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有来信 办公室里,我刚送走一队备赛的大学生,案头还摊着堆叠的赛事文稿。敲门声轻叩,推门走进三位女子,气质娴雅。我素不相识,她们依次自报身份:两位是医大一附院的教务科长与科研科长,身侧的青年女医生,便是前来备赛的参赛者。她留齐耳短发,架一副细框眼镜,眉目沉静,一笑便舒展温润,在三人之中格外动人。 她们是慕名而来。在医大执教这些年,我经手打磨的项目逾百项,省奖国奖,累累在册,不少成果刷新校史纪录,数次登上学校首页。此番登门,恳请我能相助,备战辽宁省高校青年教师创新大赛。 我当下便生出推辞之意。手头备赛的学生早已占满晨昏,心力俱疲,实在抽不出余裕再接新案。倘若今日松口,往后求告者接踵而至,我分身乏术。辅导本非我的分内之责,原不想揽下这份重担。三人再三恳切相求,盛情难却,我才应下,先看一看她的方案。 初见她时,短发清简,镜片后的目光温软,一身书卷静气,仿佛扛不住重压。坦白说,彼时我并未期许她能闯出何等亮眼成绩。细读文稿,内容虽周全,创新赛事最看重的内核,却尚是空缺。几番推敲打磨,我们在原有教学体系中嵌入虚拟现实,这一笔改动,才让整套方案立住独有的风骨。 会面一别,她不再踏足我的办公室。往后所有的斟酌修订,皆隔着电波往来。电话长谈,每一版PPT,都经由手机网络传到我的案前审阅。那段时日,我对她近乎苛责。一遍遍细读她传来的文稿,常常叹她思路滞涩,言语毫不婉转。可无论我如何挑剔,她始终静心聆听,温然接纳。有时我言辞过重,反倒令我心底生出几分愧意。 方案落定,我旋即沉入无尽繁忙,琐事层层叠叠,很快便将这一段交集,连同她这个人,湮没在日复一日的奔忙里。 日子缓缓流走,我几乎已经将这件事淡忘。直到一通电话骤然响起,听筒里传来她清亮雀跃的声音。她告诉我,省赛尘埃落定,捧回了辽宁省特等奖,连着说了许多感念的话。喜讯交付完毕,几句寒暄,通话便归于平静。放下听筒,我转头又埋进手头繁杂事务,没过多久,又将她搁在了记忆的边角。 又隔了一段时日,电话再次响起。依旧是她,带着新的消息:凭这份省特等奖,拿到了全国高校青年教师创新大赛的入场券。院里两位科长也一同托话,恳请我陪她共赴国赛答辩。她言语间藏着忐忑,心里没底,希望我能临场相伴,若遇评委诘问,帮她接应几句。 彼时疫情汹汹,沈阳正处在封闭管控之中,赴京现场答辩的计划彻底落空,赛事只能线上开展。医大一院寻了一处场地,临时架设起线上答辩机位。我们没有彩排,没有反复推演,答辩当日直接就位。屏幕另一端评委发问,一旦她临场卡滞,我便适时接应,一同完成这场应答。几番紧张对答,终捧回全国一等奖。隔着一方屏幕夺魁,其间波折艰辛,难以尽述。

我经手的赛事项目成百上千,奖项不计其数,可这一段相逢,于我而言依旧与众不同。 赛事落定,友人做东,我们相聚小酌数次。后来在中国医科大学优秀教师表彰会上,我们同戴大红绸花并肩留影。照片里,红花衬着她利落短发,镜片之下,笑意安然。

世间相逢,多半是一程萍水。许多人登门求助时言辞殷殷,待难关跨过,便悄然淡出,归于沉寂。这本是人间寻常,我早已看惯。助人从不求回报,只是人心质地,静处相较,高下自见。 她却像一只安静的喜鹊,每每我快要将她遗忘之时,便携一则喜讯而来。不喧嚣,不纠缠,只在有所收获的时候,不忘回头告知、感念当初的一点帮扶。每至盘锦秋熟,蟹肥膏满之时,一箱鲜活螃蟹总会如期寄来。初时是赛后致谢,岁岁不曾中断,这便是她心底长久的感念。

蟹的价值本不足道,可贵的从来不是蟹肉的鲜美。看人不能只凭一副外表,这般柔和沉静的容貌之下,藏着百折不挠的韧劲。技艺可以修习,方案可以打磨,可这份不忘来路、常怀感恩的品格,才是人世最难得的珍宝。 写下这篇短文,不为夸耀奖项,亦非感念蟹肥。只是记下一段相逢,留住人性里这一缕温润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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