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都刺《念奴嬌》（石頭城上）賞析

歷代名家名詞賞析之八十一

王能全

我思我在攝影

《念奴嬌》（石頭城上）【元】薩都刺

登石頭城

石頭城上，望天低吳楚，眼空無物。

指點六朝形勝地，惟有青山如壁。

蔽日旌旗，連雲檣櫓，白骨紛如雪。

一江南北，消磨多少豪傑。

寂寞避暑離宮，東風輦路，芳草年年發。

落日無人松徑冷，鬼火高低明滅。

歌舞尊前，繁華鏡里，暗換青青發。

傷心千古，秦淮一片明月！

石頭城在南京城西，由楚國建於公元前333年，位於石頭山上，遺址在今清涼山一帶。三國時孫權在原城基上修建，昔有“鍾阜龍蟠，石城虎踞”之贊。薩都刺這首詞步蘇東坡《念奴嬌·赤壁懷古》原韻，筆力蒼勁，感懷雋永，為遊覽歷史名勝詩詞中的千古名作。

“石頭城上，望天低吳楚，眼空無物。”登上石頭城，俯瞰吳楚大地，天地相接，蒼蒼莽莽，極目所見一片空茫。起筆三句恢宏、大氣，為全詞鋪開了遼闊的地理和雄渾的歷史大背景。“指點六朝形勝地，惟有青山如壁。”“形勝”：此處意即地勢優越。六朝均在金陵建都，虎踞龍蟠的地勢，並未能保住它們各自短命的王朝。如今，眼前只有如壁的青山亙古屹立。進而，詞人沉入對戰爭的思索。“蔽日旌旗，連雲檣櫓，白骨紛如雪。”戰旗蔽日，戰船連雲，無數的將士在石頭城下廝殺，殘酷的戰爭換來的是短暫的改朝換代，留下的卻是“白骨紛如雪”！“一江南北，消磨多少豪傑。”這兩句由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中的“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化用而來，但意境迥然不同。登石頭城，想到歷史上在此發生過的一場場戰爭，以及戰爭中死去的無數生命，作者的心底無比沉重和悲哀。

下片，首先承接上片，懷古由廣闊的場景集中到六朝的宮廷。“寂寞避暑離宮，東風輦路，芳草年年發。”“離宮”：行宮；“輦路”：御道。六朝帝王避暑所用的離宮，如今死寂無聲；皇家輦車行徑的御道，年年野草叢生。“落日無人松徑冷，鬼火高低明滅。”每一個王朝無不是過眼煙雲，昔日豪華的宮殿皇苑，如今黃昏時松林的小徑幽冷無人，深夜裡鬼火忽隱忽現！此二句與李白《登金陵鳳凰台》“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有異曲同工之妙。“歌舞尊前，繁華鏡里，暗換青青發。”“尊”同“樽”，酒杯。懷古傷今，不免念及自己。飲酒歌舞，已成了鏡里虛無的繁華；青春不再，轉眼間青絲變成了華發。全詞在感傷中結束，“傷心千古，秦淮一片明月。”六朝的盛況灰飛煙滅，唯有秦淮河上空的明月永恆不變，它默默地見證着石頭城的歷史滄桑，為千百年來在此上演的一幕幕悲劇而傷心。詞人仰首秦淮明月，將弔古的悲情、人生的喟嘆付諸於清冷的月色之中，韻味無窮。

這首詞雖步蘇東坡《念奴嬌·赤壁懷古》原韻，但各對異景，各抒己情。它是薩都刺的代表作之一，懷古弔古，凝重沉鬱；感慨人生，悵惘悲涼。在詞中，作者無情地抨擊封建統治者窮兵黷武造成的“白骨紛如雪”，思想深邃，難能可貴。後人稱薩都刺為“元一代詞人之冠”，不無道理。

本文取自作者的著作《詞苑漫話–常用詞牌及其歷代佳作賞析》

此書已經由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23年正式出版

文中圖片均取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