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瘦馬牽永愁  非鳥
朋友，若你離家萬里，當你看到夕陽西下，你是否也會像七百多年前的馬致遠一樣愁腸寸斷、歸思難收——“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他筆下的那匹將鄉愁定格在天涯的“瘦馬”是否已深深定格在你的腦海——“古道西風瘦馬”？如果答案是“No”， 也許是因為你離家還不太遙遠，或者離家也不太久。其實你是否離家萬里並不重要，誰的心底沒有在某個瞬間湧起過淡淡的鄉愁？那份鄉愁也許是對家人的牽掛，也許是對故鄉的思念，也許是對童年玩伴的回憶，也許是對我們內心深處的精神故鄉湧起的一陣文化鄉愁......我一直想着如何作“鄉愁”系列博文的結篇，醞釀着以馬致遠的《秋思》作結很久了，眼看農曆馬年就要到了，不想將手中的這匹“瘦馬”牽得太久，那就下筆吧。 馬致遠的散曲《天淨沙‧秋思》全文只有二十八個字，卻是元代流傳至今最經典的散曲之一，是馬致遠小令作品中的代表作。元代周德清推崇此曲為“秋思之祖”，近人王國維評說“《天淨沙》小令純是天籟，仿佛唐人絕句”（見王國維《宋元戲曲考》）。他還又在其《人間詞話》裡評曰：“寥寥數語，深得唐人絕句妙境”。由此可見馬致遠的《天淨沙‧秋思》一直備受歷代文人的推崇。 馬曲“天淨沙”是曲牌名，又名“塞上秋”，屬越調；“秋思”是主題。全曲共五句二十八字， 形六六六四六句式，但按句意斷句的話只有兩句。茲錄如下： 《天淨沙‧秋思》
馬致遠 枯藤老樹昏鴉，
小橋流水人家，
古道西風瘦馬。
夕陽西下，
斷腸人在天涯。 先扯一下“天淨沙”詞牌的曲譜難度。它的曲譜是： 平平上去平平，
仄平平上平平，
仄去平平去上，
平平平去，
仄平平仄平平。 與一般的詩詞格律不同，一般詩詞的平仄音律在仄聲用“上去入”聲都可以，但“天淨沙”詞牌的曲譜明確要求區分仄聲與“上去”聲（參見上面曲譜中加黑字體處）。這一要求極大地提高了作業難度。如若不信，朋友你不妨一試，也正應了那句——“絕知此事要躬行”。 此曲開篇作者一口氣接連描繪了三組景九個意象並由它們組成了一副畫面——“天涯孤旅圖”：第一組近景的三個意象是：枯藤、老樹、昏鴉，第二組遠景的三個意象是：小橋、流水、人家， 第三組作為畫面大背景的三個意象是：古道、西風、瘦馬。王國維在其《人間詞話刪稿》中云：“一切景語皆情語也。”這九個緊密相關又悲涼與暖意交織的意象堆疊在蒼涼的背景上， 使孤旅之人漂泊天涯的巨大鄉愁呼之欲出。讀到此，誰能不被馬致遠的生花妙筆所折服呢？ 這種由密集的意象組合來寫景抒懷的方法在唐詩宋詞中已有出現。如我在《杜甫《登高》能否扛鼎古今七律第一詩？》的博文中提到，杜甫《登高》一詩的首聯推出了六個密集的意象。但“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一聯中是使用了動詞來連接的，即“嘯”和“飛”。像《天淨沙‧秋思》第一句這種擺脫動詞和連詞而直接以名詞性意象拼接的寫法卻不多見。陸游《書憤》中寫：“樓船夜雪瓜洲渡，鐵馬秋風大散關”，此句全部是名詞的連綴，但“瓜洲渡”和 “大散關”是地名，地名算意象性質的名詞嗎？我覺得可疑。 今人將這種把意象性質的名詞直接並置而省去其它詞拼接的寫法稱作“列錦”，列為一種獨立的修辭手法。說下面兩例採用了列錦的修辭可能更適當一些。例一是北宋著名詞人柳永的“楊柳岸，曉風殘月（《雨霖鈴》）”句，七字中含四個名詞，即“楊柳”、“岸”、“曉風”、“殘月”。柳三變將四個名詞並置，描繪了一副酒醒處的淒涼景象，離人的淒楚惆悵之情也就不言自喻了。 例二是南宋著名女詞人朱淑真的《眼兒媚》裡一句“何處喚春愁？”引出的下句“綠楊影里，海棠亭畔，紅杏梢頭”，詞人在這裡用三個意象六個名詞來回答春愁藏在何處，寫得非常俏皮有趣。 有人說馬曲《天淨沙‧秋思》中使用的意象並不新穎，理由是馬曲中有六個意象與元代無名氏小令的《醉中天》所用意象相同。現將《醉中天》錄於下： 老樹懸藤掛，落日映殘霞。隱隱平林噪曉鴉。
一帶山如畫，懶設設鞭催瘦馬。夕陽西下，竹籬茅舍人家。 馬致遠《天淨沙·秋思》中的“枯藤”、“老樹”、“昏鴉”、“瘦馬”、“夕陽”、“人家”等六個意象的的確確都集中出現在這首小令《醉中天》中，甚至“夕陽西下”四個字完全雷同，但相比之下，《醉中天》不如《天淨沙·秋思》自然精練。我發現《醉中天》還有一處硬傷，至少我沒讀明白——為什麼明明上一句寫“落日映殘霞”，下一句寫“平林噪曉鴉”？這究竟是什麼時辰？黃昏還是拂曉？為什麼不將“曉鴉”改成“老鴉”避免爭議呢？難道“曉鴉”是一鴉類物種名？又或者怕“老鴉”之“老”字與前文“老樹”重用？那將“老樹”改成“古樹”或“朽木”何如？希望有哪位朋友指點一下，《醉中天》中用“曉鴉”究竟是不是硬傷。 也許我們可以說《天淨沙·秋思》可能受到了《醉中天》一曲的影響和啟發，但馬曲的“為我所用”並不是一味的模仿，而是準確取捨，讓這些意象為主題服務，給後面要點出的愁情作了簡潔必要的鋪陳，從而讓這些意象在自己的新曲中煥發了新的光彩和生命力。馬致遠選擇難度係數極高的《天淨沙》詞牌並在詞句上精心錘鍊，字斟句酌，以最少的文字完全表達出了羈旅遊子內心強烈的鄉愁，正是這支小令與眾不同的藝術特色。馬致遠就像一位現代電影藝術大師，他用準確悽美的鏡頭語言讓觀眾直擊七百多年前作者的鄉愁現場，絕也！ 如果我們把該曲第一句的九個列錦名詞（環境景語）去掉，第二句的語義也是完整的；甚至把第二句的時間景語“夕陽西下”四個字去掉，也無損作者將他的六字情語和盤托出——“斷腸人在天涯”。天涯在哪兒？馬致遠說：“請回頭看第一句”。此曲的第一句就是對天涯的描述，當我們讀到“古道西風瘦馬”的時候，就有了人在天涯的恍惚感，就會和作者一樣愁情滿懷了。“斷腸人”一方面點明了懷有鄉愁的主體（who），另一方面強調主體已被愁“斷腸”，用詞極簡且精準；“在天涯”三個字點明了作者的漂泊之處，那是一處任你怎麼極目遠眺也難以抵達的遠方（空間，where）；“夕陽西下”四個字點明了作者何時竟起思鄉意，那是遊子內心最易打開思鄉閘門的時刻（時間， when）。作者用這三組極具表現力的詞語既清楚交代了人物時間地點幾大要素，又將主題“思（鄉愁，what）”表達得淋漓盡致。當我們讀完了馬致遠的《秋思》，掩卷遠望，我們可能會忘記他第一句里具體說了啥，但他的第二句“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一定會在腦海里久久縈繞，揮之不去，不知不覺中，一層迷霧飄進了雙眸...... 如果說崔顥的鄉愁始自其發問“日暮鄉關何處是？”，馬致遠和他分享了共同的“思鄉時刻”，崔顥翻湧在“煙波江上”的鄉愁則被馬致遠推向了極致的遠方——“天涯”。從這個意義上講，馬致遠把漢語文化的鄉愁空間拓展到了極致，而“瘦馬”更成了遊子形象的身份隱喻。遠方在哪裡？天涯長啥樣？馬致遠在他的《秋思》用九個意象給了我們答案。而他用僅僅六字情語——“斷腸人在天涯”——就寫盡了天下遊子的極致愁苦，這種高度凝練的藝術表達直接將漢語的簡潔之美與張力之滿拉出了天際，即使我們翻遍古今名篇也難見能出其右者，這就是我們永遠不應該忘記早已淹沒在歲月深處的那匹“瘦馬”——馬致遠的原因。他替我們走在遠方，他為我們望斷天涯，他讓我們愁腸寸斷，他用自己對家人故土最深沉的牽掛照亮了西天的最後一抹晚霞。只此一篇，他就站上了漢語文化的高峰。前人用“孤篇壓全唐”表達對唐代詩人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高度欣賞，假如今天有人發起“孤篇壓元曲”的投票，我願意投給馬致遠， 竊認為馬致遠的《天淨沙·秋思》有“孤篇壓元曲”的實力。 今天已故的當代詩人海子用現代漢語也書寫出了“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的意境，就在他著名的詩篇《祖國（或以夢為馬）》裡。不同於馬致遠“夕陽西下”不見家的愁苦，海子在黑暗中舉起了“火把”，他以最飽滿的激情拓展着在茫茫黑夜裡詩人想象力的可能性和對漢語詩歌語言變革的狂熱信仰。聽，他的宣言擲地有聲—— ……
萬人都要將火熄滅 我一人獨將此火高高舉起
此火為大 開花落英於神聖的祖國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我藉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
……
眾神創造物中只有我最易朽
帶着不可抗拒的死亡的速度
只有糧食是我的珍愛 我將她緊緊抱住
抱住她在故鄉生兒育女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我也願自己埋葬在四周高高的山上
守望平靜的家園
…… 很顯然，海子在這裡通過書寫自己的文化鄉愁，通過他天馬行空般的想象與抒情寫出了他對詩歌——他的精神高地的信仰， 也寫下了他為“建築祖國的語言/我甘願一切從頭開始”的決心，而祖國和故鄉只是他在塵世的依託之所，或者說是他以夢為馬獨步天下的出發地而已。中國人是幸運的，每個時代都有燦若星漢的中國文人燃燒了自己的天賦與才華，為探索漢語的詩意表達與美感不懈努力。 再從另外一個角度看，馬致遠可以稱得上西方意象派詩人的啟蒙老師之一。前面說了《天淨沙·秋思》的第一句以列錦之法，從不同的視角以九個意象名詞拼成出了一副完整的“天涯孤旅圖”，並點出季節為“秋”。第二句里又用了兩個意象名詞，一是“夕陽”，一是“斷腸人”，並點出緣起“人在天涯”之“思”，完美切題。全篇如果除去羅列十一個意象的二十三個字之後，就只剩下五個字“西下”、“在天涯”。也就是說，馬曲幾乎全篇都是由緊密相關的意象構成，但主題鮮明，完成度堪稱完美，由此可見漢字的表現力是何等強大！ 難怪西方意象派詩人要以日本俳句和中國古典詩詞為師來發揚光大其意象詩學了。 還有一位以寫“愁”聞名的女詞人李清照，雖然她的“愁”並不局限於鄉愁。 她的《武陵春·風住塵香花已盡》中有一句詞以“擬物”手法將無形之“愁”賦予重量感，形象地描繪了國破家亡夫逝後的極端悽慘與深重愁苦而被傳為千古名句，對，就是這句“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武陵春·風住塵香花已盡》詞錄於下： 《武陵春‧風住塵香花已盡》
李清照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李清照的《風住塵香花已盡》是《武陵春》正體詞牌的變體之一，其平仄和韻腳要求如下 （字體加黑處需押韻）： 平仄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仄仄仄平平。
平仄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仄仄仄，仄平平。 我提及李清照的《武陵春·風住塵香花已盡》還因為我要仿照她的《武陵春》詞牌改寫馬曲《秋思》來結束此文。我的仿寫詞中有兩處平仄不對，歡迎朋友們修改！我的“拋磚引玉”之作見下： 《武陵春‧秋思》
風亂鴉飛遮古道，日落困馬休。樹老藤枯橋似眸，看水淚同流。
聞說家山秋正好，也擬換秋遊。只恐天涯瘦馬柔，邁不動，更牽愁。 謹以此詞致敬馬致遠！ 如有興趣讀更多，我的“鄉愁”系列博文見下鏈接：
《鄉愁何謂？》https://blog.creaders.net/u/32499/202307/466190.html
《鄉愁何處有？》https://blog.creaders.net/u/32499/202307/466727.html
《千古名詩寄鄉愁》https://blog.creaders.net/u/32499/202308/467795.html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