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歲歲皆尋常 【鷓鴣天】 薄霧籠山夕照柔,塵勞銷盡少年愁。 一溪淺碧隨雲去,半盞溫香伴月留。 拋煩擾,靜凝眸,尋常煙火亦堪收。 莫尋遠境尋心處,自有清風向小樓。

知夏合上筆記本電腦的剎那,落地窗漫進來的暮色剛好覆住她半張臉。寫字樓底下車流轟鳴,尾氣混着悶熱晚風鑽開窗縫,磨得人太陽穴突突地疼。細高跟磨出後腳一道深紅印子,從辦公室一路熬到地鐵站,人潮推搡中,她攥住冰涼扶手,透過車窗反光,望見自己眼底裹着一層散不開的倦怠。 租來的小屋窄而侷促,陽台胡亂堆着來不及清洗收納的衣衫,茶几上攤着水電單據,手機屏幕還不停彈出未處理完的工作消息。她重重陷進布藝沙發,連抬手開燈的力氣都沒有,任由整間屋子沉在昏沉暮色里。拆開路上隨手買的便利店飯糰,米粒乾柴,醬料寡淡,一口咽下,只覺得心口空空落落,尋不到半分溫熱。 恍惚間跌進十餘年前寄居外祖母鄉下的舊時光。拂曉推開木門,山野清風裹着草木晨露撲面而來;黃昏蹲在田埂,漫天橘粉晚霞一路鋪到遠山輪廓邊。年少的她總揣着薄薄一本隨筆,心裡篤定,往後要走遍四海山河,筆下寫盡世間所有柔軟。 畢業一晃三載,當年滾燙期許,早被日復一日的瑣碎磨得淡若無痕。清晨六點半的鬧鐘準時撕碎睡意,擁擠的地鐵、堆積如山的報表、推不開的人情應酬,大半光陰困在寫字樓方寸格子,心底那點鮮活意氣,漸漸蒙了一層洗不去的塵埃。 閨蜜溫阮幾番邀約出城散心,知夏起初只想窩在家補覺,推辭兩回,終究捨不得冷了對方心意。兩個小時車程甩開成片鋼筋樓宇,山野長風毫無阻攔湧進車窗,胸腔里淤積多日的悶堵,霎時散了大半。山路曲曲折折,道旁草木自在舒展,溪水順着青石縫隙慢慢淌,沒有工作截止日期,沒有旁人催促,世間萬物都順着自己的節奏,緩緩生長。 二人尋了臨水木凳坐下,溫阮遞來一瓶溫好的花茶,語聲輕緩,慢慢閒談。 “從前你最偏愛填詞作文,如今多久沒有碰過紙筆了?” 知夏指尖反覆摩挲冰涼瓶身,遙遙望着層疊青山,輕輕一聲嘆息:“日日被雜事纏裹,心緒亂糟糟的,哪裡靜得下來落筆。總覺日子壓抑難熬,好像所有美好,都遠遠躲開我了。” 溫阮指尖輕點水面,碎開一池粼粼波光,語氣平和,沒有半分勸誡的說教感:“人總習慣盯着眼前的困頓,便誤以為生活只剩疲憊。兒時山野無拘無束,是那時不必扛生計重量;如今奔波勞碌,是長大之後與生俱來的責任。風有緩急,雲有聚散,從來沒有人能永遠停留在無憂無慮的年歲。困頓只是行路途中一段風景,不是人生全部。” 知夏長久默然,垂眸望着水裡自己模糊搖晃的倒影。從前一心追逐盛大熱烈的浪漫,總以為理想該轟轟烈烈,反倒看不見煙火日常里藏着的細碎溫柔。清晨樓下早點鋪遞來的熱豆漿,深夜加班歸途路口長明的路燈,好友不辭路途遙遠陪自己散心,這些觸手可及的暖意,她長久以來盡數忽略。 二人在山間待到暮色沉沉,遠山浮起一層薄薄白霧。回城的車上,知夏沒有再反覆刷新工作消息,安安靜靜望着沿途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回到出租屋,她耐心收拾乾淨凌亂茶几,翻出擱置許久落了薄灰的隨筆本,筆尖輕落紙頁,心境已然安然。不必強求奔赴萬里山河,不必執念年少未曾圓滿的夢,接納眼下所有疲憊,用心撿拾身邊細碎暖意,便是生活最妥帖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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