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 【鹧鸪天·晚遇】 历尽尘劳鬓已秋,经年漫遣任悠悠。 但逢烟火照寒汀,便有清欢入俗流。 收心防,释烦忧,幽怀暗契各沉浮。 不问来日归何处,忘却风雨一段愁。 暮色一寸寸漫过江面的时候,老陈总愿意在这张滨江的木椅上多坐一会儿。 江风卷着枯黄的梧桐碎叶,擦过脚边滚向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苏醒,点点碎光浮在水波之上。人到中年,日子过得像一杯反复冲泡过的茶,淡得几乎尝不出滋味。大半生奔波,肩上扛着卸不掉的责任,应付不完的俗世琐事,喜怒哀乐早已经学会向内收拢。很多个安静的瞬间,他心里是认了的,想着往后的余生,大概就这么稀里糊涂,按着既定的轨道,一步步走完也就罢了。不再盼什么意外的光亮,心墙一层层垒起来,不期待,也就不会落空。 他从没有预想过,会遇见林砚。 相逢来得平平常常,没有戏剧化的桥段,不过是一场普通的聚会,人群之中偶然的对视,几句闲散的闲谈。 老陈生性审慎内敛,遇事习惯三思而后行,凡事求稳,习惯把情绪压在心底,待人处事总留着几分分寸,极少直白袒露内心。林砚却全然是另一番模样,心性锐利爽直,好恶分明,心里装不下弯弯绕绕,想到什么便径直说出口,行事敢爱敢弃,不爱迂回周旋。 初相识那阵,两人并不投缘。看待人情世事,常常各执一端,观念屡屡相撞,偶尔闲谈几句,话不投机也是常事。老陈从前一直以为,总要性情相近,才能够彼此懂得。可眼见周遭不少人,脾性相仿,一样执拗,一样要强,反倒互不相让,处处磕碰,争执不断,终究难以好好相处。人世间的缘分,有时真是讲不清。明明是两个走向完全相反的人,一来二去相处下来,隔阂竟慢慢化开,反倒生出一份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 起初只是浅浅的往来,闲时聊上几句,二人依旧被各自生活的琐事裹挟,大半时间,仍旧奔波在属于自己的人生轨道里。 慢慢的,一切就不一样了。 活了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人前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样。处事得体,情绪克制,习惯把疲惫、软弱统统藏在坚硬外壳之下。可对着林砚,那层绷了许多年的外壳,竟会不知不觉松垮下来。 早前一次小聚,茶室窗外飘着细密冷雨,水汽蒙住玻璃窗。林砚捧着温热的玻璃杯,轻声开口:“平日里看你处事从容,好像什么都扛得住,心里真的不会觉得累吗?” 老陈指尖摩挲着瓷杯的杯沿,唇角扯出一点浅淡的苦笑:“日子久了,也就慢慢习惯了。人到这个岁数,哪里能随便找个人倾倒满腹心事。” “可一味把心事死死捂住,何尝不是一种煎熬。” “确实煎熬,可这也是成年人自保的法子。”老陈低声说道。 林砚轻轻叹了口气:“我就做不到,心里堵着东西,总要吐出来才舒坦,也因此惹过不少麻烦。” 老陈抬眼看向她,淡淡一笑:“许是恰恰因为我们不一样,反倒能够互相看得通透。” 就是那一刻,坚厚的心墙裂开一道缝隙。工作遇着顺遂的际遇,路上撞见一抹绚烂晚霞,偶然碰到一桩细碎趣事,不用反复掂量措辞,便想随手分享过去。若是心头烦闷郁结,也不必硬撑出万事无碍的模样,那些无处安放的困顿,也可以坦然倾吐。 不必设防,也无需顾忌。 这天傍晚,二人又相约来到江边。晚风浸着秋的凉意,天边残霞一点点褪成浅灰,两人坐在长椅之上,中间隔着半尺距离,脚下江水汩汩不息,缓缓向东流去。 一阵江风骤然卷过来,林砚下意识拢了拢身上薄外套。 老陈侧过头看她:“江边风大,冷么?” “还好。”林砚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远处连绵成片的万家灯火,声音轻得像晚风,“活到我们这个年纪,心底都裹着重重叠叠的过往,哪里还敢轻易交付真心。” 老陈望着江面摇晃浮动的光影,这句话直直戳进心底。这些年岁,他早把心动当成少年人的奢侈品,以为往后余生,再也不会生出这般心绪。偏偏是眼前这个人,像一束温润的光,悄无声息撞进自己沉寂已久的生活。奔波劳碌积攒下来的一身疲惫,层层叠叠用来自保的伪装,在这个人面前,都可以暂且卸下。 他沉默片刻,话音被江风揉得很淡:“我从前总暗自觉得,往后的日子,就这般随波逐流过下去便好。直到遇见你才懂得,原来寡淡的俗世日子,也能够生出真切的盼头。” 林砚垂了垂眼睫,一声轻叹落进风里:“偶尔我也会妄想,要是我们能早几年相识,会不会结局就不一样。” “世上从来没有如果。”老陈缓缓说道,“若是相逢太早,我们都还一身棱角,未必懂得好好体谅彼此。” 林砚转过脸,眸光落在翻涌的水波上:“可我们身上牵绊太多,许多事情,终究由不得自己。” “是啊,结局我们谁都无从预判。”老陈缓缓转头看向她,“人世匆匆,不是每一场相逢,都非要强求一个既定结果。能够彼此惦记,你奔赴你的烟火,我忙于我的生活,心底还留存这样一份念想,已经十分难得。” “这般,会不会太过于贪心?”她低声问。 “不算贪心。”老陈轻轻摇头,“人这一生,能得一份懂得,本就是奢侈。” 林砚抬眼望向滔滔奔涌的江水,幽幽说道:“你看这江水,昼夜奔流,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下半步。” 老陈顺着她的视线望向浩渺江面:“就如同我们的岁月,只管向前,许多放不下的旧事,也只能交由流水慢慢带走。” “那你,会觉得遗憾吗?” “遗憾难免。”老陈语气平和,“可人生本就处处留有缺憾。能拥有眼下这片刻相知,已经足够。” 夜色愈来愈浓,江面上的波光随浪轻轻摇晃,远处城市车流拉出缕缕流动的光带。江风漫过栏杆,带着江水湿润的气息,拂过两人的肩头。周遭行人渐渐稀少,世间的喧嚣隔了一层江水,变得遥远模糊。江面上浮起一层薄薄如烟的夜雾,朦朦胧胧笼住远近灯火。 他们各有各的俗世羁绊,平日里绝大多数时光,依旧要奔赴各自的劳碌。只是心底多了一份遥遥的牵挂,欢喜时有处可以言说,落寞时有人能够读懂。 他不再苦苦追问来日将走向何方。那些缠绕心头的万般烦绪,便随江上这一片烟雨,淡淡消散。这份不期而至的相逢,这份浅浅沉沉的懂得,已是岁月慷慨的馈赠。两人就这般静静倚着晚风,不必再多言语。江水滔滔不绝向东奔流,满城灯火落在浪涛之间,把这一夕时光,妥帖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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