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影 临江仙 阅尽人间尘路远,幽怀几度难平。 梦里旧事总牵萦。 夜阑闻归鸦,愁思暗自生。 休叹流云多变幻,城郭寥落自峥嵘。 谙尽风雨意安宁。 万般心上绪,化作山水情。 晚饭的碗筷已经收拾完毕,客厅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知予坐在沙发一角,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玻璃杯冰凉的杯壁。窗外夜色沉沉,城市远处的灯火零零散散透进来,照得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她又陷入那种说不出口的烦闷了。 旁人看她,一路向上。职位往上走,眼界越来越宽,读过的书,见过的人,都在推着她往前走。可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会悄悄涌上来。沮丧、自我怀疑,有时候无端就觉得疲惫,甚至会厌恶从前那个莽撞、狭隘的自己。 “又在发呆?”丈夫老陈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轻轻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挨着沙发边坐下。他没有急着追问,只是安静陪着。 知予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下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疲惫:“有时候我真怀疑,是不是我心理出毛病了。明明日子是越来越好的,可心里总是不得安宁。常常会翻出过去的事,看见从前的自己,就觉得不堪。很多夜里,心里堵得慌,说不上委屈,也谈不上难过,就是沉沉的压着。” 老陈侧过头看她,灯光落在她的眉眼,能看见眼底藏着的倦怠。 “别人往前走,是不是都像我这样?”她抬眼望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我以为人进步了,就该从容豁达,无忧无虑。可现实恰恰相反,越往前走,内心的挣扎反而越多。” 她站起身,慢慢走到窗边,额头轻轻抵着凉凉的玻璃。满城灯火铺展在眼底,有一段读过的短句,悄无声息浮现在心底: 一日很短,短得握不住清晨,便接住暮色。 一生很短,来不及读懂自己,年华已悄然向晚。 几年前的自己,固守着一套固有的想法,看待是非非黑即白。那时活在自己的舒适圈层里面,不必推翻固有的认知,不必推翻旧的习惯。那时候,反倒很少内心煎熬。哪怕见识浅薄,可内心是安稳的。 后来见识的世界大了,接触了更多人和事,一点点意识到过去很多认知是偏颇的。于是就要推翻旧想法,修正旧的处事方式。 这个过程太痛了。 要承认从前的判断有失偏颇,要接纳自己曾经的狭隘,要把沿用多年的思维模式打碎再重建。每一次蜕变,都伴随着自我否定。夜里辗转反侧,反复复盘过往,甚至会生出自我厌弃。很多次,她甚至想过,干脆退回原来的状态算了,不必成长,也就不必承受这份内心撕扯。可转念想起心底那几句诗,年华已然向晚,又怎能长久蜷缩在旧日的认知之中。 “我是不是不该变?”她轻声自语,像是问自己,又像是喃喃诉说,“停在原地,反而内心太平。” 老陈缓步走到她身后,没有讲大道理,只是缓缓开口:“你还记得去年,你下决心改掉几十年的处事习惯那段日子吗?那段时间,你整日心神不宁,动不动就情绪低落。那时候我还劝你,不要对自己太苛刻。” 她点了点头,记忆瞬间被拉回去。那几个月,她常常情绪起伏,时而亢奋,时而低落。身边还有朋友私下劝她,不要想太多,想开一点就好了,仿佛这份内心的煎熬,全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心病。 “那时候我也以为,是我心态出了问题。”她的声音轻轻发颤,“我拼命责怪自己,为什么不能豁达一点,为什么不能坦然。越苛责自己,内心就越是煎熬。” 她望着窗外万家灯火,那些窗户背后,不知道藏着多少人的挣扎。人总以为成长是一路鲜花坦途,却没有人告诉她,向上前行,本就伴随着撕裂。 人要往前走,就不得不回头看见昨日的局限。跳出熟悉的舒适地带,就一定会经历阵痛。那些翻涌的情绪,那些自我怀疑,不是心灵生病了,那是蜕变必然要付出的代价。 不是她变得脆弱,而是她正在打碎旧的自我,再一点点搭建出新的自己。 那些深夜辗转的不安,那些自我诘问的煎熬,并不是毫无意义的内耗。每一次熬过去,内在的骨架就坚实一分。光阴从指缝悄悄流走,人生不过短短一程,我们都是一边失去,一边慢慢重塑自己。 知予缓缓闭上眼睛,长长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积压在心口沉甸甸的郁结,好像悄然散开了一大半。 过去她总想彻底摆脱这些负面情绪,盼着有朝一日内心再也不起波澜。此刻才慢慢懂得,不必急于驱赶这份心绪。不必因为自己有挣扎,就判定自己是残缺的。 老陈站在一旁,安静留给她思索的空间,没有再多言语。 许久,她转过身,脸上褪去了方才的迷茫,眼底多了一份沉静柔和。 “原来不是我出了问题。”她轻轻说道,语气很轻,却格外笃定,“是往前走这条路,本身就不会轻轻松松。” 那些当下熬得辛苦的心绪,不会永远纠缠。岁月会慢慢沉淀它们,所有挣扎过的夜晚,终会化作往后立身行事,那份不动声色的底气。 落地灯柔和的光晕笼罩下来,笼罩住她的身影。前路依旧还有风雨,可她不再惧怕内心翻涌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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