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皆成书 【鹧鸪天·烟雨书年】 软雨轻烟润素笺,一襟清浅伴流年。 休将浮语萦眉黛,且把风霜化锦篇。 藏浅憾,远尘喧,沿途风月尽温妍。 万般际遇皆天意,静守墨香岁岁安。 暮春细雨黏着青石板,巷尾知微书斋裹着旧纸与白茶的淡香。靠窗的木桌摆着半盏凉透的茶,桌前女人一身洗软的棉麻长裙,发间只简单别着一支乌木簪,指尖常年浸着一层浅淡墨痕,是守着这间书屋、常年伏案写稿的陈清禾。 桌对面坐着迟砚,伏案写作二十余年,攒下数本长篇,前些日子重要文学奖项落榜,圈内几句细碎议论堵在心口,整整半月不肯碰纸笔。她怀里揣着一卷搁置许久的手稿,眉眼沉沉,周身裹着散不开的倦怠,望着窗外连绵雨雾,指尖无意识摩挲白瓷杯沿。 陈清禾添了热水,将温热的茶杯轻轻推到迟砚手边,顺势拉开竹椅坐下,目光轻轻落在对方摊开的零碎草稿上,纸上只零散记着几行心绪,并无规整段落。 “看你来了半个时辰,一句话都不肯说。”陈清禾声音轻缓,指尖轻轻抚过桌面泛黄的书页,“我读了你许多年的文字,笔下人物纵是历经万般坎坷,骨子里总藏着一份通透,怎么轮到自己,反倒困在得失里走不出来?” 迟砚喉间轻轻发涩,长长吁出一口气,雨丝敲在玻璃窗上,衬得她嗓音格外疲惫:“外人只看见一本本印好的书,谁晓得每一段情节,都要熬无数个深夜反复删减打磨。这次没能拿奖,还有人私下说我的文风早已跟不上现下的审美,夜里躺在床上,总觉得这些年的坚持全都落了空,好像一路走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方。” 陈清禾安静听着,指尖捻起桌边干枯的白茶花瓣,慢悠悠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规劝,只是同为执笔人发自心底的共情。 “我们落笔写故事的时候,从来不会怕笔下人物遭遇波折。”她先以寻常写作者的心境缓缓聊起,“角色顺风顺水自然动人,可真正能让读者记许多年的,往往是那些摔过跤、受过委屈,慢慢蜕变成长的人。写文本就没有彻底作废的段落,顺遂是馈赠,磨难亦是沉淀,从来谈不上全盘皆输。” 迟砚垂着眼,指尖轻轻抠着杯身纹路,默默听着。 “若是往塑造故事的层面再深一层想,书中那些制造矛盾、给主角添阻碍的人物,从不会心生怨怼。”陈清禾抬眼望向窗外朦胧雨色,语气依旧平和,“恰恰是这些拉扯与隔阂,才让人物血肉丰满,撑起完整的故事。放到生活里也是同理,那些质疑、为难过自己的人与事,看似是阻碍,实则都在帮我们看清人心、补齐自身看不清的短板。得奖是收获荣光,落榜是看清不足,两种际遇,各有收获。” 屋内茶香缓缓漫开,雨雾朦胧了巷外的墙垣,她的思绪再放得长远,带着长久深耕文字、观照世事的文人沉静:“人这一辈子走过的路,从来没有白费一说。写出称心的篇章,便安心享受这份欢喜;若是选材偏颇、行文失度,也不必一味苛责自己,把缺憾悄悄收好,往后落笔便多一分分寸。所有踏过的弯路、受过的磋磨,最后都会化作独属于自己的阅历,沉淀在文字肌理之中,旁人模仿不来。” 迟砚鼻尖微微发酸,抬手轻轻拭了拭眼角,积压许久的烦闷松了些许:“可我心性太敏感,旁人几句闲言,便能搅得我连日心绪不宁,总没办法坦然接纳所有不顺。” “世间万事,本就不该强求全然如意。”陈清禾浅浅一笑,眼底是女子独有的柔软松弛,“做文字工作者,最先要修的便是接纳万物的心性。不必抗拒低谷,不必回避非议,所有来到身边的际遇,都有它存在的缘由。低谷磨平浮躁心性,非议倒逼自我审视,那些当下觉得难熬的光景,终有一日会变成笔下独一份的厚度,成全往后的文字。” 迟砚沉默半晌,伸手轻轻收拢桌上散乱的草稿,心底沉甸甸的郁结一点点散开,唇角浮起浅淡笑意:“我从前总盯着最终的结果,反倒忽略了沿途所有收获。奖项只是锦上添花,没能入选,反倒让我看清自身创作的局限;旁人的闲言不必耿耿于怀,正好调整往后写作的步调。” 陈清禾点头,眼底满是惺惺相惜的温柔:“咱们女子执笔,天生心思细腻,最容易困在外界的评价里反复内耗。可人生从不是一场非要分出输赢的比试,沿途所有悲欢起落,都是独属于自己的收获。不必抗拒遗憾,不必执念圆满,安然接纳所有际遇,慢慢往前走,走过的每一步,都自有意义。” 迟砚将零散草稿仔细折好,收进随身布包,眼底重新亮起柔和的光:“今夜回去,我就重新拾起那本搁置许久的长篇。不再畏惧缺憾,坦然接纳世间好坏,把所有经历,尽数揉进笔墨里。” 窗外春雨渐渐柔和,屋内白茶氤氲着薄薄热气,两把木椅相对而坐,两个以文字为生的女子,在墨香烟雨之间,慢慢解开缠绕心底许久的心结。世间所有起落风霜,落在执笔人手中,最后都会酿成温柔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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