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窗听雨

暮春的雨缠了三日,檐角垂着细碎水线,把窗棂外的青山揉成一片朦胧烟青。远山浮在湿雾里,层层黛色淡得像晕开的墨,溪涧漫涨,碎雨砸在青石涧边,溅起细碎银珠。晚砚斜倚木窗下,手肘轻抵窗沿,指尖缓缓摩挲素白瓷杯冰凉的杯壁,另一只手松松搭在膝头,杯口腾起袅袅水汽,漫上来,衬得她眉眼清浅柔和,眼底笼着一层淡淡的雾,似藏着化不开的轻愁。 心底漫起一缕绵长酸涩,像浸了冷水的棉絮,沉沉压在心口,一逢这样烟雨朦胧的天色,从前困于市井的惶惑便无声翻涌。那时总偏执追逐世人追捧的繁华,到头来只余下一腔无处安放的空洞,连心底的欢喜都被磋磨殆尽。 木门轴“吱呀”一声轻响,霁月一手提着竹篮,一手轻扶门框侧身而入,裙摆扫过阶前湿软青苔,发梢还坠着几粒晶莹雨珠。她弯腰将竹篮轻轻搁在桌角,抬手拢了拢垂落颊边的湿发,指尖抖落发间沾着的樱蕊,水珠顺着篮中樱花瓣滚落桌面,粉白花瓣浸了雨水,娇嫩得仿佛一碰便碎。她眉间凝着一丝浅淡怅然,眼尾微微垂着,方才一路踏雨而来的轻快,被旧友的问话蒙上一层轻愁。 方才走在山间小路时,心底满是柔软,一想到能将暮春最后的野樱带来与知己共赏,一路奔波的寒凉都尽数消融,可一想起城中旧人那番问话,心底又漫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霁月撑着桌沿缓缓落座,垂眸望着盘中浸雨的花瓣,指尖轻轻捻起一瓣,指腹反复摩挲柔软花脉。长睫簌簌垂落,掩去眸底翻涌的疲惫委屈,那些周旋应酬的旧事如潮水涌来,从前年年强迫自己迎合世俗标准,硬生生藏起本心,活得拘束又孤苦。 “山上的樱快要落尽了,想着你总爱,便多采了些。”霁月抬手将篮中完好的樱瓣尽数拨到白瓷盘里,指尖沾了淡淡的花香水汽,眉尖轻蹙,“前日回城遇见旧友,说旁人都忙着谋职位、攒钱财,日日周旋应酬,难得有半日清闲。她问我,常年守在山野,不觉得虚度光阴吗?” 晚砚抬手轻托杯底,微微仰头抿了一口清茶,水汽氤氲了眼底,眸光清淡温软,含着几分怜悯与通透,心底轻轻叹了一声,满是对俗世执念的惋惜。世人皆困在统一的标尺里丈量人生,鲜少有人懂得,灵魂荒芜的煎熬,远比清闲无事更折磨人。她放下瓷杯,指尖轻点杯沿,轻声开口:“何为虚度?终日奔走,只为填一副皮囊,才算不虚度吗?” 霁月指尖捻起一片淡粉樱瓣,轻轻放在瓷盘里,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花瓣柔软的纹路,唇瓣微微抿起,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倦意,心底积压多年的倦怠层层翻涌。那些为迎合旁人强撑的笑脸、为追逐虚名熬过的无数长夜,如今回想,只觉荒唐又心酸。她手肘撑住桌面,下颌轻抵掌心,肩头微微塌下,轻声叹:“从前我也随众人奔波,朝九晚五,日日算着薪资、人情、得失,三餐只求饱腹,难得寻一处风景静心。夜里躺在床上,只觉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掏空,说不出的疲惫。” 晚砚抬眼望向窗外连绵的雾山,雨声轻轻落在林间,眉目舒展,眼底一片澄澈通透,生出几分释然。皮囊所需不过三餐一榻,可灵魂渴求的自在与温柔,喧嚣俗世从不会主动给予。她抬手推窗,腕间玉镯相撞叮当作响,衣袖被山风掀得微微扬起:“那时你就没想过抽身,寻一处清净地歇息?” 霁月垂眸,指尖无意识抠着竹篮边缘细碎竹丝,眼帘半掩,神色藏着当年的怯懦与挣扎,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从前畏惧旁人异样的眼光,不敢停下追逐名利的脚步,一味随波逐流,生生委屈了自己许多年。 “怎么没想过?可周遭人人都在往前赶,我若停下,反倒像个异类,免不了被人议论。” “旁人的步调,何须勉强自己跟上?”晚砚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湿润山风携着草木清香涌进来,风卷着细雨扑在面颊,檐外烟树连绵,浅溪绕着青峦蜿蜒,眼底漾开温温浅浅的暖意,心底生出绵长安稳。山川风月从不会苛责世人,只要愿意驻足,便能接住所有无处安放的委屈与惶惑。她指尖轻敲窗木,缓缓道:“我少时总困在市井琐事里,计较旁人的眼光,追逐世俗认定的风光,忙到深夜,夜深人静时,只剩满心荒芜。” 霁月微微侧过身子,肩头轻转,目光追着远处隐在云雾里的溪流,紧锁的眉头缓缓松开,眼底郁结的阴霾一点点散去,紧绷半生的心弦终于松缓,一身压抑尽数消散。她抬手拂去肩头沾着的雨丝,指尖顺带捻掉落于衣襟的樱瓣,轻声问道:“那你刚进山独居之时,心里会不安吗?总惦记城里的名利热闹?” “有过短短几日。”晚砚俯身拾起桌上散落的樱瓣,拢在掌心,五指轻轻虚拢,花瓣柔软,带着雨后清润的淡香。唇角浮起一抹浅淡安然的笑意,眼底一片妥帖温柔,心底暗自庆幸,庆幸自己及时挣脱俗世樊笼,寻得一处能安放自我的清净角落,每每观山听溪,心中便满是安稳。“可晨起听见溪声,傍晚望见漫山云雾,便慢慢释怀了。人总要心有所寄,方能不被庸常琐碎吞没。山川、晚风、落日、山野花开,皆是供养灵魂的养分。躯壳终会衰老,皮肉会松弛,步履会蹒跚,百年之后,世间再无你我,所有追逐的名利,最后不过一场云烟。” 霁月唇角先浮起浅淡怅然,转瞬便舒展开来,眉眼豁然,眼底漾着幡然醒悟的轻快。她直起微塌的脊背,双臂向后轻轻舒展,活动僵硬的肩颈,从前执念的安稳荣华,不过是困住自己的樊笼,真正的圆满,从来只关乎自身心意。 “从前我总以为,安稳顺遂便是圆满,攒下钱财,身居高位,便是不枉此生。如今才懂,全然不是这般。” “俗世定下的圆满,从来都是捆人的枷锁。”晚砚指尖轻捻一片落花,放在瓷盘之中,神色淡然平和,眼底藏着看透浮华后的沉静。 “是啊,人世只来一趟。想吃清甜的野果,便不必克制;思念远方故人,便动身相见;偏爱山野清风,便寻一处山林久居。何苦困在一地鸡毛里,年年压抑本心。”霁月缓缓挺直脊背,抬手舒展肩头,眸光柔软温热,满心都是对自在余生的期许,“太多人耗尽一生,忙着喂养终将老去的肉身,却忘了善待与自己朝夕相伴的灵魂。若无一份满心热忱支撑,岁岁年年的庸常,足以慢慢磨去心底所有鲜活。” 晚砚轻轻颔首,眼含浅浅欢喜,侧身伸手取过案头搁置的素笺与狼毫,另一只手倾身轻拉砚台,指尖蘸取少许淡墨,心底生出觅得知音的欢喜,世间难得有人与自己心意相通。“好在我们醒悟得都不算晚。” 檐外雨声渐缓,云雾稍稍散开,远处山峦露出一点柔和黛色,溪声潺潺顺着风飘进窗内,湿云漫过树梢,浅草沾着透亮雨珠,偶有残樱簌簌飘落,浮在溪水之上缓缓漂远。晚砚垂腕落笔,墨丝柔婉,眉目专注沉静,手腕轻转,寥寥数行一气呵成,搁笔时指尖轻掸纸面浮墨: 清平乐·山窗听雨 烟峦笼雾,细雨沾樱树。一枕溪声消俗绪,抛却尘间朝暮。 休追浮利虚名,清风伴我山亭。落瓣随溪远去,心同云影无凭。 霁月倾身向前,手肘轻贴桌案,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细细落在笺上词句,长睫轻轻颤动,眼底泛起一层薄薄水光,字句恰好戳中心底所思,积压多年的烦闷尽数消散,满是相逢知己的动容。她指尖隔空缓缓划过笺上词句,低声念:“寥寥数语,一字一句,倒写尽了你我二人如今心境。” 晚砚侧过身,指尖轻轻抚平笺纸褶皱,抬眼望向霁月,眼底漾着共情的温润,心中暖意流淌,浅笑道:“山中朝夕,目之所及,心之所感,随手落笔,不过这般寻常光景。” 霁月抬眸望向窗外层叠青山,手肘撑住窗沿,眸光悠远,含着几分沉醉向往,轻声叹道:“从前身在尘嚣,哪里懂得,烟雨山窗,才是人间至好光景。” 雨丝慢慢收了,云层裂开一缕软金似的天光,漫过层叠青山,落在沾着雨珠的樱瓣上,漾开一层朦胧柔光。溪边细草被霞光染成浅金,远山薄雾半褪,溪面浮着片片粉樱,随流水缓缓向山外而去。 晚砚垂眸望着掌心粉白花瓣,眉目松弛柔和,心中所有过往执念尽数消散,从前的焦虑、纠结、不甘,都随雨后清风淡去,只余下平和安宁。她缓缓松开五指,掌心里的粉瓣被晚风轻轻卷走,一片,两片,悠悠掠过窗沿,顺着山涧流水往远处漂。世间万千执念、匆忙奔波,都像这落水飞花,顺着溪水缓缓流散,再不牵绊人心。 霁月微微前倾身子,双手轻抵窗沿,目光追着逐溪远去的落花,眉眼间郁结彻底舒展,眼尾微微泛红,半生颠沛流离,终寻得一处随心自在的归处,满心皆是释然。 “你看那些花瓣,顺水而去,半点不留恋枝头,走得好从容。”霁月低声呢喃,眸光悠悠,语气里满是向往。 晚砚侧头望她,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残留的樱絮,指尖温柔擦过她鬓边碎发,眼底漾着浅浅清软笑意,心中庆幸二人挣脱尘网,共守山间清欢:“来去随心,无牵无挂,本就该是这般模样。” 霁月抬眼望向晚砚,抬手轻轻覆上她搁在桌面的手背,眸中盛满恳切温柔,轻声问道:“往后我们便长留此间,好不好?” 晚砚反手轻轻扣住她的手掌,指尖交缠,暖意相融,眉眼弯弯,缓缓应声:“自然好,岁岁年年,相伴听风看樱。” 两人静坐桌前,霁月抬手提起粗陶茶壶,手腕微倾,缓缓为二人续上清茶,瓷杯相撞发出轻细声响。瓷杯里的清茶余温未散,山间草木的清润气息裹着淡淡的樱香,静静填满一室温柔。二人相视一望,眼底皆是相通的安然,不必再多言语,半生辗转生出的怅惘、此刻寻得的安宁,早已在眸光里相融相通,知己相伴的温柔漫遍周身。 远山雾霭轻笼,溪声低缓绵长,晚砚眼底含着安稳期许,指尖轻轻摩挲二人交握的手背,心底默默念想,往后岁岁春秋,不问俗世喧嚣,只守清风繁花,忠于本心,缓缓度日,此生不再辜负自己。霁月亦垂眸看着相贴的掌心,指尖轻轻勾了勾晚砚的指节,眉眼柔软,心底悄悄应允自己,往后不再勉强迎合,以山河为伴,以热爱度日,不负仅此一趟的人间,不负眼前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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