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途

秋分過後的晚風總帶着幾分涼，收拾換季衣物時翻出一整盒舊物，堆在衣櫃最深處，落了薄薄一層灰。封口的牛皮紙盒裡塞着高中時互贈的明信片、寫滿碎碎念的筆記本、校門口文具店挑的廉價發圈，還有畢業季一群人擠在照相館拍下的合照。照片邊角已經微微泛黃，十幾歲的女孩們挨在一起笑得張揚，眼底盛着沒有愁緒的盛夏，那時總篤定，這群人會陪着走完往後漫長一生。

那時放學總要繞遠路結伴走長長的街道，分享同一副耳機，分吃一袋零食，晚自習躲在課桌下偷偷寫紙條，約定以後要在同一座城市念書，住相鄰的公寓，年老了還要尋一處小院相伴度日。誓言說得懇切又滾燙，仿佛歲月永遠不會拆分這群緊緊依偎的身影。可高考的分數線劃開了去向，有人留在本地，有人奔赴南北不同的城市，起初還保持着日日不斷的閒聊，寒暑假擠時間見面，攢着滿腹的話要講。只是隔着山川的日子久了，各自有了新的圈子、新的煩惱，聊天框慢慢從每日置頂，變成三五天一句問候，再到逢年過節才想起發送一句祝福。再點開對話框，明明曾經熟稔到不分彼此，指尖懸在輸入欄良久，竟想不出一句合適的開場白，尷尬漫上來，終究默默退出頁面。昔日最要好的同窗，就這般安靜地淡出了生活，沒有爭吵，沒有隔閡，只是人生的路慢慢岔開，再也交匯不到一處。

步入大學，又遇見一群朝夕相伴的友人。同住一間寢室，一起泡圖書館，一起熬過期末的深夜，一起為微小的歡喜歡呼，為失意的時刻彼此擁抱。以為這次遇見的人，總能長久相守。可畢業季一至，四散別離成了註定的結局。有人回鄉考編守着故土安穩度日，有人奔赴一線城市為生計奔波，有人早早成家落入柴米油鹽的瑣碎里。離校那天相擁道別，說着常聯繫、多相聚，可踏入社會之後，每個人都被生活推着往前趕路，應付不完的工作、難以拆解的生活壓力擠占了全部心神。昔日徹夜長談的摯友，漸漸只剩下朋友圈裡的點讚之交，偶爾刷到對方動態，才恍然記起，已經數年未曾好好說過一句話。

踏入職場後的交集更是淺淡。初入第一家公司時，也曾和幾位同事推心置腹，午休結伴吃飯，加班時互相搭把手，私下分享心事，一度覺得職場裡也能尋得真心的情誼。可等到遞交辭呈跳槽去往新的平台，往日朝夕相處的夥伴，便慢慢沉澱在通訊錄深處。沒有矛盾橫亙，只是所處的賽道已然不同，關注點不再重合，話題慢慢枯竭，往後再無交集，只剩偶爾刷動態時匆匆一瞥，知曉對方尚好，便已是全部的牽連。慢慢才懂得，絕大多數的相逢本就是階段性的際遇，沒有人能自始至終陪在身側。年少篤定的山高水長，到頭來大多只是一程的同行，三觀的差異、志向的分化、人生選擇的背離，終究會讓曾經親密無間的人，一步步走向殊途。就像古詩里寫的，”數聲風笛離亭晚，君向瀟湘我向秦”，我們都曾熱烈相擁，最後只能安靜揮手，各自奔赴屬於自己的前路。

獨坐窗前，泡一杯溫茶，看着窗外流雲緩緩遊走，心裡沒有濃烈的傷感，只剩溫和的悵然。不必責怪人情淡薄，也不必執念過往不散，每個人都有自己要攀登的山巒，要奔赴的彼岸，同行一程已是莫大的緣分。相遇時誠心相待，別離時坦然祝福，便是對過往情誼最好的成全。心念微動，取素箋濡墨，填下一闋小詞：

臨江仙

舊歲芳期隨雁遠，塵途各自西東。相逢原是一程風。昔年同踏月，今隔萬千重。

不必銜悲念晚晴，心途本自殊蹤。流雲漫捲自從容。緣來隨聚散，靜待秋山濃。

往後慢慢學着釋懷，接納人來人往的常態。珍惜當下陪在身邊的人，溫柔送別漸行漸遠的故人，專注走好自己腳下的路。那些來過生命里的人，早已化作心底溫潤的底色，不必相守到老，曾經照亮過一段歲月，就足夠長久感念。人生本就是不斷遇見、不斷別離的旅程，接納離散，安於獨行，方能在往後的歲月里，活得鬆弛且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