少換三次,不同的牌子。這只是平常的打扮;若逢正式場合如與客戶會議之類,他則一律是一套深藍近黑的行頭,配上一雙意大利大概什麼名牌的黑色皮鞋,據說都是在香港銅鑼灣買的,一共花了他兩萬五千多港幣。他身高大約高我十公分左右,有着一個非常有個性的“國”字形下巴 (就是甘乃迪的那種),挺直的鼻梁上架着副現在時尚的無框淺色架的眼鏡,無論站在哪裡,總是一付自信的神情,讓人覺得看着舒服,有號召力。我進公司時,他還是個中學生。可現在,他是總管全公司研發的一號人物。這就是命。“他找我幹嗎?”我心中蹊蹺。他不是我的直接上司,我和他從來也無私人來往。我不願和一位小我十五歲,高我十公分,又是我的頂頭上司的人站在一起,換了誰都不願意,沒人願意作陪襯。想起來了,也許是為我申請辦公室的事? 一定是了。 “早上好,胡進先生,”進門後我向他問好。他正在打電話,用眼瞟了一下牆角邊的長沙發,示意我坐下。他背對著我,嘰哩咕嚕又打了至少五分鐘;終於掛了,走到他那巨大的辦公桌的前言,屁股依靠着桌沿,兩手非常瀟灑地撐著桌面。“嗨,老范,最近一切都好?”他打招呼。 “還好吧,”我回答,巴不得他趕緊提到辦公室的事。 他卻不急,要我猜剛才他是和誰在通電話。“猜不到吧,”他似乎並不在意我的沉默,眼角一挑,不無得意的緊接着,“那是周XX,我和他是朋友。” “周XX? 那唱歌的戲子?”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就冒出這話的,反正很自然,並無心有意跟他作對。 他卻好像是下巴脫了臼,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只是睜大眼睛看着我,仿佛在瞧著一個從天而降的八角怪獸。半晌,他才緩過氣來,嘴裡喃喃自語“唔,沒想到,沒想到,”遂又變成了英文,“UNBELIEVABLE,UNBELIEVABLE。”我這時才注意到他身後牆上掛着的一副精美的鏡框,裡面的相片中是兩對年輕男女,男的是胡進和周XX,女的想必是他們的女朋友(也不知道第幾任了),真的都是國色天香,看上去也就是剛二十出頭。我忽然覺得有點過分,從沙發中站起來,想向他解釋,這“戲子”二字只是信手拈來,並無惡意。 他搖搖頭,由高至下俯視着我,這回講話的語氣多少有點總裁味了。“老范啊,老范,說你老,還是真老了。你知道周XX去年賺了多少錢? 光廣告收入就是四千萬,是你整年的一千倍,這還不算他的CD,電影,作秀收入。你知道現在每三個女中學生中就有兩個是他的粉絲,愛他愛得要赴湯蹈火? 戲子?你叫他戲子?喔,噴,哈,……” 他的語調有點加重,大概是意識到我這“老”人並不值得他尊重: “好啦,不扯這些了,還是談談要你來的事。你聽說過省重點中學第XX高中剛剛蓋了一座教學大樓吧,今天下午要舉行落成典禮。它的現代化功能和造價甚至超過了你的母校XX大學去年才建的教學大樓。你知道是誰捐了蓋樓的錢,我指所有的錢,包括所有的最現代化的教學設備?” 那中學是我女兒的中學,其餘的我不曉得。 “告訴你吧,是李再思,你的大學同班同學,他要去剪彩。還有,你的母校捐贈了所有的計算機系統軟件,它的校長也要去典禮。你當然知道他吧? 又是你的同班同學,羅君洲。” 胡進提到這兩人的名字時,方才臉上的烏雲已經散去,反而露出了笑容,使得他那張原就是年輕英俊的臉又恢復了那種令人難以拒絕的吸引力。可我怎麼覺得在那張笑臉後面藏着一種蔑視,一種“你現在知道你是誰啦”的嘲諷。 “這些和我有關係嗎?”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緒,顯得很不在乎的問。 “有,”他的聲音嚴肅起來,“我們想得到他們那整座樓的計算機系統維護管理合同。這是個肥缺,每年可以給公司帶進一百多萬,還不算其它配套的項目。李再思出的錢,說話別人當然要聽,你又是他的同學,公司想要你去見他,通融通融。你下午也去參加典禮。” 原來如此。“這事是否該由市場部派人去? 我只是寫程序,不善於說服人,”我推諉。 “我說老范啊,你咋就不明白?”他不耐煩了,起步挪向門口,開始送客。“這天底下還有什麼能比‘老同學’三個字更有用的? 不是我說你,你不要老蹲在你那鴿子籠里,也得多交際交際,否則的話,也不致於現在還……好啦,就這樣定了,這不僅是我的想法,也是范總的意思 (范總當然不是我,他是我們公司去年剛上任的CEO,也姓范)。祝你馬到成功。嗯,”他突然住步,側目從頭到腳掃了我一眼,問我有沒有西裝。“你一定要穿西裝打領帶去;若沒有,趕緊去租一套,回頭公司報銷。形像就是一切,你難到不知道?” (四) 就這樣,大約在十一點鐘,許多年來第一次,我沒有呆在我那鴿子盒裡為我的卑微而自伶。我騎車回家去取我那套可能已經發霉的西裝。十月的秋風,原是十分柔和的,可吹在我的臉上卻是陣陣發痛,一路上腦子裡就只有胡進那一句話,“也不致於現在還 ……”。還什麼? 還是一位微不足道的“老”白領? 快五十了,還和二、三十歲的年輕人一起擠在鴿子籠里? 還只掙四萬塊錢一年? 那我究竟應該是怎樣? 就非要是經理? 就一定要有真正的辦公室? 就必須要掙四十萬一年,就像他胡進一樣? 難道說不這樣,我這四十七歲的男人就是個窩囊廢? 難道說,這大街上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在鄙夷我,厭惡我,暗中詛咒我這個其貌不揚且老之將至的矮男人? 他們又算老幾? 甚至連那老俞頭,那位賣烤山芋的鄉下人,也看不起我? 我下了自行車,有意把鈴聲撥得叮叮響,他怎麼仍是埋頭烤他那山芋,不對我笑一聲? 這鄉下進城的窮漢子姓俞,比我還小兩歲,可面相看上去足有六十歲,也不知是因為當年田裡太陽曬的,還是農藥熏的,四十多歲就被人叫喚着“老俞頭”了,整天推了個黑黝黝的烤爐在我樓下那條街上轉悠,遇誰都堆個笑臉,見我總是左一個“范工”右一個“范總”。我有時看着他,就好像是在看一個謎。他怎麼笑得出來? 瞧著他那被煤火熏蝕的黑臉,疲憊且老態,我腦子裡常常冒出胡進那張年輕漂亮和紅潤發光的臉來。我可憐他,但卻討厭他那笑臉。我每次都買他五個山芋,儘管家裡就我吃山芋,一次最多也就是兩個。 “喂,給我十個山芋,”我扔給他二十塊錢。 他抬起頭,拈起爐旁掛着的髒布頭揩了揩眼睛,才發覺是我。“哦,范工啊,中午怎的回家啦? 你要那麼多幹嗎? 冷了就不好吃了。這現只有四個熟的,就都拿去吧。”又是那張笑臉。 我可不笑,對他沒好臉,“哎,你這老頭怪事了,我要十個,你卻只給四個。幹嘛,看不起我嗎?” 老俞頭那笑臉忽然僵住,看上去滑稽可笑,像是在哭。“這……沒有啊,范工,我怎麼會……”他不知說什麼好。 他那哭臉倒好像減輕了我的怒氣,至少他因我的不快而感到手足無措。“好啦好啦,我給你二十塊,你就收下;我先拿這四個,明天再來取剩下的,”我也不看他,呼嚕拿過那四個山芋,徑直進了我的公寓的大門。哦,說明一下,那不是“我”的公寓,那是我老婆的爸爸去世時留給我們的他單位里的福利房。 是的,也該提一下我的那位了,老婆,妻子,太太,內人,怎麼稱呼都可以,就姑且叫她范太吧。要知道,在我上大學的時代,學生公開談戀愛是被禁止的。其實,這對我來說無所謂,反正我不是那種讓女孩子們心跳的男生。不過,神差鬼使,學校的一位老師看中了我,他後來也就成了我的岳父。那個時候,這種事情有個好名,叫做“拉郎配”-- 拉自己的學生配自己的女兒。而這被配的女兒往往只處在正態分布曲線的兩端 -- 要麼是羞花閉月,非潘安或唐寅莫屬;要麼嘛,套用一下西方人用的禮貌的用詞,她非常“NICE”,但是…… 。范太嘛,就是非常“NICE”的這一類。她大我一歲,還高我一公分,屬於那種大骨架的女人,走起路來好像有點重心不穩,每隔幾步右手就要碰一下褲口袋,再幾步則是左手,以至於我們散步好像從來沒有牽過手。還有,就是她的脖子,又短又粗,遠遠看去她的頭就像是塊磚頭愣愣的被擱在一橫梁上,我第一次見她就發現了。好在我在高中時就已經放棄了對美女的奢望了,自從我知道自己的身高停止了生長,自從我意識到女孩子們也在乎男孩子的長相。 我和范太談了一年多的戀愛,嫌她難看,下不了決心。有一天晚上,我去她父母親住的那棟筒子樓看她。她忽然拉起我的手,一對小眼睛盯着我,似有話說,卻又不語,只是看着我。良久,她才說話: “范絳,我知道自己……不漂亮,但我脾氣好,能幹,一定會是位好妻子,嗯……”她向門走去,插上門閂,驀地轉過身,卒又慢慢地向我走來。那天是我們的第一次,我的,當然也是她的。一個禮拜後,我們領了證。花前月下? 那是電影中的事。醉心的愛情? 對我們來說是奢侈品。反正我和她在一起從來就沒有心跳過,包括那第一次。我們是一個沒人嫁,一個嫁不出去,正好是門當戶對。就這樣,朦朦懵懵,一晃眼,范太這個頭銜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掛了二十年。范太的“能幹”,僅止於做家務活。她夜大都沒有考上,最後進了她爸爸學校的校辦工廠,做了名車工。四十歲那年,她的父親病逝,不知怎的,她就被廠里辦了內退。她不甘心那每月三百塊的補貼,說是對不起我,幾經波折,最後竟然賣起人壽保險來。她雖是日夜辛勞,卻總是遠遠落後於同行。原來,客戶一見她那張臉,心就涼了半截,她在那兒苦口婆心地說,客戶敷衍着,心裡卻早就在趕她走。所以,每月下來,能賣掉一宗就算是不錯了。而每當她成了一宗,無論大小,我都要弄幾碟小菜,一家三口慶賀一番。倒不是因為賺了什麼錢高興,而是因為我想藉機讓這屋裡添些話聲 -- 平時的家裡,女兒關在她的房子裡,我和范太沒有話談,死水般的沉寂,再不弄點聲音,人都要憋死了。 中飯已經做好,三菜一湯;那套舊西裝也已經燙好,整整齊齊的,擱在椅背上。范太坐在飯桌旁等我。我坐下就吃,眼睛盯著碗裡的飯粒子 -- 我不想看她。她讓我想起了胡進辦公室的鏡框裡的那兩位妙齡美女。老天不公,女人不漂亮也罷,卻偏偏老得也比漂亮女人們快;早在兩年前,她有一次在公共汽車上已經被人叫作“奶奶”了。那一天,破天荒頭一次我做了晚飯 -- 作了“奶奶”的她回家後黯然神傷,獨自呆在廁所里,我也沒有叫她做飯,我實在有點可憐她,一輩子都在“丑”字邊上打轉轉,現在又要加個“老”字。 ……你……吃過飯後……要不要……休息……一下……,她問。 我說不用了,工作要緊;又說她倒是應該多睡一會兒,這個月她忙得夠嗆。出門時,我隱約聽到身後有輕輕的啜泣聲。她近來常常這樣,可能是進入更年期了。 (五) 新落成的教學大樓的接待室被當作了臨時的貴賓室,豪華的雙邊門的上頭掛了一個莊重的牌匾,上書三個醒目的英文字母 VIP。門口是熙熙攘攘,人頭幢幢,讓我不由得想起了圍著蜂窩打轉的那些工蜂。報社,電視台,所有的媒體都來人了。門口還站立着三個強壯、高大的高中生,大概是臨時的警衛。他們不讓我進去。 “這是貴賓室,你是誰啊?”其中一位攔住我,問話中夾著明顯的詫異。現在的青少年怎麼都是這麼高,我非得仰頭跟他們說話。我說我要見李再思。他們更驚奇了,從頭到腳掃了我一遍,“你要見李再思? 你是誰啊? 劉校長說了,除了電視台的記者,誰也不讓進。” “我是XXX公司的,是來找李再思談工作上的事的,”我提高了聲音。 “喲,來談生意的,那就更不能讓你進了。校長特別強調,不能讓任何人打攪李董事長,尤其是談生意的,讓開,讓開,”他們中的一隻粗胳膊一下子把我擼到一邊,不再理睬我。 我孤零零地楞在那裡,對於這一切,我是一個局外人,一個多餘的人。我不怪罪那三個高中生。是啊,你是誰啊,范絳? 在他們眼裡,你已經很老了,是一個不值的老頭,一個委瑣的老頭。你十七歲時,不是也這樣看你的父親那輩子的人的? 你若是位大明星,或是位成功人士,好比那李再思或羅君洲,一位他們羨慕嚮往的人,那又另當別論,可你不是。一種深深的悲哀猛地竄升上胸口,渾身瞬間仿佛是在三九天被冰水澆灌了一番,僵硬麻木。這種悲哀忽地又變成了一種憤懣,我恨那李再思。 李再思其實原名李再斯,據當初同學推測他爸爸給他取名再斯,是期望他將來有一番大作為,能像秦朝宰相李斯一樣,在中南海里叱咤風雲。只因後來文革,怕被紅衛兵懷疑,才把斯改成了思。他不是應屆生,大我們兩歲;他不說,但是大家都知道,他高考考了兩次。他學習一般,但卻強於一項,演講。有一次,全國有條大新聞,一個農民私自雇了幾個人,像模像樣地辦了個公司,炒瓜子賣發了財。報紙上沸沸揚揚,為這種“資本主義”現象爭論不休。一次政治課上,李再思做了個發言,叫做“私有財產: 萬惡的根源”。他侃侃而談,情緒激昂,從巴黎公社,到土改分田,引經據典,足足講了50分鐘,最後結論是我們都是國家的子民,彼此平等,而那個農民的行為卻造成了社會的不平等,破壞了和諧,所以是大惡不赦,應該判重刑。他關心社會的平等,但似乎毫不在乎我們班上的和諧。他對誰都傲慢,臉上常常流出一種毫無做作卻是自然流露出的優越感,如一層無形的蘺笆將大家和他分開。這也許是因為他的爸爸。他的爸爸是位省委書記,我後來才知道這是個大官銜,管了許多個縣,包括我出生的那個縣,所以說,我們一家一直就是他的“子民”。也是通過他,我才對這“平等”二字有所了解。有一個星期天的上午,他爸爸來看他,恰巧李再思沒在宿舍,等他回來時,我告訴他,你爸爸看你來了。他一聽,把頭伸出窗外,嘴裡喊著“車呢,車呢,我怎麼沒看見車呢。”我奇怪,問他什麼車不車的。他睽了我一眼,滿臉的不肖,跑出宿舍。直到傍晚,當我們看到一輛漂亮的銀灰色的伏爾加停在宿舍門口,才知道他的“車”是司機開的小轎車,而不是街上“子民”們蹬的腳踏車。 我不喜歡他,你說忌妒也行。臨近畢業時,大家都為自己的分配着急,想辦法通融系裡管分配的。有一次課間休息,大家在那兒議論着分配的事兒,我說我希望留在這大城市。他“呃呵”一聲,話音中帶著十足的官腔,說我應該回到我那縣城去工作。“憑什麼啊,”我沒好氣地反問。他顯得無所謂的樣子,說沒什麼,就應該這樣。他越是這樣,我越是激憤,滿臉通紅,兩眼直直地看着他,說班上沒有人像他那樣,一生下來嘴裡就含著把金鑰匙。旁邊的同學趕緊打圓場,有人暗拽我衣袖,好像是羅君洲,輕輕提醒我不要再說了,也有人勸他不要介意。他冷笑一聲,又搖了搖頭,兩眼挑了我一下,就不再理睬我了。屋裡好些同學,似乎對我的舉動頗有不滿,同樣的是不睬我,而是都簇擁到李再思那裡,聽他在那兒論道。在那一剎那間,我突然有了某種預感,他和我是屬於不同世界的人,過去是,現在是,將來恐怕也一定是。我們之間就好像隔有一層無形的籬笆,他在裡面,我在外面。 二十五年後,他的那個世界已經不是我能想像得啦。畢業後最初幾年不知他的消息,有同學說他去了省里的黨校進修。後來聽說他做了省里某個貿易公司的副頭兒,又承包了該公司下的幾個國有大廠,隨後又涉足房地產。幾經下來,他現在已經是省裡頭號的企業家,麾下擁有十幾個上市公司,遍及互聯網,機床,重金屬礦業,房地產開發,等等。當然,他雖是資本家,可卻是“紅色”的,自然免不了各式各樣的冠冕,其中最大的,就我所知,是省政協副主席和全國政協委員。 而我,今天一定要設法“欽見”到他。 十分鐘後,我真的進了那屋。我當然拗不過那三雙粗胳膊;是女兒幫了我。遠遠瞧見她和幾個女孩朝着這邊走來,右手托著個圓形的果盤,上面是盈滿滿的香檳酒杯。原來她說的“幫忙”就是這個。看她興致勃勃的,渾身上下散發着一種十七歲少女特有的嫵媚和活力,我一時差點沒意識到這是我的女兒。她的爸爸媽媽屬正態曲線的左部,可依我看她卻至少是過了曲線的中點,這也許是應了生物學裡的逆反效應吧,就像那范仲淹大文豪,偏偏碰到了我這樣的後代,而他的老祖宗,說不定連我都不如。女兒漂亮,可又能怎樣? 她看不起她的爸爸。這不,她看到我,很是詫異,一時不知如何。我向她示意,她磨磨蹭蹭,好不容易來到我身邊。“你來這兒幹嗎?”女兒責問,也不看着我,一邊自個兒往角落裡去。我隨著,告訴她我想見李再思,工作上的事。“幫個忙,這關繫到你爸爸的飯碗,”我加了句。“我又能怎樣?”她顯得漫不經心,面無表情。“你就不能跟那把門的三個小伙子通融一下,你們難道不認識?”我提高了聲調。“你就不能低點聲?”她左顧右盼,盯我一眼。那三個小伙子開始注意這邊,有一位走過來,意欲像是要來“保護”我的女兒。女兒上去截住他,嘀咕一陣,那位露猶豫相,兩人又回去與另兩位商量。終於,他們向我招招手,又點點頭。女兒自顧托著果盤進去,我趕緊隨後,進門後隱約聽見身後飄來一句: “范佳的這位鄰居是幹什麼工作的,可實在是不怎麼樣呀。” (六) 屋裡一大群人。其中兩位覺得眼熟,電視上似曾見過;現在想起來,一位是本市的市長,另一位是省里主管文教和娛樂的副省長,都是六十後的少壯派。羅君洲我一眼也認出來了,他頭頂幾近全禿,肚子也腆起來了,不過臉上卻呈現着很自信的笑容 -- 學生時期的他可不是這樣,總是謹小慎微,心事重重的樣子。再有的七、八位大概也是什麼領導。人人都是香檳酒杯在手,簇擁著中央的一個男人 -- 李再思。二十多年了,他幾乎沒有什麼變化,看上去四十剛出頭的樣子,儘管實際上還大我兩歲。他好像還比大學時高了一些,高我近半個頭(也許是我已經開始萎縮了),光是身高就蓋住了周圍的人。一頭黑黝發亮的厚發,紅光滿面,那雙有神的眼睛鋒芒逼人,已全無當初那種要強但青澀的神情,代之的是一種渾然的自信,再配上一個特徵性明顯的下巴 (我又想到了胡進),眼前的這位李再思讓我不由得想起了老毛的那句“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 我感到份外的渺小,站在那兒不知所措。大家都在興高采烈地互相敬着酒,根本就沒有注意到我。李再思倒是看了我一眼,但明顯地沒有認出來。我怯怯地向羅君洲示意。他注視了我一下,面有惑意,隨即又回頭應酒。我又移步到他的視線里,向他揮手。這次他不得不停下應酬,同身旁的一位說了幾句。那人走過來,同樣的是面帶疑惑。 “喂,請問你是哪位? 有什麼事嗎? 我是劉校長。”他問。 “我……麻煩你轉告一下,我想見一下李再思和羅君洲。” “見李董事長?” 他臉上的疑惑更深了,毫不客氣地上下打量我,“請問您是……” “我……叫范絳……是他們大學的同班同學。” 他的表情起了明顯的變化,看來“同班同學”這四個字提高了我的身份。“噢,您是李董事長的大學同學? 歡迎歡迎。李董事長的朋友就是我們的貴賓,這邊請,這邊請。”他引導着我進入人群的中央。 “李董事長,這位是范絳先生,您的大學同學,”劉校長畢恭畢敬地“稟告”。“范絳?”李再思望着我,蹙眉惘然。倒是羅君洲反應過來,向我伸出手,略帶驚喜地說:“唷,真是你范絳啊。同學們都說你失蹤了。怎麼我們同學聚會都見不到你啊?”李再思看來也記起來,眉毛揚了一下,很有風度地與我握手,聲音不緊不慢: “范絳,我們有二十多年沒有照面了吧?”他又細細打量了我一下,嘴角很快地抿了抿 (我想大概是憐憫我這付老相吧),接着頭一擺,示意正巧立在旁邊的范佳,“來,給這位先生一杯香檳。”還沒等我接過女兒遞上來的酒杯,那位副省長已經開話了:“嗯,李再思的同班同學,那可一定也是精英中之精英啦。來,我敬你一杯。”市長也發話:“你們七七、七八級就是厲害,我僅僅低了兩級,就永遠是小弟弟啦。”有人問:“請問范先生在哪兒高就? ”“XXX 公司,”我回答。“噢,XXX,那是個很大的軟件公司,有好幾千人呢。我兒子去年大學畢業就進了XXX,”有人接腔。副省長認真地看了看我,說XXX公司去年交的稅是省里高科技公司里最多的。羅君洲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拍了拍腦門:“嗨,你范絳可是深藏不露啊。我早就聽說XXX去年上任了一位姓范的CEO,幹得大刀闊斧,誓言要在兩年內加倍營業額,原來就是你老弟啊。”市長先生敬上來一杯酒:“來,為我們范總更上一層樓乾杯,我們市的高科技就靠像您這樣的CEO撐著啦。嗨,李再思先生,”他又轉向李再思,“你這位收購大王,是不是又要打XXX的主意啊? 那馬XX不是差點也被你弄去?”李再思審視了我一下,隨即拍拍我的肩膀,很自豪地環顧了一下眾人,借着雄厚的男中音說:“各位,在大學時我就有預感,我們這個班是臥龍藏虎,將來一定會鯤鵬展翅,成為社會的棟梁。來日方長,今後有省長和市長的關心和協助,我們定會更上一層樓,做得更大更廣。時賦我望,我們為何就不能勝過他 BILL GATES 和李嘉誠? 來,乾杯!”“乾杯”“乾杯”,一片“乾杯”聲中,眾人團團圍著我們三個和副省長及市長。 這被圍著的幾位,除了我,可都真正是今日社會的棟梁,平時都是被秘書、“粉絲”,記者,甚至保鏢圍著,於我是完全不同的一個世界。而此刻,我竟“進入”了這個世界,享受着眾人的敬仰。一種飄飄然的感覺在我身體裡滋蔓開來。“多麼美妙的感覺,”我自忖。不過,這種感覺最多也就持續了五到十秒。也許是因為我那老祖宗的桀驁不馴之氣在我身上又冒了出來,也許是因為我還不至於愚蠢到忘了自己的名字,也許是咎於我心底里深藏已久的忿恨,總之,我咳嗽一聲,一字一字地說: “對不起,我不是那位范總,你們搞錯了。我只是XXX的一位普通程序員,月薪三千五百塊。” 先是幾聲“噢……”,眾人互望,然後是一陣尷尬的寂靜。 我記不清那死水般的寂靜持續了多久,也許也就是幾秒鐘。不過我倒是清清楚楚地記得女兒當時的情景,其時她和那一班女“服務員”正依牆站著。她的臉色瞬間漲得紫紅,緊接着又是一陣慘白,嘴角緊緊地抿著,要不是因為靠著牆,我真怕她會癱了下去。也許,這正是她所希望的 -- 找個地洞鑽進去,逃開這個丟人的父親。 而就在此時,門口一陣騷動,間雜着女孩子們的尖叫。先是倒着進來數位攝影記者,邊退,邊忙不迭地拍照。然後,一位俊美的年青男人出現在門口。這個人我從一早起來已經耳聞目“睹”了不下三次了。要知道,電視屏幕上的年青美男子,儘管是漂亮得驚人,可因為有層屏幕隔着,總覺得那僅僅是圖像而已。而只有當見了真人,目睹這位似乎由上帝親自設計的“作品”,從頭髮的粗細,到四肢的比例,從眉宇間的神情,到皮膚的光皙,一切皆仿佛是按黃金分割法雕塑而成,一切皆宛若是經過了最佳優化的過程,一切皆是那樣的自然和賞心悅目,只有這時,我才意識到什麼是真正的男性美,什麼是真正的生命力。而只有在這時,我才感覺到自己是多麼的醜陋和陳腐。我感到萬劍穿身,人人都在鄙夷地瞧著自己,嘴裡面喊著: “醜人,矮子,老朽,LOSER。” 事實上是,沒有一個人瞧我一眼。最先是“服務員”那兒發出歡叫,有的放浪,有的矜持,但只是須臾間,女孩子們都擁到了周XX的身邊。女兒雖然落在後面,但我見她現在全然像是換了個人,滿臉紅暈,一副翹首激動的樣子。“這就是我的女兒;十八年的養育,不如一個戲子,”我自嘆。嘆聲未了,我發現自己已是孤零零的一個人站在那裡。有如是預先計劃好似的,原來的那一大堆人現在已經移到了距門口一半的位置,仍然是李再思在中央,不過又加上了周XX。 “唷,大明星也來捧場?”李再思笑容滿面地向周XX伸出手,儼然是一對老朋友。 “哪裡,哪裡,李董事長的愛心事業,我豈能袖手傍觀,不盡微薄之力?”周XX同樣是笑容可掬,恭恭敬敬,全無平日電視裡見到的那副自負的表情。 “幸會,幸會,周先生上部電影簡直把個乾隆皇帝都演活了。我女兒是你最忠誠的粉絲,屋裡掛的都是你的劇照,整天吵嚷着想得到你的簽名呢,”市長也加入了對話。他的語氣是不緊不慢,隱顯矜持,雙手則迅速地接過秘書遞過來的筆和紙。 “過獎,過獎,”周XX客氣地回應,隨即簽名。 副省長則老朋友似的對李再思和周XX兩人說: “嗨,這部乾隆皇帝的電影,可是我們三方的完美合作啊 -- 李董事長是資方,周先生出力,我們省則是提供了外景的場地。可不要把功勞都搶去噢。” 這時候,那位劉校長掬手說:“李董事長,各位貴賓,典禮儀式一切就緒,就請諸位到主席台就座。” 於是乎,劉校長開道,李再思居中,大明星,省、市高官,大學校長,秘書,記者,一大幫子人,浩浩蕩蕩地出了屋子。是的,沒有一個人瞧我一眼,就好像我是個隱形人,根本不存在似的。 (七) 不存在似的,可有可無的,這種感覺如今於我已是司空見慣,早就讓我麻木不仁了。懵懵地,我跟在那群人的後面。大樓前的壯觀的平台被當作了臨時的主席台,眾人簇擁着李再思,經過那鋥亮的玻璃大門,一一入座。“喂,幹嘛的?”一位像是警衛的小平頭粗魯地擋住我,“亂闖什麼,到一邊去,讓開讓開,”他一胳膊把我劃到一邊,和那位高中生如出一轍。 我從側門出了大樓。樓前的大操場上已是密密麻麻一片,幾千個中學生整整齊齊地坐在草地上,老師們站在後面。我急匆匆地繞到操場的最後面,儘量避免引起人們的眼光。左右看去,那些學生們自不用說,就是老師們,好像也都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沒有一個是超過四十的。他們尤如一堵牆似的擋在我前面。“真他媽個小丑,又老又矮,”我心酸地罵着自己,踮起腳來往前方望去。 六層大樓前是彩旗飄揚。一幅刻着《李再思教學樓》的大理石巨匾端端正正的鑲刻在大樓中央的最高處,字大得和窗戶差不多,像是六隻眼睛陰森森地看着我。主席台前,一條紅色的巨幅彩帶,鮮艷奪目,半腰高由兩位學生支撐着,正中央系了一個大而漂亮的蝴蝶結。再前面則是蹲着十幾個攝影記者,長短鏡頭齊對着台中央。劉校長先引詞,他熱情洋溢地悉數了李再思奮鬥的歷史,講到他如何從一位普通的大學畢業生一步一步地成為如今全國十大企業家之一,乃是社會的棟梁,我們大家的驕傲,是所有學生們都應學習的楷模。接着是市長講話,大讚李再思熱心公益事業,本座教學大樓並不是他捐贈的第一座,在這之前首都的一個電影學院已經立起了一座以他名字命名的多媒體大樓,他還捐出他的一家重金屬礦公司的一半股票,作為“李再思基金”的底金,他不僅僅是位楷模企業家,更是一位大慈善家,是我們中國人歷來就尊崇的“達則兼善天下”的好榜樣,大家今後都要向他好好學習。終於,李再思站起講話,頓時掌聲雷動,鎂光燈閃得晃眼。我無意再重複他的話了,我已經說過,他是個天生的演說家,幾十年前我的耳朵里早已經塞滿了他的大道理。有些人就有這種魔力,他一說話,就是一個領袖的樣子,倒不僅僅是因為能言善辯,而是從心底里他就認為自己與眾不同,就好像那蜂后,天生就是要被那些工蜂恭圍着似的。二十多年前他也許還只是有個爸爸,而今天的李再思,誰還能不說個“服”字?他的講話我不想聽,可我周圍的片語片言卻如冰雹般一陣襲來 -- 這些都是教師啊,怎麼這麼勢利,這麼俗氣? “呀,李再思真年輕啊,看上去還沒有我大呢。” “哎,知道嗎,他今年進了富比世雜誌光榮榜了,亞洲最富百人之一。” “聽說他的太太 -- 是第二任吧 -- 曾經是北影的學生,漂亮極啦。” …… 人們在那兒議論着,羨慕,崇拜,自嘆,再夾雜些酸葡萄味,你說嫉妒也行,總之,贊亦好,忌也罷,此時此刻,我肯定他們都在夢想着和台上的那位換個位置。你知道此時我又在想什麼? 一雙眼睛,一雙盯了我三十多年的眼睛! 那年我十二歲,和班上兩個最好的小朋友一起興致勃勃地去縣裡剛開張的旱冰場溜冰。三個人中,我是頭兒,是“老大”,他倆都聽我的,是“老二”和“老三”,而全班的人又都聽我們仨的,我想也許是因為我那時好打抱不平,學習也可以,還能背幾首唐詩的緣故吧。一句話,那時的我非常快樂。我們站在邊上,嘰嘰喳喳,羨慕地看着場中那些翩躚起舞的年輕人,間或尖着嗓子叫一聲,哥兒,姐兒,能不能帶著我們溜一圈?終於,有人停下來了。那是位女孩,大約十七歲。我盯着她的臉,自己的臉則是微微發燙 -- 不知怎的,那時我已經開始注意女孩子了,不是我們一般大的,而是大我們三、四歲的女孩。她真美。一溜齊齊的劉海,下面是一雙忽閃閃的大眼睛,笑起來兩個嘴角向上稍稍翹起,後面連着兩個淺淺的酒窩,還有她的脖頸,好漂亮,光滑纖長,一切都是那樣的讓人舒服。她過來了,我急渴地向她伸出小手,“大姐¼¼”她也伸出了手,拉起了¼¼不是我的手,是“老二”的手。“喲,這小男孩多可愛啊,跟那潘冬子似的,”她甜甜地對“老二”說,“來來,姐姐教你溜兩圈。”一會兒,“老三”也被一姐兒帶走了。我一直是老大,可現在卻落在後面,不免氣悶。“老二”下來了,那女孩雙頰泛紅,額頭上津出細細的汗珠,更好看了。“老二”也許是因為搶了我的先,內疚,指着我央求她:“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也帶他一圈吧。”我熱辣辣地仰頭看她,多麼渴望她能對我笑一下。可我看到了什麽?是一雙冷漠的眼睛,一雙充滿鄙夷和厭惡的眼睛!她又牽起“老二”的手,臉上又重現那甜美的笑容,“來,潘冬子,姐再帶你溜一圈。” 自那以後,我總是感到那雙眼睛在時時刻刻地盯着我,盯得我徹骨寒心。而此刻,面前的這些嘰嘰喳喳的人們,我怎麼覺得他們人人後腦上都冒出了一雙這樣的眼睛,冷冰冰地盯着我,就如同無數把刺骨寒心的利刃,瞬間將要把我戳成肉糜。就在我如坐針氈之際,我聽到了李再思的結束語:“同學們,讓我借用美國已故總統甘乃迪的名言結束我的講話:‘不要奢問你的祖國為你做了什麽,而問一下你自己為她又做了什麽。’” 全體起立,經久的掌聲。可於我,那不是掌聲,聽來仿佛是地獄裡撒旦對我的詛咒。突然,這詛咒聲變得更強烈,緊接着又被一陣狂風暴雨般的少男少女的尖叫聲掩沒。原來是周XX站了起來。“是他,真是他,啊,”人們踮着腳,呼喊着,儼如是在仰拜上帝。周XX瀟灑地佇立在講台上,看來這一切對他已是習以為常。待歡呼和尖叫聲終於安定下來,他開始講話,說為了表達他對他的好友李再思先生的這項巨大的愛心捐贈的崇拜和支持,他將在今晚七點鐘在本校的禮堂為學生們表演。此時李再思突然站起插話,說既然是歌王和影帝表演,那他一定要留下來觀看。“我親愛的朋友們,”周XX停頓了數秒鐘,儼如是乾隆皇帝在發旨,然後突然迸出一句,“我將以演唱約翰·列農的‘Imagine’開始我的演出,讓我們都憧想我們美好的未來。”言罷,他舉起右臂,微微地揮舞,宛若是當年在天安門樓上接見紅衛兵的毛澤東。剎那間,震聾欲聾的歡呼聲席捲了整個操場,學生們是幾近瘋狂,有節奏的叫喊着:“周XX,我愛你;周XX,我愛你;周XX,我愛你,……” 我無法再呆在這兒,我不能再忍受了。 (八) 緩緩地,我來到校園角落的一顆枯樹下,無力地坐下。所有的人都在興奮,都在歡呼;而我卻感到一種無可名狀的悲哀,渾身冒着悸汗,腦子裡是一片空白,心臟急速地跳動着,難受無比。我真的以為我要死了。我太累了,不是身體累,而是心累。我躺下來,閉上眼睛,想要睡一下。不知多少年了,也許自打從那次溜冰場回來以後,只有在睡眠里,在那冥冥中,我的那顆心才能得到安寧。我真想永遠的就這樣睡下去,睡下去…… “……約翰·列農……美好的未來……”周XX最後那句話又忽隱忽現地在我耳邊縈繞。而就在這時,另外一個名字倏地冒了出來,查別門。對了,就是那位在汽車旅店裡自艾自憐,後來槍殺列農的查別門。還有他在監獄裡被訪時說的那句話:“當你在電視上看到這個人被世界上所有的人愛戴着,簇擁着,而你自己卻孤零零地呆在這間發霉的五塊錢一晚的房子裡,身無分文,無親無朋,就是現在死了,爛在這破床上,誰知道,誰在乎,這時,難道你會責怪我對着電視上的他放他一槍?” “放他一槍?”我猛地站了起來。一個幽靈驀地在我腦里閃了一下。它似曾相似,過去也出現過,但從來沒有像剛才那樣的明了。我出了一身冷汗,可此時頭腦卻是異常的清晰。我雙手依託着那顆大樹,把頭埋在兩膀間,設法讓自己鎮定一下。我的大腦急促地翻騰着,各種畫面幻燈片似的聯翩而至 -- 小時候牽着媽媽的手在小河邊追蜻蜓的我(那時我是多麼快和),那女孩看我的眼神,爸爸的責罵,范太那粗短的脖子,蹲了十五年的“鴿子盒”,胡進那張年輕和傲慢的臉,他那豪華的辦公室的牆上掛的那張相片,那隻擼我的粗膀子,女兒眼裡鄙夷的目光,那塊巨大的《李再思教學樓》大理石匾,主席台上李再思那風度翩翩的年青姿態,那些歡呼尖叫的學生,還有,還有,周XX那張漂亮的臉,那張春風得意的臉,戲子的臉,不到三十歲的臉,那些向他歡呼幾近昏厥的女學生們的臉,列農中彈倒下時痛苦的臉,查別門那張漠然的臉,上帝的臉,撒旦的臉…… 我用了近十分鐘才讓自己鎮定下來。我抬起頭,長長地舒了口氣,感到的是一種從來都沒有過的平靜,無以描述,有如十月里那秋高氣爽的藍天,沒有一絲雜雲。我慢慢地問自己:就這樣了?OK,Let’s do it,我聽到了回答,不知是我的,還是那個幽靈的。看了一下表,三點五十分,我還有三個多小時的時間,有幾件事要先辦。 我先是去了一家網吧,那兒提供計算機用。我打了份文件,大意是,我現有存款十九萬五千左右,萬一我發生意外,這筆錢須做如下處理:一。八萬塊給范佳,但只能做為她上大學的費用;二。五萬塊給老母,由和她同住的姐姐代管,供老母看病之用;三。五萬留給范太;四。一萬送給老俞頭;五。餘下的五千送給我們公司那位開電梯的劉大媽,供她的兒子上中學之用。在上面簽了字,我又去了附近一家律師行,公證,畫押,存檔。 然後,我回家。范太見我回來,有點吃驚,這麼早就回來啦,事情辦完了?我沒說話,拉起她的手就往裡間走。她更吃驚 -- 我們已經有快二十年沒拉過手了。再確切點吧,我們已經有十多年沒有任何的膚肌之親了。十分鐘後,我又出了家門,留下范太仍在床上發愣。她顫抖得是那樣的厲害,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快樂,以致我不得不先等她稍微安定一下。自始至終我都是閉着眼睛。我不願看見她的白髮,眼角邊深深的魚尾紋,粗陋的脖子,那雙自卑的小眼睛。這個女人欠我太多,我也欠她太多,這次就算是我還她的債吧。一生里就這麼一個女人,一個你不愛的醜女人,你太可憐了,范絳。周XX,這個他媽的戲子,胡進早上的那句話忽地又竄進腦里:“你知道現在每三個女中學生中就有兩個是他的粉絲,愛他愛得要赴湯蹈火?”還有李再思,他那位曾經是北影校花的妻子,天知道他還有多少小秘。好啦,這一切都要過去了。 接着我又去了市圖書館,還清所有的書。大部分是小說,果戈里的,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契可夫的,巴爾扎可的,等等,都是關於小人物的,卑微的,可憐的小人物的。兩百年前俄國的那些九品公務員是可憐的小人物,任人譏嘲侮辱,今天我這個老“白領”難道就不是?是的,我是有碗湯喝,晚上也有一個床睡,可是,你能夠說我不是一個人人都譏辱的小人物?我不是豬。 最後的一件事,就是去超市買了把25厘米長的水果刀,剛好能塞進褲子口袋裡。我看了一下表,六點十五分,有足夠的時間步行到那裡。我在廣場邊上挑了個看上去足有七十歲的老乞丐 -- 這年頭假乞丐不少,可若這麼老了還是假的,那也該當是真的一樣了,因為他真的是乞丐,他在乞討尊嚴。我把自行車推給他,說這車就給你了,不用擔心,不是偷來的,你是騎還是換錢用,隨你的便。沒等他說話,我轉身就走。我聽見他在笑,也許是感激的痴笑,也許是驚愕的誕笑,無論哪種笑,都讓我想起了老俞頭臉上的那種笑。 再下來呢?那就和電影電視裡的差不多啦。我來到那禮堂時,正好七點五分。音樂已經響起。我躡躡地進了後台,除了樂隊人員外,沒見幾個人,大概所有的媒體人員都聚集到觀眾席前台了。後台進口處站立着一個戴着墨鏡的彪型大漢,看上去至少有兩百斤,可能是周XX的保鏢。他根本就沒攔我;我猜想他的職責就是阻擋那些瘋狂的粉絲們。從幕布間我能夠看到觀眾席,那無數根來回晃蕩的彩色的小棒子,還有前排那些激動發狂的女孩子們。周XX換上了一套牛仔行頭,風采四射。合着伴奏,就着聽眾的節拍,他動情地唱着: Imagine there's no heaven It's easy if you try No hell below us Above us only sky¼¼ 我一個步子躥上。他驚愕地望着我,臉色泛紅,也許是因為惱怒。但只是三秒鐘後,他的臉色開始變白,雙手緊捂在胸口,那上面插着我那把水果刀,僅能看見刀柄了。他的雙頻痛苦地抽搐起來,兩眼無神地凝視着前方。他顯得那樣的脆弱無助,好可憐,像個礽在路邊被人遺棄的嬰兒。我托住他的身子,輕輕把他放下。就在這時,“轟”,我的腦袋像是被一把三百磅的重錘猛擊了一下,身子飛出五尺之外。緊接着,一個巨大的重物壓在我的身上,又有幾個黑影圍了上來。“這可出大事了,這畜生是誰啊?”有個黑影發出聲音。我的脖子被掐着,喘不過氣來。我衝着那黑影,掙扎着,嘴中嘶叫着: “我是誰? 噢,現在你們關心我是誰啦?以前呢?……” “他媽的一個瘋子,殺了人還這麼狂,胡言亂語,揍死他,”另有黑影咆哮。又是一記重錘,“轟”,我眼裡一片漆黑。我奮力掙扎,朝着那些黑影子狂踢,儘管我的腳早已被死死的按住。“你們才是瘋子,可憐蟲,笨蛋,和我一樣,小人物,”我狂喊着,掙扎着…… (九) 忽然間,那群黑影都不見了,四周也明亮起來。眼前出現了一個黑黝黝的男人的臉,戴着個寬沿草帽,袖口上還別着個紅套子。他用腳踢我,嘴裡罵罵咧咧:“起來起來,哪來的,這兒是睡覺的地方嗎?還戴着條領帶,怪事。” 原來那是一場夢。我揉揉眼,站了起來。遠處仍然是嘈聲嚷嚷,典禮儀式還沒有結束。我整了整衣服,朝着操場走去。我還得見李再思,那是我的工作,我的飯碗。我感到兩腿重若千斤,邁不開步子。真希望這是在做夢,可這不是夢。 (二零零八年六月完稿於香港科技大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